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要相信他
一
我的爱失落异乡。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我告诉自己,那没有多久。
我还记得周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在加州的雪地里。在洛杉矶的家中。
他是这么漂亮。
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孩都要漂亮。
他吻着我的手指说,丽莎,当我们互相思念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终于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他要我看月亮。
是因为今后,月亮永远在,而他,将不在。
我从高空一直往下坠落。
我以为灵魂粉碎的时候,肉体也必然会粉碎。会疼痛。会消失。
可是下面的大地啊,深不见底。
人怎么可以一直坠落下去呢?
周是我灵魂深处的光,周是盘旋在我头顶上的一片光芒。
所以,爱既是包容,也是绝望。
在电影《LOVE STORY》里,即将走向死神的妻子对她年轻的丈夫说,“不要担心,这滋味一点也不可怕。就像一个人从悬崖最高处慢慢落下……”
“我知道。”丈夫吻着妻子的手指,轻柔而苦涩的笑。
“可是,你又没有这样的经历?”
“我有。”男人看着女人的眼睛,“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
二
妈妈说,每当有一个女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就会有一个男孩子遥望着她的方向,耐心地等着自己的新娘长大。
生命是一个等待的过程。
曼妙而斑斓。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美国去读书,为什么会定居在洛杉矶,为什么会嫁给林。
因为我要在那里--等周。
13岁那年一个奇异的梦。
一个瘦瘦的少年,站在雾气弥漫的桥边,似乎想对我说话的样子,但是我却怎么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一定在呼唤我的名字,不然,我怎么会顺着这种呼唤而来?虽然我只能远远的,远远的看着他一直对我微笑……
多年以来,这个梦一直困扰着我,他不停地出现在我梦里,少年的样子和桥边的雾气在我的梦境中经久不散。每次从梦中惊醒,我抱着被子望着窗外如水的月光,一遍遍问自己的心,上天啊,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英俊的少年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他看上去是这样亲切?亲切得使人想要流泪并感到绝望?他要对我说的又是什么?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马来西亚四季如梦。
这里是我的故乡。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它踏上出国求学的旅程。
可是,这个念头忽然地来了,来了,就无法阻挡。
我对爸爸说我要到美国去读书,爸爸并没有阻拦,他说任性的丽莎,记得要照顾自己,爸爸希望你真的已经长大了。
半年以后,我在给爸爸的信里写到:
亲爱的爸爸,这是我在美国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你见过下雪吗?是那种真正的雪。白白的。厚厚的。像晶莹飞舞的棉絮。可惜在马来西亚看不到这些,不然你一定会和我一样兴奋。可是纽约这边的雪好大啊。每到下雪的时候,我住的房子就会在一瞬间变成白色,连整个城市都是白的。爸爸,你可以想象女儿从一个白色的小屋中走出来的样子吗?穿着厚厚的靴子,那简直是童话故事中才有的情景,即使天堂也不过如此……
那一年,我刚满22岁。
三
我坐在临街的咖啡馆里,从高大的玻璃窗内向外张望。
说不清冥冥之中是怎样一种渴望和召唤,让我从13岁寻找到这里,从马来西亚寻找到纽约。
多年以来,我从不肯放弃任何一个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东方人的面孔。
我很怕有一天当他真的出现的时候,我会因为无知而错过。
穿过每一个日子的缝隙,当我对人家微笑,当我从服务生手里接过香酥的薯条,当我夹着书本步履匆忙地来往于图书馆和宿舍之间,我心里不断重放的,只有少年英俊的脸。
恍惚之间,我似乎已经忘记时间是如何从我身边懒洋洋地摆动过去。
我只知道我一直在等。
当我再次抬起头,镜中的女孩为了这个心灵的秘密,在美国已经整整生活了10年。
10年光阴。
在我的内心深处,一切都没有改变。
好在先生亦是华人。
大我9岁。
姓林。以前一直在读博士,后来受聘于洛杉矶一所私立大学教书养家。
因为林的原因,我也就随着他一起,把家从纽约迁到了洛杉矶。
在长达8年的婚姻生活中,林对我的疼爱,有如兄长。
我们过着一种简单而宁静的生活。
每天林去上班,我就在家洗衣做饭听音乐,可是我知道自己在单纯的外表下,内心里涌动的是怎样一份期待。
我无法左右这种期待。
因为这是一生的约定。
从等到等,永不改变。
1997年夏天,我和林商量着搬到学校的宿舍去住,再把原来的房子,租给从中国去的留学生。
租房广告张贴出去不久,一个年轻人打来电话,说是姓周。
他就是周。年仅24岁的周。
