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小兰的气色很不错,她说这得归功于在广州5年的心理疗伤。
听蔺小兰讲述她的婚姻故事,就像看小河流淌。即使是令人气愤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是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感情的波澜。我不禁暗叹,这就是时间对人的历练吧,悲喜不惊。可是,当我偶尔抬起头来时,却意外地看到,在蔺小兰平静的脸上,那双深陷的大眼睛里,竟蓄满了泪水,悬而不坠。
这样一副表情,深深地震撼了我。
谁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呢?有些伤,是一辈子的痛。
我能够理解她何以几十年对花心的丈夫一再忍耐,却要在晚年,坚决地提出离婚了。
我们可以终其一生忍辱负重,为所有人着想,可是最后,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曾经的诺言
1969年中专毕业后,我被分配到襄樊铁路工作。刚上班不久我就因肺炎和风湿性关节炎病倒了。顾强从一个同学处得知消息后,请了假跑到襄樊去照顾我。
顾强是我小学同学,初中毕业后,到一冶当了名工人。在我读中专时,他曾追过我。我没同意。
顾强在医院里照顾了我一个月。我非常感动,郑重地对他说:“我身体这么差,调回武汉又不容易,我不想拖累你,我们不要再来往了。”他却态度坚决地说:“我不仅要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我还要照顾你一辈子。”我想,所谓爱情,也就是这样的吧。
1970年,我们共结连理。
经过努力,1974年我被调回武汉,在他们单位搞后勤。我们距离近了,感情却变得很远。我的工作很辛苦,还要带小孩,回到家就忙着干家务,整天像打仗一样。我身体本来就不好,简直要累趴下了,他却什么都不管,下了班就在外闲逛。直到1975年,我们搬到单位住以后,这种情况才得到改变。也许是为了在同事面前图表现,也许是医生的告诫让他良心发现,他非常勤快地做家务。
1985年,他到深圳出了趟差。从他回来后说话的语气中,可以感觉他大开了眼界。不过,这种开眼界,却不是积极方面的。
后来,我就风闻他常常跟一个女同事出去散步。
有一天,他说要去叔叔家干点活。我不动声色地让他去了。等他出了门,我把小孩托付给邻居,往他叔叔家走。经过大堤时,我碰到他与那个女同事有说有笑地漫步。看到我,他表情非常不自然。我笑着对他说家里有点事,就走开了。回到家,我平心静气地对他说:“跟女同志走得这么近,对你的工作会有影响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以后,他有所收敛了。第三者竟上门兴师问罪
1989年,顾强因工作出色被提升为副主任,之后被派往阳逻工作。跟他一起的同事每到周末就回家团聚,他却总是有种种理由不能回来。有一个星期天,我做家务时休克了,两个女儿抱着我又是哭又是摇,我才悠悠醒过来。同事们带信给他,他却没回来。
他的工资也不拿回家,他说开销大,花光了。我信了,没有深究。但是,他对女儿的态度却变了。以前,他对她们很细心,那以后,他即使回来,也很少关心她们,相反对她们脾气很暴躁。
有时候,同事们碰到我,会笑问:“顾强是不是有个妹妹啊?我们经常看到他在车站等她。”我听出些蛛丝马迹,趁他回来时给他敲边鼓:“你现在的职务是努力工作挣来的,要珍惜。与女同事交往要注意把握分寸。”他连连点头:“好好好。”
但是,我却从越来越多的议论中知道,他在那边有了个相好。我问他,他不承认。考虑到他的工作和形象,我没有跟他闹。可是,我的宽容和理解却使他变本加厉。那年春节,他没有回家过年。我灰心了。这哪里还像个家啊?我要离婚,他不同意,跪着求情。想到两个女儿,我心软了。
1992年,他被调回机关待命。这对于他是个警告。领导含蓄地要我把他管紧点。谁知回来后,他竟隔三差五不上班,也经常不回来,我问他,他说出差了,怕领导对他有看法,我不好到单位去问。我要跟他谈谈,他说没心思。
我的工资本来就少,他又一直不拿钱回家,日子过得很艰难,我只得向单位申请了停薪留职,自己做点小生意。记得有一回,我去汉正街进了一车莲米回来,下坡时车一下子翻了,莲米撒了一地。我又累又委屈,泄气地坐在地上大哭。可哭过后,我还是得擦干眼泪,一点点地把莲米捡起来。那天傍晚,所有的莲米都卖完了,我舒心地笑了,觉得女儿的学习和生活有了支撑。
