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刚一接通,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喂,是张小丽的妈妈吗?”
“对,我就是,请问您是——”梅姐听出是个陌生人。
“我是小丽的老师,”对方打断说,“您现在有空吗?小丽生病了,我们已经给送到了医院,您最好现在就来一趟。”
“小丽怎么啦?什么病?严重不严重?”梅姐的心一下提起老高。
“电话里说不清楚,您还是过来看看吧。就在市第三人民医院。”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梅姐拿着电话一时间没回过神来。早上女儿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生病了?而且看样子还挺严重,不然也不会送医院。梅姐顾不上给公司请假,提起包就冲出了办公室。
在路上的出租车里梅姐感到眼皮一个劲地跳。今天好像什么都不对劲。先是从来都准时的闹钟今天早上竟然没响;忽匆匆赶到地铁站,却眼睁睁看着上一班地铁开走;好不容易赶到公司楼下了吧,才买不到一个月的高跟鞋居然故意找茬似地掉了跟儿,害得自己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鞋店买了双新鞋;现在女儿又出事。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倒霉事全让自己碰上了。
赶到医院梅姐才想起刚才匆忙间对方没说小丽住几号病房。正想到前台问问,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对自己说:“阿姨,你是找小丽吗?”
梅姐低下头才看见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自己面前,连忙问:“对,你知道是几号病房吗?”
“就在楼上302。”小男孩抬起小手指了指。
“谢谢你呀,小朋友。”梅姐顺手在男孩脸上抚摩了一下,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牵挂着女儿的病,也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忽然想了起来,刚才自己抚摩男孩脸时,触手处竟是一片冰凉。现在是大热天,男孩的脸怎么会那么凉?而且男孩的穿著打扮也很奇怪,居然还穿着一件毛衣,头发也向上扎成冲天辫的式样,这哪像是现在城里孩子的打扮,倒像是农家小孩的样子。再说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在找女儿,看上去就像早知道自己会来似的。
想到这里梅姐不禁又回头向刚才遇见小男孩的地方望了望,下面大厅里人来人往,可那个男孩转眼间却已不知去向。
奇怪,梅姐拍拍额头,今天怎么尽遇上怪事?
还是先看看女儿吧。想到女儿,梅姐再顾不得多想,匆匆向302病室走去。
一进门就见女儿闭着眼躺在病床上。梅姐急步走到床前,拉起小丽的手问:“小丽,你怎么啦?”坐在床前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忙站起来:“她睡着了。您是小丽的妈妈吧?我是小丽的老师,刚才就是我给您打的电话。”
“啊老师您好,”梅姐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它人,“小丽是什么病?”
“是这样的。今天我们上课的时候,开始还好好的,突然小丽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像是和什么人在说话,后来竟吵了起来。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把她送到了医院。”
“一个人说话?”梅姐纳闷了,“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得观察一下,现在还不清楚。”
“是这样。”听到女儿并不是什么急性病,梅姐稍稍松了口气。“对了,老师,还没请教您贵姓?”
“免贵姓刘。”
“刘老师真是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小丽是学校的学生,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刘老师客气地说,“那好,既然您赶过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学校那边还有些事。”
“好,那您走好。”
送走了刘老师,梅姐坐到床前凝视着女儿。小丽怎么会一个人无缘无故地说话?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呀。这不像是身体生病,倒像是精神有问题。
正出神,忽然床上的小丽“啊”地一声叫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走开!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梅姐赶紧往门口望去,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一下紧张起来:“宝贝,你这是怎么啦?你在和谁说话?”
“是他是他!快让他走开,他要和我算帐!”小丽还是歇斯底里地喊,惊恐地望着门口。
这可把梅姐吓坏了,门口明明没人呀,她这是和谁在闹?“你可别吓妈妈,你看见谁啦?”
“就那个小男孩,他老跟着我。”小丽死死捏着梅姐的手。
“小男孩?什么小男孩?”梅姐又急又怕,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她该不会是在说胡话吧
可女儿还是闹个不止。梅姐只好紧紧搂着她:“好好好,妈妈在这儿,谁都不敢来欺负咱们小丽,宝贝别闹啊,妈妈在这里守着你。”
“怎么啦?”一个医生闻声赶来。
梅姐把情况大致说了,医生问:“她脑子以前受过伤吗?”
“没有,一直都是好好的。”
“照现在的情形看,她好象是大脑受到了损伤而产生了某些幻觉。我们先给她打针镇定剂,待会给她做个脑部扫描检查一下。”医生说。
打过镇定剂后小丽渐渐安静下来,到后来就在梅姐怀里睡着了。
梅姐这才松了口气,随即陷入了沉思。
女儿今天就像是撞了邪。刚才门口明明没人,她却叫嚷有什么小男孩跟着她,还说什么要找她算帐。女儿从小到大都很健康,像这种怪事以前从来没发生过。难道真如医生所说是因为她脑子受伤而产生了什么幻觉?如果真是那样,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事先没有一点前兆……
护士来通知做扫描打断了梅姐的思绪。先做检查再说吧,她想,抱起熟睡的女儿向扫描室走去。
2
扫描结果一切正常。医院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只开了些镇静药,并让住院观察几天。
梅姐打电话到公司请了一个星期假,回家拿了些换洗衣服也搬进了医院。小丽爸爸因为工作常年在外,现在女儿住院,照料的事就只好自己来了,再说女儿还小,这种时候也只有自己亲自照料才放心。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似乎有所好转,只要自己在,小丽就显得很平静,只是不大说话,常常一个人望着天花板发呆,叫她也像是听不见。梅姐想方设法让女儿高兴,可女儿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
这天正好是女儿十岁生日,看样子也只好在医院过了。梅姐决定趁此机会让女儿好好开心一下,一早就上街去买生日蛋糕,又去商场给小丽挑了件漂亮的新衣服,再买了一大包小丽平时爱吃的,直忙了一个上午才赶回医院。
刚上三楼就听见小丽在喊:“走开走开!”女儿病房门口已是围满了人。她连忙拨开人群挤进病房,只见女儿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双眼圆睁,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方,嘴里一个劲叫喊:“走开,你走开!”几个医生护士站在床前也是束手无策,见梅姐回来了,忙让开路。
“宝贝,你怎么啦,妈妈在这里!”梅姐冲到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搂住。
“妈妈,妈妈,他又来了,他还不肯走!”