当我在那个金色的9月第一眼见到他,我就不停地问自己,丽莎,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我清楚地记得梦里那个少年的样子,见到周的瞬间,那种似曾相识,使我的心轰然一声巨响。
这种认定,是命里的,不是我的选择,就像神瑛和绛珠草一样。
雾终于散了。
我终于由梦境走回到现实。
我看到周站在树下对我笑,清洁而聪慧,脸上撒满斑斑点点穿过树叶之间的阳光。
仅仅是那一刻的对视,就已经被他的眼神所摧毁。
一种幸福的摧毁。
四
周很瘦,他显然吃不惯这里的食物。
因为我和林住的地方离周这里并不远,况且我平时在家也没什么事可做,于是很自然的,我开始做饭给周吃。有时还会包上一顿饺子,除了给林留出一小部分,其余的,都拿到周这边来。
虽然我并不擅长烹饪,但是每次周出去的时候,我就会从家里开着车子出来,到附近的超级市场去买新鲜的蔬菜,然后很认真地变着花样做给他吃。
这是一种很自然的表达,也是我的乐趣,我心甘情愿地做事,只为他需要。
周有这样的力量。
他甚至可以在摧毁掉我的过去之后,再为我重建一份现在和未来。
我原本是一个沉静的人。
越是在静止的时候,心反而会游离得越远。
但是有周在,我的脚步开始忙碌起来,而我的心,也再不流浪了。
从不知道自己这么爱讲话。
周对我讲他逃学的经历,我听得如醉如痴。
经常和周从早上开始通话,一直说到晚上,夜里还要躲在车子里一边充电一边用手机打免费电话。中间只是喝水,去卫生间,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挤出来,像是要把时间的缝隙都占满似的。
圣诞节之前,我和周计划利用圣诞节的假期到加州去看雪。
何况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的周的故事,把我的梦,对林和盘托出。
因为我不想隐瞒和欺骗,尤其对待我如亲人的林。
我们虽然结婚8年,可是只有夫妻之名,却并无夫妻之实。
也就是说,在名义上我是一个已婚女人,而实际上,我依然是一个少女,我一直在等我的爱人。
从身到心。
在我眼里,我真的只能把林当成一个兄长来看待。我很疼他,就像对亲人的那种疼,我可以照顾他伺候他,惟独他一靠近我,想有进一步的接触时,我就有说不出的反感,就会拒绝。
好在林真的很善良,出于对我的爱护和迁就,从没有强迫过我,他总是说我小,一直在等着我长大。
我就像童话故事里被施了魔法的公主,身上的那层薄纱,只有心爱的人才能够揭下。
这种情况使我们的婚姻陷入了僵局。
我和林并非处得不好,而是角色错位了,就像让一个妹妹去爱哥哥。
我们甚至考虑过利用试管婴儿要一个彼此的孩子,借以改善双方这种尴尬的婚姻关系。
如果我和林都可以在今后的日子里,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又有什么不好呢?
其实我们从没有争吵过,也许这场婚姻只是上帝开的玩笑,又或者上天为了保护我,特意派了这么一个具有丈夫身份的哥哥给我,所有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完好如初地等到周出现的那一天。
我对林说,请给我这几天与周单独相处的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就是死也知足了。
林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怀疑,没有生气,他知道我的梦,知道这么多年我要的等的是什么。
五
1997年圣诞节,当我和周快乐地徜徉在加州的雪景中,林却一个人跑到电影院去看卡梅隆执导的巨片《TITANIC》。
等我和周从加州回来以后,林坚持要带我去看一遍这个电影。
他对我说:“丽莎,这是你们这种坏小孩才看的电影。”
散场之后,我坐在位子上哭了,如果周真的像杰克一样死去的话,我是绝对没有办法像影片中的女主角一样重新活下去的。这样的新生,我做不到。
于是我和周约定好,为了最低的减少对我林的伤害,也为了今后可以更长久地厮守在一起,我们暂时要分开一段时间。周给我的期限是两年。我说如果两年后你不来找我,那我一定会去找你,即使世界末日来到,我也要抓住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来寻找你。
他说丽莎你要相信我,什么也不要问,不要怀疑,我会把一切弄得完美然后再来接你。
奇怪的是,虽然我比他要大8岁,但是在他面前我却像个小孩子,对于他的话和安排,我深信不疑。我知道他会带领着我,到达两年后的幸福时空。
而我和林的情况却恰恰相反,林虽然比我大,但是他却像是我的孩子,我爱护他,不许任何人伤害到他,就像一个母亲。
1998年初,在我们相爱不到三个月的日子里,周要回国了。
我们两个的生日都在3月,一个是17日,一个使20日,这三天是我和周最后在一起的日子,我们相约的时间是两年。如果到时候他还没有消息,我就去中国找他。
在离别前夕,周的眼中涌出了泪光。
他说丽莎,你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会和你联系,记住,我永远都爱你。于是我就乖乖的听他的话,他不让我打,我就不去打,心里虽然是想念,但是因为有一个盼望在前面,所以连这种相思的煎熬都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滋味,变得可以忍耐。
每天晚上,我家的电话会准时响起,等我拿起来的时候,对方不说话,沉默几秒钟又会挂断。
我知道是他,我能够感觉到他的遥远的气息。
这期间,我开始把自己和周的所有故事讲给林听。
我陪着他看遍了美国大大小小的影院,吃遍了洛杉矶所有的大小餐馆,一直到林在我的安排下有了新的生活圈子,有了新的女朋友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放下了,而2000年的脚步,也在一点点临近了。
