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的去世离如今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再加上杨芸所任职的匣笼公司的正式上班,忙碌的生活似乎不再给恐惧一丝机会,那些骇人的记忆也逐渐沉睡在了杨芸脑海中,开始模糊不清。
杨芸作为一名新入的公司成员,她必须要让自己表现得很优秀,于是每天的生活变得既繁忙又简单,她穿梭在临时住房与公司之间,穿梭在报表与工作日志之间,穿梭在梦与现实之间,累得抬不起头。
但诡异的东西似乎还是无孔不入。
静悄悄地。
再次来到了杨芸身边。
一天下班,杨芸提起包匆匆往家赶,明天她就要交一份统计报告,再加上年终,所以她最近总算体会到呕心沥血的真正含义了。
走到自己租那房子的阴暗楼梯上时,她突然看到有一个身影正窝在一个上楼处的拐角,不停抽蓄着。
“你……你怎么了?”杨芸端详了一会,看清楚了是一个小男孩。
那胖胖的男孩没有搭理杨芸,依然蹲坐在角落里抽泣,满脸的肥肉因为难过而纠结在了一起,油腻腻的头发垂下来,盖出了那哭得红肿的,小小的眼睛。
“小弟弟,你怎么了?”杨芸把包放一旁,蹲在了小男孩的旁边。
那小胖男孩先还没说话,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在了脏兮兮的衣服上,但杨芸不停地又是拿纸巾又是哄他,最后,他嘟囔道:“他们又欺负我……”
“哦……”杨芸已经估计到了大概情况,她想了想说道:“算了,没什么的,小弟弟,你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有人欺负你你就勇敢地反抗,看谁还怕谁。”
“我不敢……”小胖男孩撅起嘴巴,眼泪又流了下来,把红彤彤的脸颊映得亮莹莹的。
“那就给老师告,要不,找你爸爸妈妈去。”杨芸伸手用纸巾抹掉他的泪水。
“我……我给老师说了他们还要欺负我……”男孩把头深深埋在了蹲着的双腿间,“而且……我家里只有我奶奶……”
杨芸叹了口气,说:“所以这种事情只能靠你自己,找别人都只是一时的,你要拿出勇气,让他们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就行了。”
但男孩没有再答复了,他那缩在一块的身体又开始发抖,显然,他再次不争气地哭了。
杨芸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她还有重要的报告明天就要交了。于是,她又安慰了小男孩几句,便拿着包上了楼。
随后的很多天里,杨芸总会看到小男孩蹲在楼道哭泣,并且有时候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衣服满是泥泞,或者,红领巾上被写着“肥猪”、“胖胖外星人”之类的东西。
杨芸每次都会停下来耐心地劝导这个伤心的胖男孩,告诉他要学会坚强,学会勇敢。而在多次接触下,杨芸也知道了胖男孩的名字。
他叫唐栋。
杨芸一边觉得,那些小孩似乎太过分了点,但又一边觉得,这唐栋的确是懦弱了一些。
于是,在又有一次碰到唐栋时,杨芸叫他带自己去他家,她想见见他的奶奶。
唐栋先是用通红的眼睛看了杨芸一阵,最后点头答应了。
唐栋的家住在杨芸的楼上的楼上,房内很简陋,从厨房里冒出的热气和炒菜声看出,唐栋的奶奶正在做饭。
杨芸走进厨房,果然,一个显得有些佝偻的老人正吃力地拿着盘子把锅里的胡萝卜丝一夹一夹地往外挑。
“请问……你是唐栋的…奶奶?”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疑惑地看着杨芸,说:“你是…唐栋的班主任?”
