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二月的冬天，在密封十足空调十足的办公室里，绿色植物疯狂生长。在消毒水、清新剂、以及各种人体的混合气味里，人的情绪也变得极其焦躁，极其疯狂。

1998年的冬天，那一段时间我总是喜欢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听颓废的英文歌曲，请朋友们聚会，散后又十分空虚。我整个人都处在病态当中，处在一种等待的状态当中。

我明白自己爱上了一个人。每当我看到他的背影，心就会咚咚的擂鼓一般跳动。我希望看到他，希望他时常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然而我不能说。他是我的上司，一个五岁孩子的父亲，而我也是有家庭的人。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爱他已久。

其实我爱他的理由很简单。在一个加班的晚上，他走之前体贴地说：别干得太晚，女孩子走夜路不方便，我送送你吧。那天晚上他开车送了我，一直送到家门口，才艰难地从小路上倒车回去。我从来不曾在自己的丈夫那里得到过呵护和体贴，所以我对这个大男人的关怀感激不尽，从此对他处处留意。

有一天，我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就给他打了一个不留姓名的传呼。我问他，你请我看一场电影好吗？我想，如果他知道是我，说明他也是爱我的，如果不，我就将这段感情埋葬。

许多天过去了。他除了时常嘱咐我做些该做的事情，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表现。我很失望，心想哪有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事情啊，一切的两情相悦的故事都是不真实的。在一个雪后的下午，他突然打电话叫我去他的办公室。我磨蹭很久，很紧张地去了。一推门，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烟灰缸里是满满的烟蒂。起初他沉默着，既不说话也不让座，后来突然絮絮地说了许多话。我很惊讶地听着，无法接口，他是这样的语无伦次，让我不敢相信这是我一向敬仰的果敢利索的男人。

后来，他说：“你给我打了那个传呼。”

我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像被催眠了一样，身体簌簌发抖又是那样的疲倦，便闭上眼把头垂了下去。像在梦境中一样，他说：我想抱一抱你，好吗？

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接近了我，笼罩了我，用我所喜欢的气息。这时我相信了，在茫茫人海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他的相貌，他的身高，他的言谈举止，甚至他身上所散发的气息……一切都与你那么的相投合，相匹配。

这种喜悦大于罪恶的感觉，如罂粟的芬芳四处弥漫。我们两人都在微醺中无法把持自己。当我靠在他的臂弯里时，我好像实现了一生的梦想。那是港湾，是巢穴，是我的爱情停泊的地方。我愿意就此睡去，永不醒来。

这一天的大雪封锁了街道，公交车只能在路上小心翼翼地爬行。他说，很危险的，我送你回家吧。于是我们手挽手走了许多路，走了两个小时才到了我的住处。我们和路上的任何一对恋人一样，相依相偎，无限幸福。好像等待我们的，是无限美好的前程。我说，我再也不孤独了。他狠狠地捏捏我的手，表示他的赞同。

的确，在每一个有风的午后我都在盼望他有力的肩膀，在每一个下雨的晚上我都期待那个送伞的人。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害怕孤独，也不知道女人为什么总是盼望男人，但是这一刻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这一刻我是喜悦的。

爱情总是能让人发疯。在一个不大的城市，在一个不大的单位里，我们无法遏制的感情像室内的绿色植物一样疯狂生长，很多个夜晚，我们都是坐在他的车上漫无边际地交谈，而我总是有意避开我们有家庭有孩子这个事实。我甚至不想了解他为什么爱上我。几乎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像这样的不道德的婚外恋总是不会长久的。我在绝望中接受他的温存，从来也不问他为什么要背弃他的家庭。我相信人们总是因为家庭不幸才会寻求婚外感情的。

有时候，他也会问我，难道你不想听我说一说我的家庭吗？难道你不想更了解我吗？

决不。我不想让任何东西干扰我们如此珍贵的相遇。即使一切都是假的，我也愿意相信他是真心爱我的。也许是因为我总是担心着什么，每一次与他相处，都好像在梦境中一样，感觉好得有点不真实。有时候说着话，我会忽然感觉有瞌睡袭来。在他的怀抱中我是疲惫的不堪一击的女人，我伏在他的怀里，绝望地一心想睡死过去。

我们两个人寻找一切可能接近的机会，然而这种机会并不多。我们彼此都很忙，下了班都有一个需要回去照料的家。现实很残酷地横亘在我们的面前，让人不能不去面对。

我曾经挣扎过，抗拒过自己的感情。我时时在工作中刁难他，用语言顶撞他，私下相处时，我也会时时发脾气，莫名其妙地拒绝他的要求，但是过后我都十分后悔，再去找他。在我的脾气无法抑制突然爆发时，他总是拿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我，他明白我心里面的苦，他知道我在默默企盼着什么，然而他不说，只是时不时地送我礼物，以表示心中的歉疚。我会在他沉默的时候突然掉头而去，找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我受不了这种残缺。一切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结局，没有未来的结局。而我们在相爱的同时就明白，自己无力改变什么。

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的妻子好像明白了什么，有一天和他打了一架……

他找到了我，对我说，他决定离婚了。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痕，我无语流泪。他说她总是和我争吵，三天两头要和我离婚，过后又向我道歉，我实在受不了了。可怜的是孩子，那么无辜，总是在大人争吵的时候哭着劝解，现在的孩子，真是精灵一般，她哭着劝爸爸妈妈不要离婚。

这时我已经同丈夫分居了，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他的妻子来找我……我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尤其不想伤害到孩子。我无法忍受这种压力，我想，该是分手的时候了。

我瞒着他办了离职手续，到了另一个城市从头再来。我用加倍的工作来克制对他的思念，有多少次我拿起电话想打给他，电话接通了，有时我会听到他焦急地询问：你是谁？我轻轻放下电话，继续手中的工作，但是我无法抑制灵魂深处的疯狂，那种感情日日煎熬着我，而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我的肉体也被同样的思念撕扯着，啃噬着……我是多么想靠近他啊！

有一天他终于找到了我，他问为什么不等我呢？为什么要离开我？难道就你一个人如此高尚吗？

我想走开，但是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就像第一次接受他一样，沉重的疲倦的感觉重新袭来，而这种疲倦又那么令人舒适。他走上前来，轻轻地环抱着我，叹息着说：你这个傻女人啊！

一切又重新开始了，我的生活又被等待、相聚、分离和思念占据着。好像一个童话，爱情在微醺的气息中重新燃烧起来，不停地燃烧，不能自拔。也许爱情就是海洛因一般没有未来的，中毒愈深，心瘾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