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辆上了年代却挺结实的脚踏车,在这个倡导时间就是金钱和生命的年代,按逻辑来讲还骑脚踏车就等于浪费无形资产和宝贵生命了,但我可以把我的车玩得得心应手如同儿戏,毫不费时费力,这几乎就成了我人生的得意之笔。
我向来不杀生,就算宰只鸡我都会请上解牛的庖丁或者屠龙的朱泙这样的人物,以让生灵们死得痛快死得其所毫无怨言。
但人非圣贤,只要是个人总会犯点错误,就像那天我风驰电掣地赶着上学时,倏地从旁边弄堂里窜出两只追逐嬉戏的猫来,我一时没有提防,跑在前面的一只猫侥幸从我轮前疾速蹿过,紧随其后的另一只猫就没有那么幸运,被我那辆‘坦克’当胸轧过,‘呜’的一声嘶心裂肺的惨叫。
我没有停下来只是回头看了那猫一眼,那猫也盯着我。
我听说猫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能知人喜怒,讨人欢心,眼底柔情似水却包藏祸心,长有柔软的肉垫,利爪却深藏其间。
我想这是没有错的,那只猫在临死前不停地呜咽着,奋力地从喉咙里摩擦出哀号,它的瞳孔圆圆地睁着,是不瞑目还是想看清我这谁也不得而知了,旁边是它的玩伴,正耸拉着脑袋直瞪瞪地看着它。
几天后我结实强壮的车子居然史无前例地坏了,走气,卡链,出声,好像都是经过大会议程商定好了一起来的。
进行了一次大修,几天后又依然如故了。修车的师傅说没办法了,你还不如买一辆呢。我问他是人为造成的还是寿终正寝。他说摸不准,从车胎上的洞来看像是自然老化,可这又不合常理,因为我替你换的是新胎呀。
老坦克下岗了,于是我每天只能乘坐公交车运行我三点一线的生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乘坐大巴车的过程中我就认识了一个叫梅子的女孩,说不上漂亮,但是周身透着一股灵气。
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能在车站遇见她,梅子是个很开朗的女孩,最开始的招呼也是她先打的。
嗨!你好。女孩走近我,用了句时下女孩们套近乎时常用的开场白。
你好。我不太习惯漂亮女生反过来搭茬男生的做法,不管那是不是属于流行,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叫梅子,你呢?她一点也不拘谨,看得出她的外向活泼。
你叫我安好了。我也装着随和地说。
真高兴认识你。女孩很开心地伸过手来。
说实话女孩的手很柔软,小小的很驯服的样子。
女孩梅子总是坐在公车的末端,认识了之后我当然也要坐在后头,陪着她,女孩子就是要人陪的。
和梅子在一起她总要抄家底一样地问遍我所有的问题,却从不让我问她的,就连到哪儿下车她都不许问,她说要给自己留点神秘感。
即便是这样,寂寞的男孩和寂寞的女孩通常也都很能聊到一块儿,而且其发展的迅速总让人匪夷所思。
不出一个月,梅子就嚷着要到我家去观摩观摩,学习学习,指导指导,评价评价,给我惊喜。
梅子下决定来时就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梅子来时是晚上,但是那天很不幸,我们刚坐定,眼前就蓦地一黑,停了电。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这一片地儿紧靠医院和市政府,哪儿都能停这儿也不能停啊。我想。
我和梅子只能对坐在烛光边。
四周仿佛是个陌生的世界,梅子就着气氛执意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我下意识地觉得这好像是蓄谋已久的计划一样。
梅子一反常态,很严肃地问我信不信轮回一事。
我是个无神论者。我很肯定地回答她说。
根据E=MC2 的理论,人或动物的思维记忆也是一种能量,肉体的可消耗能量消逝后,思维中的那股永恒的可持续能量不会消失,而会转换。
这和你的故事有关吗?我故作轻松地问她,但我承认一下子被她唬住了。
梅子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搭十点的夜班车回家,每次回家都会看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那是人类的肉眼所不能觉察的物质,也是用科学无法解释的,很奇异。
是什么呢?我若无其事问她。
是鬼。梅子很肯定地说。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怎么可能呢?