“哦……我不是。”杨芸匆忙地摇着头,“我只是住在下面的邻居,但…我最近发现,你们家的唐栋总是蹲在楼道角落哭…据他说应该是在学校里被别人欺负了……所以……我来告诉您……”
老人听了,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小心地看了看外屋的唐栋,扭头对杨芸难过地说:“唉…这娃儿造孽啊……他爹妈生下他不久就闹离婚…最后谁都不要他,还是我这一孤老婆子把他拉扯大……本来他就比平常人痛苦了……可那些人还欺负他……”
说着说着,老人哽咽了,抹了抹眼睛上的泪花,接着说道:“小栋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但是我能看出来,他经常写作业到半夜,我去看他,看到有四五个作业本,上面写名字那里都是不同的名字……还有……他好多衣服都不让我洗……我偷偷去翻那些衣服,上面写了好多字……我虽然不认识许多字…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好话……唉……我们家栋儿造孽啊……”
望着眼前这个沧桑而瘦弱的老人,杨芸心中涌起了难过与同情,她问唐栋奶奶有没有唐栋班主任的电话,老人说有,然后,杨芸掏出手机给唐栋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杨芸对唐栋班主任说明了情况,班主任在电话那头说,其实他早也注意到了一些情况,而且还多次找唐栋谈过,但唐栋都说没什么,说自己和那些孩子关系很好,他们只是和自己开玩笑。但如今既然家长方面都打电话来证实了,自己肯定会严肃处理这件事情的。
挂断电话后,杨芸给唐栋奶奶说了一下,便告辞了,那老人本来想留杨芸吃饭的,但杨芸说自己还有工作报告要做,婉言谢绝掉了。
哪知道,第二天下午,杨芸与往常一样拿着工作日志与报告匆匆回家,在楼梯上,她遇见了同样匆匆下楼的唐栋奶奶。
“小芸!栋儿不见了!”老人难过地说。
“啊?”杨芸显得很惊奇,“现在不是早放学了吗?”
“我正打算出去打电话…”老人抽泣着把一张写着唐栋班主任电话的纸条递给杨芸。
杨芸拨通后,马上对班主任说明了情况,班主任想了想,让杨芸和唐栋奶奶先别急,说自己马上找平时欺负唐栋的那三人,看他们知道不知道。
班主任挂电话后,杨芸和唐栋奶奶就这样心急如焚地站在楼梯口,尤其是老人,她一边低声抽泣一边喃喃说着什么,似乎是唐栋的往事。
大约十分钟左右,班主任打回电话了,这时,他的声音充满了气愤。
“那些小子把唐栋的鞋和书包扔到了一辆去乡里的大巴上,说是给他向我告状的教训!”
“知道是去哪个乡的吗?”杨芸赶紧问。
“应该是……对……是匣笼乡!”
杨芸心里一紧。
“我们快去找吧!”班主任在电话里焦急地说,“我在公交车站等你们!”
由于天色已晚,杨芸,唐栋奶奶和班主任只好坐出租车前往。到不是他们舍不得那几个钱,只是坐大巴才能知道最后具体停在哪里,也才好找到唐栋人。
到达匣笼乡后,杨芸他们开始了漫无目的地寻找,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他们心中的焦急可想而知。
尤其是唐栋的奶奶,老人不顾一切地呼喊着唐栋的名字,声音既苍老又无力,但却带着深深的悲伤,让杨芸心头阵阵难过。
他们找了快一个小时了,可还是没半点踪影,匣笼乡那么大,他们根本不知该从何下手。
最后,在快八点的时候,杨芸像是思考了很久一样,说道:“我们去白井那里看看怎么样?”
