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凉站在漆黑的窗口，感到自己的脊背一阵战栗，就朝熊熊的炉火里扔进两块木柴。整整一个下午，外面都在飘着鹅毛大雪，明天大雪就封山了。对于被困在山路上的人，这种天气是致命的。
这时，他听到下面的大门被敲得嘭嘭响。没想到，这时候还会有人赶来投宿。要是在平常，高凉会很欢迎这种意外的顾客。这家山顶小旅店只有五间客房，所以客人都要电话预约，定到房间后才敢上山。也可以说，未预约的客人意味着旅店增加额外收入的大好机会——如果有空客房的话。
但是今天，他不想做生意，他关心的不是钱的问题。所以他想，是哪个冒失鬼会在这时上山？他下楼，花了点时间才拉开门闩，似乎严寒把他的力气耗尽了。
一个人影扑进屋里，他头发湿漉漉的，旅游鞋上沾满了污泥和草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服上有好几处被树枝挂破了。看来他在山里迷了路，幸运地转到了这个旅店里。
客人把黑色的大旅行包从肩上卸在桌上，站在屋里，跺着湿透的鞋子，搓着手，感激地看着店主。等了一会儿，他牙齿打架地说：“太……太冷了……我累坏了，给我一个房间。”
“没有房间了，在我们这里，不预约是没法住到房间的。”接着，高凉便沉默不语，看客人的反应。
“预约？当然。我预约的时候，你们说还有一个空房间。”客人不停地搓手，似乎这样能获得同情。
“空房间？我们这里只有五个客房。楼下四间，楼上一间，全住满了。”高凉表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在想：该死的，她怎么没有和我说过今晚会有人来？
“但我预约了房间，你们应该兑现。”
“见鬼！”高凉已经够烦的了，他可不想纠缠下去，“谁告诉你有空房间的？”
“女主人，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请叫她出来，也许她还记得我的声音。”客人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她还说我运气真好，还剩最后一间房。”
高凉不知道拿这个从地底冒出来的怪物怎么办，说真的，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要知道，这个地方风景虽佳，但交通极为不便，每年来此的游客不过百人。“她病了，不想见任何人。”
“你说这里没有服务员，只有你们夫妻？”客人忽然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是的，我们这里条件很差，连做饭的厨师都聘不到。所以，每个客房都带厨房，这样客人可以自己做饭，他们乐意为煤气和厨具付钱。”
“我给钱。”客人恍然大悟，从上衣袋里掏出几张人民币，“你不想让我冻死在山上吧？”
“我是说真的，没空房间了。”看着客人绝不罢休的姿态，高凉想到一个折衷的办法，“这样吧，你可以睡走廊，或大厅里，随你挑，我不收你钱就是了。”
“可是，我要一个房间，一个单人房。你知道，大雪封山要好几天……我不能一直住在走廊里。”客人非常固执，为了说服店主，他转过身，拉开大包，从中掏出一叠钱，全新的，连折痕也没有。
但高凉看都没看，钱是不能打动他的：“你小声点，客人都休息了。”
但客人又拿出了厚厚几叠钱，朝店主扔过去。高凉用手接住，发现几叠钱上都捆着同样的纸条，上面印着本市工商银行的标记。再仔细一看，这些钱都是连号的！他失声叫道：“为什么，这些钱都……”
“如果你要，我还有很多。”客人手里忽然多了一把枪，似乎一下子高大了许多，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高凉，“但是，你要听话。”
“你抢了银行……逃到这里？”高凉记起了早上看的报纸，他觉得天气愈发寒冷了。
“嗯，所以我不能住在走廊里，我可不想让人看见我。现在，你最好别出声，乖乖地听话。”
高凉在前，客人在后，他们上了楼梯。
楼梯上就是主人的住处，门虚掩着。
“你老婆病了？看来我不应该打扰。但是，你得为我安排一间屋子。”客人规矩地站在楼梯口，指指走廊尽头的房间，它在主卧室的西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预约的就是这间屋子。” 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它勾起了他的烟瘾，他不屑地瞥了它一眼，左手摸索着口袋，掏出一包烟，捡出比较干燥的一根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看来他半天没吸烟了。他抽着烟，自得地等着高凉的答复。
“吸烟对身体不好。”高凉好心地劝他。
“你还是惦记自己的身体吧！”客人一边嘲讽他，一边押着店主朝西面的客房走。
“但是，我不能让你进去……”虽然对着枪口，高凉仍不得不这样说。
客人狐疑地看着店主：“你不会告诉我，这间屋里有鬼吧？”
“屋里没有鬼，有人。”到了这一步，高凉只有如实相告。
“那好办，我们可以把他捆起来，在我离开之前，其它的旅客不会知道，他也没办法报警。你会帮我的，是吗？”客人打定主意，用枪顶着店主，朝他预约的房间走去。
站在门口，高凉觉得走廊里灯光昏黄，闪闪烁烁，仿佛有个怪物潜伏在阴暗的角落里。但是，客人严厉的声音打碎了他的幻觉：“快点，我说过我累坏了。”
高凉如梦初醒，从腰间摘下钥匙串。
“你快开。”客人命令说。
“不，里面住着客人，我不能开。”高凉双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手上的钥匙串响个不停。

“这么没用！”客人把香烟叼在嘴里，抢过钥匙就开门。
“是那把铝合金钥匙。”高凉提醒着，他乘着客人专心开门，悄悄退到旁边，靠住主卧室的墙壁。
“对了，是这把钥匙……”钥匙转动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清晰，但他后面的话让一声巨响淹没了——巨大的爆炸摧毁了这间房间的门、屋顶、墙壁以及屋内的一切。
高凉想，吸烟对身体不好，我劝过你的。
煤气爆炸的威力不亚于炸弹，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这可不是好事，一间屋子被炸掉也不是好事，但幸好不用亲自处理妻子的尸体了。
高凉想，我的运气真好，刚用煤气毒死她，这个抢劫犯就来帮我毁尸灭迹。就让警察来解释这几具尸体吧！

转自: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