梅子眼睛瞪地很大,盯着我,微弱的烛光中阴沉沉地恐怖。
你不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像我这样盯着你看,他们的眼睛空洞洞地,什么也没有,只是死死地盯着你,但是可以让你惊恐地忘记了呼吸喘不过气来,可你一看他们,他们会影影绰绰地背对着你抑或飘忽而去。梅子的声音幽幽绵绵的,像是从空谷中升腾起的一缕不知名的青烟一样。
那些人之中有谁?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其中有一个孩子,是一个小男孩。梅子挺哀戚地说,那孩子总是蜷缩在候车亭的黑漆漆的角落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在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的前灯照射下才能瞬间看清他的脸,他的七孔都流着血,血已经干了,零零落落地贴在苍白的面孔上,手里还捧着个球,拼命地抱着,一个白色的小皮球,惨白的球,甚至在深夜还有耀眼的反光。
梅子不停地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个球的特征,神情很呆滞,望着桌面。
你一定看走眼了。我抚慰她说,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不是的,这是千真万确的。梅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惊得蜡火四下摇曳着。梅子安定了一下情绪说,而且我还知道引起这场噩运的全过程。
那你说说吧。我一看躲不过要听索性就问她。
接着梅子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个车站的故事:
那还是一个节假日,公交车站里很忙,站台里立满了人,人群里有一个乡下来的矍铄的老太太,牵着她的刚能迈步的小外孙,老太太溺爱地环着她小外孙的细滑的脖子,时不时地还慈爱地低头看看他。老太太是乘长途车从乡下来城里看女儿的,她本来可以乘直达车的,可是直达车要比转车来得贵,所以老太太宁可转车多费些周折也能省几个钱买些礼物给女儿,平常都是女儿买了大包小包来乡下看望她,这总让好强的老太太过意不去。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很可爱,他咧着嘴嘟哝着把玩他的白色的小皮球。小男孩还很小,因此他的手也是小小的,小男孩小小的手一下子没能抓住小皮球,球抛到了路边。小男孩奋力地挣脱了外婆的手摇摇晃晃地径直奔向那个白色的球。老太太愣了一下,等她再低头的时候,孩子已经从人群的狭窄缝隙中穿梭而去,跑向路边的皮球。迎面而来一辆公交大巴,那只是电闪雷石之间的一刹那,孩子连声都没有吭一下,那小家伙长着绒毛的小圆脑袋就被深轧在了公交车轮下,在公车和地面的窄缝间摩擦,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孩子娇嫩的头盖骨被碾扁了,梅子说她甚至听见了孩子细幼的脆骨断裂的声响,孩子薄薄的红润的脸皮沾着乳白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水贴在森森的白骨上,原本一双充满童真的忽闪的眼睛不知挤到何处去了……老太太扑爬过去,她已经喊不出任何话来,昏黄老迈的深陷的眼眶突现出恐怖的血丝,嘴巴张得老大,露出深灰色的牙垢,拖着长长的痛苦的唾液,她趴在里不顾一切地拨拉孩子的一堆血肉,撕心裂肺地喊。她想最后一次看一看孩子的天真无邪的脸庞,她想最后一次听一听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她一声外婆。
不可否认梅子讲的很投入,声色俱佳,加上漆黑阴森的环境,的确很让人胆战心惊。
我有些埋怨地说梅子你可真会编故事吓人。
梅子没有说话,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在呼吸,她沉静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在给我充裕的时间咀嚼消化这个故事。
你看我像是在骗人吗?梅子冷不丁反问了我一句。
梅子你可不要再说了,真的挺吓人的。我只是放下架子用哭腔求她,而没有顺从她的意思抬起头看她。
梅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梨花带雨,四周的空气都被她狂放的笑凝固了一样的让人窒息。
梅子说她每天乘十点的夜班车还能看见那个老太太,守护在她小外孙的周围,时常会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梅子说三三两两的车子通过,车灯映照下在她泛黄的指甲里,还有树皮一样的指纹里,依旧可以看见斑斑血迹,肉屑。老太太的菊花似的脸上泛着白肉,好像是长期在水里浸泡的那种……
不要再说了。我很失态地粗暴地打断了梅子。
我抬起眼睛看梅子,梅子的脸倏然间转为苍白,南面的窗不知什么时候开出来了,一阵夹杂着血腥气的风袭进来,梅子一头披肩发高高地飞扬起来,在阴森森的冷风中恐怖地飘散着零乱的发丝。
如坐针毡,毛骨悚然!
