终于搬了家,和明跟弟弟都有了一个房间。不像在老屋的时候,一家人做事,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满肚子火气,没水也要掀起三分浪。
和明一直觉得人和人是不能太亲近的,就像她跟弟弟,也未必没有感情,但整天大眼瞪小眼,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看哪都不顺心。
妈妈说和明这孩子太独,其实没什么贬意,就是说做什么都要好的,占尖,眼睛里容不下别人。和明暗地里想,谁不是这样啊,为了一件玩具弟弟要跟她打一天,妈妈护着弟弟,因为是男孩子,毕竟可以对外人说,我们张家是有男孙的。和明呢?也不是不疼她,但总少了那么点引以为荣的意味。想到这个,和明嘴里一直泛着股子苦气。
房间要过了走廊,在最里面,布置成粉红色,光线不太好,色泽就显得污秽。弟弟的屋子坐北朝南,那么正的方向,阳光照进来,灿然生辉。和明从门前走过,一步也不肯踏进去。妈妈说和明是女孩子,靠里面比较方面,省得客人来了什么的,还得躲。
和明冷笑:“我为什么要躲?”
妈妈一楞,旋即竖起了两条眉:“你这什么口气,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和明只拿眼角余光去瞅她,妈妈喘了半天气,终于还是没出声。
毕竟是有一点心虚,说不偏心是不可能的,小县城里,巴掌大的地方,四面环山,除了东家长李家短没什么好说的。张平山是人事局局长的儿子,娶个纺织女工无非是看上了她的脸蛋,第一胎生下来是个女孩,一家子足足摆了八年的脸色给她,好容易批了二胎,有了弟弟,仿佛才能直起腰来重做人。
爸爸眼里根本就没有和明,倒像这个人根本是空的,一团气体,从外面下班回来,要先掠过她的头顶,掐掐弟弟的脸蛋,弟弟不乐意,一把打飞了他,他也只是笑笑。
很少会跟和明说话。
和明也并不愿理他们,有什么呢,说是一家人,各有各的心思,你背着我我背着你,真要摆到桌面上来说说道道,那是要吓死人的。和明自小学会了隐藏,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了也不会是真话。
弟弟却意外的总想跟她亲近,也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也许到底是男孩子,没那么敏感,和明的喜怒他半点也看不出来,画了画拿给和明看,是暑假的时候,隔壁有绘画班,老师见和明纸本上有各式各样的小人,就跟妈妈说:“不如让丫头来学国画,将来有前途的。”
有前途,这三个字触动了妈妈的心弦,于是送了弟弟去,一个月三百块学费,在县城里不是个小数目,半个人的工资呢。
和明一边梳头,一边听弟弟在旁边吱吱喳喳的笑,镜子正对着床,她看见自己的脸,微微的扭曲着,弟弟说:“你怎么不去,老师一直在念叨。”
和明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个命。
弟弟跟她长的有几分像,一般的浓眉重目,在镜子里仿佛双生儿,和明紧贴着他的脸,只觉得温热可爱,不明白为什么就会有亲疏远近、爱憎厚薄之分。
妈妈叫了弟弟去吃饭,和明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一步步的走向镜子。她用手里的梳子狠戳着桌面,不敢出大声,从齿缝里挤出的字:“真讨厌”镜子里的人脸扭成一团,和明几乎不认得,眼里冒着冷光,唇红齿白,分外的让人寒心。
转过天来,妈妈想在弟弟的房间里装一台空调,和明去补课,就让弟弟在和明的屋里玩,和明跟妈妈说:“别让他弄乱我的东西,您看着他点。”
妈妈应了一声,但手忙脚乱的,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和明在学校里人员一般,就跟坐位前后的几个女孩子好,大伙坐在一起也没有别的事,无非就是偷偷讲班里的男生,还有你家我家,上下攀比。
和明家境算好的,吃用却也并不比别人强,大家也知道,她有个弟弟,跟独子就是天差地别。和明有时候也跟他们抱怨:“我妈偏心偏的不像话,什么好东西都是弟弟的。”
同桌的女孩子说:“我知道,我大姨家里也是这样,有个男孩子,就不把女孩当人看。”
“怎么这样啊。”旁边女孩插了一句“要是没弟弟就好了。”
同桌眨了眨眼睛:“我跟你们说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准不准。”
几个女孩子竖起了耳朵,她往周围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都说镜子对着床,晚上能看见鬼,我表姐说,她有一次夜里十二点起来解手,人都走到门口了,却还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在床上躺着……”
几个女孩子脸色都变了:“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你听我往下说,表姐胆子大,就跟镜子里的人说,你少跟我在这儿装神弄鬼,谁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有本事你把单位里的那个小贱人给我弄死。”女孩子说到贱货,脸上红了一红“我表姐说那女的勾引我姐夫,还不承认,都快恨死她了。”
“后来呢?”人们追问。
女孩子微咋了下舌头:“后来那女的就不见了,挺奇怪的,哪都没找着,把表姐也吓得够呛,人家说,半夜里对着镜子说什么,都能灵验。”
几个人不约而同的转向和明。
要是没有弟弟就好了。
和明嘴里干的发涩:“骗人的吧,哪就那么准……说什么说是什么了……”
“不知道。”女孩子耸耸肩“反正……唉,不说了,怪吓人的……”
整间教室里都闹轰轰,只有她们这里出奇的安静,滋生出一种很异样的气氛,谁也没有说话,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不管真的假的,都有一两个憎恶的人,恨不能他死。女孩子无意识的笑了一声,旁边几个人都给吓了一跳:“神经了你?”