2000年3月,周没有来,我从别人那里要到他的电话。他说6月就可以了,可是到了6月,他依然没有来,让我继续等下去。
10月份的时候,我和林办理了离婚手续,再次给周打电话,他说签证已经下来了,应该是在11月,结果我等到12月还是不见他的人影,于是我决定不再等下去,因为我是说到做到的人。
2000年12月初,我终于登上了飞往中国的班机。
六
辗转找到周在北京的家,邻居说他家早就搬走了。接通了他母亲的电话,他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周现在的地址。于是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他工作的地方去找他,洗一个热水澡,穿上浅蓝色的高领毛衣,牛仔裤,和我最喜欢的一双靴子,我知道我马上就要见到我最爱的人。
在首都大酒店前厅,远远看到周坐在盆景树后面的沙发上,我的心忍不住雀跃起来,缓缓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周看到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仪表堂堂地等着我穿过人群,我看到他穿着一件海蓝色的大衣,下面是一条笔挺的深米色长裤,海蓝和米色,一直是我的最爱的颜色。他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
我继续朝着他走过去,幸福因为就在眼前,我反而不敢伸手去扑,这短短的几十米路,我们竟用了两年。
我终于站在了周的身边,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是这么高,恍惚回到了两年以前,他在雪地里对我说,丽莎,你真美。眼睛里充满了仁慈。
周终于开口说话了,他说,你有什么问题就快问吧,我只有15分钟的时间。刹时间,我的脑海里所有要对他说的话,全变成了泡影。周显然是不耐烦了,他说:“你还是回到你林身边吧,我已经有未婚妻了,不想和你有任何联系……”
“可是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要我等你?”
“我没有打电话,没打就是没打。”周显得冷酷极了,他提到了在美国欠我的1万五千元美金。“你就当我是个骗子吧。”
话没说完,周就大声把服务小姐叫过来结帐,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纸币,戏剧性地扔在桌子上,随后就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期盼的一切吗?
回到房间,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夜没有合眼。他是我这一生惟一爱着的男子啊。我的第一次,也是给了他,是他使我成为真正的女人,我所做的一切全部是发自内心,可是为什么,一切都不对了呢?
周再也不肯出来见我。
2000年12月18日,我不得已回到了美国。
转年5月,我再次来到北京,这次却连周的面都没有见到,因为已经和林离了婚,而林也组建了新的家庭,我只好暂时回到马来西亚父母家中。
原本宠爱我的爸爸,显得异常沉默。
他说丽莎……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我知道,爸爸是喜欢林的。
女儿的“荒唐”,让他不知如何开口。
可是这一切在我眼中真的已经不重要。
我的眼睛里只有周。
于是在2001年9月,我再次到北京找他。因为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返程机票,所以我只逗留几日便回到马来西亚,依然没有见到周。
11月,是我最后一次到北京。
那时已经是冬天了,我没有钱,也没有棉衣,住在饭店里,身边只有最后一盒泡面,可是即使在那个时候,我的心里依然没有放弃与周重逢的希望。
没有关系。
周是在考验我,我知道。他曾经对我说,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你也要相信我。
可是那一次,我依然没有见到他。
回到马来西亚以后,我每天躺在床上,已经很久没有吃上一顿可口的饭了。
我总是在恍惚中听到周在叫我--“丽莎,丽莎……”我无数次挣扎着起来,妈妈再无数次安慰我躺下。
我记得以前和周在一起的时候,他给我做馄饨,还为我煮汤圆,周问我,丽莎,你要吃多少?我竖起三根手指,你猜怎样,他就真的不少不多真的只给我煮三颗汤圆。然后,他会喂我吃水果,周心思灵巧的把不同的水果切成各种形状,排列到一个五彩缤纷的玻璃盘子里,我问他你何必把水果弄得这样漂亮,他深情地说,只是为了吸引你……
在加州的雪地上,周总会在我跌倒之前把我扶起,他说,等我给你买一双最好的雪靴,陪你把山路走到底……
当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周把我揽在怀里说,丽莎,你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
这才是我深爱的周,不是吗?
当我看到天边升起的月亮,周的声音就会浮在耳边,他说:“丽莎,当我们互相思念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今天晚上月亮白白的,就挂在我的床前,周,你在看吗?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