你是谁?我用颤抖的手指向她。
我是梅子。她飘飘忽忽地竖起来,浮在半空中,她宽松的雪纺薄绸衣仿佛被一堆残缺不全的骨架支撑着,空荡荡地正在摇曳,粉红色的长吊裙下忽闪出一双血红的平底绣花布鞋,消无声息地飘来,缓缓逼向我。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我不相信眼前的是事实,但它是真的,因为我还有知觉,我听见客厅的大钟骤然启动,我不知道它敲了几下,我只想眼前的可怕的东西快点消失,带着那股血腥和所有的一切立刻消失。我希冀自己能像做噩梦一样,能忽然跳坐起来,真正的意识潜回到现实身体中。可这面前的一切恰恰是真的,因为外面的钟用它平缓的电子声调清楚地喊着晚上十点整,这不是巧合,我也没有做亏心事,我发誓。
你别靠近我,我不认识你,你走开。我面对着她只能无所适从地向后退,试图用粗处鲁的吼叫吓退她。
我就是那只被你轧死的猫!她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反而一针见血地恶狠狠地说,我本来正开始一段美满的恋情,我们忘乎一切地嬉戏,都是你,是你把我残忍地杀死,逼迫着我去寻找新的载体。
她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先前的娇艳动人已荡然无存,那脸逐渐变得血淋淋地,一条一条的肌肉带在蠕动,向外淌着红黄相间的油脂。
我木然地看着她,我真的吓傻了,一切就像聊斋故事一样神乎其神。但那一刻我没有想太多,我所想的只有那只被我的车轧死的猫的那双没有瞑目的眼睛,那双瞳仿佛要穿过你的身体看入你的内心深处,看透你的一切心事一样,破解你的一切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
烛火最终在急剧的摇晃中被吹熄灭了,我最后的思想防线也随之被冲破。
我毫无形象地摸爬下楼,借着若明若暗的月光和昏黄的路灯寻找人多的地方,我拼命地跑,不停地狂奔,但是街道好像是没有尽头的地狱,到处都没有人,只有树叶投影下的斑驳的印记和我自己淡淡的身影。
这不是梦境,我向上天起誓我是被别人在街道口叫醒的,我一睁开眼就跳将起来大喝一声‘鬼’,我的声音拖得很长,很急躁,以至于大白天整个街市的人都回过眼来围起我看。
我延街喊了几个熟识的人一同回家,只见得门庭大开,桌上白色的蜡烛烧了一大半,烛泪流在桌面上结出的居然是红色的疤,屋里边的摆设和昨天晚上的完全是一模一样。
我的心颤了一下,一阵的后怕,当即就出了一身冷汗。
我住到了朋友家去,那套父母给自己买的房子就转租给了别人,但是那个承租人在一个礼拜之后就不租了,问来问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就是不想住,所以直至今日那套房子依旧空着。
那个叫梅子的女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也许是我再也没有乘过公交车的缘故,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出现,但她讲的那个故事我却耳熟能详,殚精竭虑地想了很久也没有想通她给我讲这个无瓜无葛的故事的原因,唯一可行的解释可能是我的下一次轮回将会是那个怀抱皮球的小男孩,而我自己也将在刚能迈步时就被轧死,用来偿还前世轧死的那只猫的生命。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又也许这一切都是梦,只是还没有醒,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