放学回家,和明在路上走着,安林平从后面追上来:“和明。”
“啊?”她回过头,一看见这个人,脸就红了。
“我给你的信你到底看没看?”
和明被他吼得说不出话,根本没看,就放在抽屉下面的夹层里,已经四封了,她不喜欢安林平,也不讨厌他,信像是会烫手,放在指尖上热热的,不敢沾,安林平看她的脸色就明白了,没说话,转头就走。
和明想叫住他,可叫住了又说什么呢?班里有些同学是在谈恋爱,和明却不大擅长应付这方面的事,别说不擅长。连想都不敢想。
家里乱成一团,安空调也不是件大事,也不知怎么就闹得轰轰烈烈的,和明从门前走过,妈妈叫她去帮忙,她淡淡的应了一声:“还有作业要做呢。”
弟弟是小,房间里安空调也算应该,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和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里面乱的惨不忍睹,她就知道,根本没人管得了弟弟。她放下书包,把东西一点点的收起来,粉色的底色最容易脏,墙面什么的,稍微一沾土,就成了陈年血渍似的颜色。和明见抽屉半开着,伸手去关,却发现里面的夹层让人给抽走了,和明头皮一炸,转身冲出去,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弟弟。
和明战战竞竞的,寻思着那种东西,要给妈妈看见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平时倒不见得对她好,在这事儿上就份处的关心起来了。和明发了疯似的在外面喊弟弟,突然见他跟一群小孩子聚在一起玩,和明上去给了他一巴掌:“干嘛乱翻我东西?”
弟弟呆呆的瞪了她一会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和明扯着他:“信呢?快给我!”
弟弟只是哭,和明急了:“你听见没有,把信给我!”
弟弟掉头就跑,和明怕他去找妈妈告状,飞奔着跟上去,弟弟却比她灵活的多,一头就所进了妈妈怀里,放声大哭。
妈妈见和明追过来。二话不说,抬起手来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和明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狠狠的瞪着她,妈妈却扯开了嗓子:“你也是个当姐姐的,有什么欺负弟弟吗?”
和明强忍着眼泪,咬紧了牙,这许多年的怨恨都涌上来,两眼冒着毒光。妈妈看着心惊,又抬起手,和明梗着脖子,青筋都崩出来,她这一巴掌就没敢打下去。和明冷笑一声,转身扎进了自己屋里。
她爬在床上,用被子捂住了头,死死咬着被角,哭也不出声,和明只觉得撕心裂肺似的,倒不觉得疼,只是恨,恨不能一了百了,全死了就算了。
她半长的指甲紧抓着被单,几首挖出个洞,又用手指使劲去抠,指甲扎进了肉里,看着血一点点的染上白丝被,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她哭得头昏脑涨,晚饭也没有人叫她来吃,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和明记得小时候,还没有弟弟,爸爸对她也只是一般,妈妈倒还好,没有弟弟的时候,也总有一个人是亲的。和明昏昏沉沉的,像是听到了细微的响动,仿佛屋子里除了她之外还有莫名的呼吸声,她半睡半醒,猛的一惊,睁开了眼。
床正对着镜子,张眼就可以看到自己,她的脸色苍白,半夜里,月光幽幽的映着,屋里的粉红色全变成了血渍,月色流浆,仿佛都是活的,和明站起身,她默默的盯着镜子。
据说是很灵验。
和明张了张嘴,都去死吧。
说什么都可以实现。
一个人都没有就好了!
和明微微的笑起来,灿然生花,她从来没发现自己竟是这么的美。
第二天和明中午才起来,头疼的利害,眼也是肿的,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去洗脸,把妈妈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气性这么大,发烧了吧。”她摸了摸和明的头,和明只是不说话。
“也没烧。”妈妈喃喃自语“多喝点水,那边给你漆了杯奶粉。”
和明微一挑眼,果然水杯里还冒着热气,她把脸洗干净了,又擦了点润肤膏,才勉强有了点人色。奶粉她不想喝,像了喝了就自己认输了似的,紧抿着唇角。
往屋里走的时候,弟弟拉了她一把:“姐——”
和明一回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弟弟咬着嘴唇:“我没翻你东西,昨天我在王浩他们家玩来着。”
和明懒得去理他,没翻怎么会乱的。
“我真没翻……”
“信呢?”和明跟他伸出手。
“什么信?”弟弟楞了楞。
和明恼羞成怒:“你愿意拿着就拿着,反正让妈知道了,看我拧死你。”
弟弟觉得莫名奇妙,和明看了他半天,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弟弟小她八岁呢。她摸了摸他头:“以后别乱动我屋。”
“我真没翻……”
“还有,那信你快给我,你拿着有什么用?”
弟弟撅着嘴:“你都不信我说的——”
“信你才有鬼。”和明拧了他一下“净会说瞎话骗人。”
弟弟想了半天,又被和明拧了一把,有点急了,在她手上咬了一口,两个人笑成一团。
转天妈妈让和明带弟弟到街上去买个文具盒,和明嫌麻烦,说自己没时间。妈妈骂了她两句:“也不知道整天哪来那么多事。”
和明背着书包跑出去,放着假,也只能找同学去玩。
同桌张菁跟和明一向好,见她来了,忙着给她张罗水果吃。和明见屋里坐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嘴里念念叨叨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就问张菁:“那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