1993年8月的一天,一个女人找上门来。她进门后很不客气,骂我是个黄脸婆,拖着顾强不愿离婚,破坏了他俩的感情。顾强朝她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她?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说着要把她撵出去,我拉住他,说:“别这么说,来了就是客。”我转而对她说:“我不怨你,我跟他感情不好,也许是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对他不够好。”她一下子偃旗息鼓了,对我说:“兰姐,见到你我才知道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但是,我爱他,他又不愿跟你过,请你把他让给我吧。”我没有戳穿他的谎言,说:“既然你俩相爱,给我个期限,等我女儿上了大学,我就跟他离婚。”
那天,我留她在家住了一夜。也许想了一晚上后,她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第二天早上,她对我说:“他欠我480元钱,你还给我,我就跟他一刀两断。”我答应了。她和顾强当即写了个协议,从今往后不再来往,否则承担法律责任。
送走那个女人后,顾强夸我处理得好。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她一直纠缠他。
这件事情虽然解决了,我心里却像插了一把刀。以前虽然一直怀疑,但他不承认,我又没有实据,现在一切都得到证实,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他的确背叛了我,就在我拼命挣钱养家、含辛茹苦一个人带小孩的时候,他在外面养女人。
那些日子,白天我强撑着笑脸上班,一回到家,我的眼泪就不住地流。我学会了用香烟和酒安慰和麻醉自己,好几次因酒精中毒被送往医院洗胃。是解脱的时候了
经历了这件事后,他老实了一段时间。
因为领导对他有了看法,他在仕途上不可能有所发展了。1993年,他辞职下了海,到一家高尔夫球场当部门经理。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又故态复萌,经常不回家。我也习以为常了。
1995年的春节,他又没回家过年。大女儿对我说:“妈,我感觉爸爸在大姑家。”我们一起去了他妹妹家,他果然在那里,身边偎着一个女孩。我掉头就走,他马上跟过来求饶,说再不犯错了。我又原谅了他。
我不解地问:“他这样三番五次地背叛你,你为什么不离婚呢?”她叹口气说:“我下不了决心。最开始是为了女儿和面子,后来是因为他处在人生低谷,我怕别人说,他风光的时候你不离,现在他不行了你就抛弃他。”
退休后,我自己开了家水果铺。1998年4月底,水果铺来了一伙人,一进来就砸东西。为首的一个边砸边骂骂咧咧,说顾强拐了他老婆。那天,我和他被打得住进了医院。
我再次提出离婚。他依然不同意。我说这次我下定了决心。
同年6月2日,他对我说外地有家单位通知他去应聘,他收拾了衣物,走了。
他从此一去不复返,我和女儿再也没见到他,连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收到过。就在他走的同一天,砸我们水果铺的那个男人的老婆,也失踪了。
每年,我都在等他的消息。可我一年年地等下去,却杳无音信。
去年,一个朋友说在襄樊遇到了他。我连忙询问他的状况如何,朋友说他神采飞扬,像是混得不错。嗫嚅了半天之后,我终于问:“他有没有提到过我们?”回答是没有。我的心真是凉透了。哪怕他有一句牵挂我们的话,我都愿意原谅一切,等着他。
他离家出走后,我到广州小女儿那里去住了5年。我得感谢这5年,我见了些世面,心情开朗了很多,思想也转变了不少。
今年6月7日,我到法院提出离婚请求。
我这样做,并不是想另外找一段感情,而是为了一个了断。我身体不太好,如果哪天得个急症走了,带着个遗憾走,我不甘心。几十年来,为了孩子为了家,我一再忍让,他却一再背叛我,把我的感受踩在脚下。到最后,他还要以永不露面的方式将一副巨大的精神枷锁套在我身上。碰到熟人,他们总是关心地问我顾强去了哪里,我真是很难作答。他自己逍遥去了,却将无尽的难堪和屈辱留给我一个人。现在孩子大了,我不需要再顾虑什么,我得讨回我的自尊。而且,不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我对以后的生活也没有信心。平时,我连正常的社交都不敢有,怕遭人非议。晚年,我要大大方方地做人、轻松快乐地生活。(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