由于目前也没有任何线索,他们也只好顺着杨芸一起前往。
但事实偏偏正是如此。
当他们到达白井群所在地时,他们惊喜地发现,唐栋正呆滞地坐在一口井边上,怀里抱着他的鞋子和书包。
“栋儿!”老太太扑了过去,抱着唐栋痛哭流涕。但唐栋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还是呆坐在那里,神情痴呆。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班主任转身跑上公路去拦车。
唐栋就这样被带回去了。
没人想到问一句他为什么来到井边,而不是大巴停的地方,也没有人注意到,唐栋那一脸诡异的呆滞和,邪恶。
杨芸本与所有人一样以为,唐栋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可惜,她的估计错了,而且,后面的事情,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成为了她的一个新的梦魇。
唐栋找到后,杨芸也终于松了口气,开始专心干自己的工作,希望能在年终多拿一些奖金回去。
2006年1月22日下午,杨芸在楼梯上又碰到了唐栋,他再次蹲在了角落,但这次,他似乎没有在哭,而是傻楞在那里,默然不语。
“唐栋……他们又欺负你吗?”杨芸伏下身,关心地问。
唐栋听见了声音,呆呆抬起头,油腻腻的头发在杨芸的眼前晃耀,细细的老鼠眼睛微微眯着,看得杨芸有些不舒服。
“姐姐,这次我像个男子汉一样自己解决了事情……”
说出这番话后,唐栋站起来,缓缓上楼去了。
杨芸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不是因为唐栋的话,而是刚才他说话时,眼睛里透出的,
无限诡异。
在杨芸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第2日中午,唐栋班主任便急匆匆赶来了。
杨芸忙拉住上楼的班主任,问他怎么了。
那班主任悲哀地说,昨天一个爱欺负唐栋的,叫陈敏的学生死了,死在自家的浴缸里,就像是在洗澡时被人贯入水中窒息而死的。
而现在他来,是想问唐栋昨天陈敏在放学后去过哪些地方(因为一般那叫陈敏的放学都会在各种地方等着唐栋来并羞辱他)。
杨芸听后很吃惊,因为谁会想到有人会杀一个小学生呢?而且还就在那小学生家里浴室里。听完,她忙跟着班主任一起向唐栋家走去。
到了唐栋家后,唐栋对班主任的提问显得很默然,他说不知道陈敏放学后去了哪里,放学后他们也没在一起。
而这时,杨芸突然想起了昨天唐栋对自己所说的一句话,这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姐姐,这次我像个男子汉一样自己解决了事情……”
“唐……唐栋……你……你是不是对你同学陈敏做了什么……”杨芸突然失声说道。
“小芸……你在胡说什么?”班主任吃惊地望着杨芸。
“就是啊……小芸……你怎么把这种事情弄到栋儿头上……他怎么可能……”唐栋奶奶也脸色变得很惊讶。
“哦,不,我的意思是……”杨芸说出这句话后也后悔了,是啊,唐栋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而且,他也没有能力潜入陈敏家里的浴室去杀陈敏啊?
“算了,小芸,我们走吧……”班主任忙打圆场,怕唐栋奶奶因为刚才那句话而生气,杨芸也觉得自己刚才冒出那句话也实在太没礼貌太没证据了,便顺着班主任的意思,和他一起,离开了唐栋家。
离开唐栋家后,班主任便急着去忙他的事情了,杨芸一个人回到自己那空荡荡的租房,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心中那种久违的恐惧终于,又来了。
班主任走时,杨芸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班主任,她的意思是唐栋家没电话,以后打她这里方便些,但实际,她心里觉得,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恐怖仍在继续。
果然,第二天,班主任便给杨芸打电话了,说又有一个学生死了,死得很凄惨,在一个死胡同里被人用钉子钉死了。而且,这个学生也是平时爱欺负唐栋的其中一个。
杨芸心里掠过一阵寒意。
当天接电话后,杨芸便动身前往唐栋家,她想证实自己的想法,而且,她还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依然与,那神秘的白井有关联。
爬上唐栋家住的7楼后,一阵铺天盖地的哭声便传来了,杨芸惊异地推开掩着的门,看见唐栋的奶奶一边哭喊着一边抱着唐栋似乎在抢他手中什么。而唐栋一脸邪恶地死死护住怀里的东西,坚决不松开。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唐栋奶奶嘶声力竭地叫道,浑浊的泪水流在满是皱纹的脸上,隐隐绰绰。
“奶奶!我在做男子汉!”唐栋甩开他奶奶的双臂,油腻腻的头发错乱地在他额头交杂,肥胖的脸颊此时看上去是如此扭曲,“原来他们欺负我,现在换我欺负他们了!”
“那你就打回去啊!为什么用这些!还搞出人命!”说着说着,唐栋奶奶似乎太激动了,张张嘴没再说话,大口大口喘着气。
“唐……唐栋……你手里……拿的是……”杨芸疑惑地问。
唐栋看了杨芸一眼,但没说话,突然,他向杨芸冲了过来,杨芸害怕地惊叫起来。但唐栋只是把杨芸推开,然后跑出了大门,只留下一阵“咚咚“的脚步回响。
杨芸又吃惊地往下面楼道望了一眼,这才走进门,把唐栋奶奶扶住。
“奶奶,怎么回事……”
“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啊……”老人还在哭,“自己孙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唐栋究竟……”
“那同学是他杀的。”老人平静下来后说道,“刚才我看他在用钉子扎一个稻草人,上面还贴了一个纸条……”
杨芸感到自己无法呼吸了,但她顿了顿,还是说道:“万一只是一个巧合呢,或许唐栋钉稻草人的时候刚好那人就因为其他原因死了呢?”
“不会的……我看得很清楚……”唐栋奶奶用袖口抹了抹眼泪,嘶哑地说道,“他刚才还在里屋钉着呢,那稻草人竟然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红血……”
杨芸抽蓄了一下。
再接下来,唐栋奶奶就只会哭了,她坐在屋里破旧的沙发上不停地哭,哀怨的声音在屋里久久回响。
杨芸又劝了好一阵子,最后,她看实在有些晚了,便动身下楼回家了。
三天后,班主任再次打电话来,杨芸已经猜到是什么了,但她不敢确信。
果然,又死人了,而且,这次死了两个,其中一个,也是爱欺负唐栋的学生,而另一个,就是唐栋。
班主任说,这次那叫龚凯强的学生死在学校厕所里,脑袋被齐齐割下,堵在了通往下水道的洞口。而唐栋,则死在龚凯强旁边,脸上还挂着笑,死因不明。
杨芸用颤抖的手挂断电话后,内心剧烈的跳动着,她发觉自己在接电话的短短几分钟内,背上居然已经湿透了,汗水渗湿了最里层的衣服,感觉出了阵阵凉意。
正如杨芸的预料,唐栋奶奶知晓这个消息后,简直快要崩溃了,她的眼睛肿得已经再流不出眼泪,她只是一个劲儿的谢谢杨芸,谢谢她给自己带来消息,而到最后,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2006年1月26日,存放在医院尸体冷藏室的一具尸体不明失踪,管理员害怕难辞其咎,把另外一具早就无人认领的尸体拿来冒充,而幸好,这具尸体的刑事审理已经结束,被认定为自杀,加上尸体亲属希望这具尸体尽早火化,所以管理员失职的事情才未被暴露。
而这具失踪的尸体,叫唐栋。
2006年1月27日,唐栋的尸体被送往本市火葬场火化,骨灰在被带回来后,班主任、杨芸、唐栋奶奶为其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随后,骨灰盒便被唐栋奶奶放在了自己床头,准备伴随自己度过剩下的孤独生活。
但他们其实谁都不知道,骨灰盒里,早就是另有其人,而真正的唐栋……
葬礼举行到了当天晚上,杨芸回到自己家躺在床上后,久久不能入睡。
突然,她听到,阳台上传来点点动静,她慌忙扭头一看,只见阳台在窗帘上,隐隐约约凸出了一个身影,个子不高,但看上去很胖。
甚至……甚至……杨芸能清楚地看到,那身影的头发油腻腻地铺在头上,杂乱无章。
那身影发出一声扭曲的怪笑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