“没事没事,妈妈在这里,妈妈赶他走。” 见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梅姐忍不住鼻子一阵发酸。
“那你让他快走,他盯着我,好吓人!”
“好,妈妈这就赶他走,宝贝别怕别怕。”梅姐对着空气使劲挥手,眼泪夺眶而出。
说来也怪,小丽真的渐渐安静下来。围观的人轻声议论着一个个都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梅姐和小丽两个人。
“宝贝,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又是上次那个小男孩?”梅姐问。
小丽点点头。
梅姐心一沉。原以为女儿的病会有所好转,现在看来却还是老样子。梅姐在心里叹了口气,怜惜地望着女儿消瘦的脸:“没事的,有妈妈在这里他就不敢来了。宝贝,今天你生日,看妈妈上街给你买了什么?”
看见生日礼物小丽这才高兴了些。先换上新衣服,再切蛋糕,刚才的惊恐气氛似乎远去了。
“来,妈妈给你照张相,寄给爸爸让他也高兴高兴好不好?”
“好。”想到要照相给爸爸看,小丽开心地笑了,忙坐在床上摆姿势。
等到把一切弄完已是下午,折腾了大半天小丽又睡了过去,梅姐望着熟睡的女儿,想:寄相片时得写封信把小丽的事给她爸说说,兴许他会有办法。
第二天梅姐趁小丽睡着的时候,请护士照看着,这才抽空去街上洗相片。相馆的师傅拿着洗好的相片笑着说:“大姐,您女儿长得真像您,儿子呢,像他爸爸吧?”
“什么儿子?我就一个女儿。”梅姐被问得莫名其妙。
“那相片上这个男孩不是您的孩子?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您儿子呢。”
相片上还有个男孩?那天照相时就只女儿和自己没别人呀。梅姐一把抓过相片,这一看登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相片上真的有个小男孩,就在女儿身后,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毛衣,头发向上扎成冲天辫子,面无表情地望着镜头。梅姐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自己第一天去医院时在大厅遇见的那个小男孩。
他怎么会在相片里?女儿看见的小男孩难道就是他?想到这里,梅姐不禁打了个冷颤。
3
房间里半明半暗,丁姨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眼睛似闭非闭,像是入定一般。
梅姐和女儿小丽坐在对面,静静地等待着。还是梅姐的母亲硬要她带女儿来找丁姨的,老太太认定自己的外孙女是让鬼缠住了,非要梅姐带到丁姨这里来禳解。丁姨据说能通玄,在这个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让她看看不定能找出因头来。
过了好一会,丁姨终于睁开眼看着梅姐,说:“心诚则灵,梅女士既是到了我这里,不知道信不信老婆子的一番话?”
这倒把梅姐问住了。说实话,对于请神捉鬼这一套,自己是从来不信的,但女儿得上这怪病,医院也是无法解释,而且这事也确实蹊跷,怎么那个男孩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相片上?这就使得自己不得不信了。
想到这里,梅姐不禁又看了看女儿,小丽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当下点点头:“还请丁姨指点。”
“可怜天下父母心。”丁姨轻轻叹了口气:“那我来问你,你最近做过什么得罪死人的事没有?”
得罪死人的事?这怎么可能?梅姐摇摇头。
“你没有那你女儿呢?”
这一问倒真让梅姐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今年清明节,和往年一样梅姐带着女儿回乡下老家上坟。女儿平时少有到乡下,对什么都感到新鲜,一路上蹦蹦跳跳别提有多高兴。
坟场里错错落落几十座坟头,其中一座坟头前的一件东西引起了女儿的注意。
那是一个上面倒扣了一只盘子的小瓷碗。好奇的女儿轻轻把盘子揭开,只见碗里放了几粒米。
“快放下!”一旁的姑妈见状忙喝道,抢到坟前,把盘子重又扣了回去,口里一个劲念叨:“小孩子不懂事,得罪莫怪,得罪莫怪。”
“怎么啦,姑妈?”梅姐觉得奇怪。
“小孩子别乱动坟头上的东西,小心惹祸上身。”姑妈数落着小丽,“快去坟前作几个揖。”
“只是个盘子,不至于吧。”看见姑妈紧张的样子,梅姐不禁有些好笑。
“你知道什么,这可是人家做的花盘,随便揭开不得。弄不好让鬼缠住怎么得了?”姑妈郑重其事地说。临了不忘再提醒小丽一句:“记住,以后死人的东西千万别乱动。”
小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件小事很快就过去了,梅姐也没放在心上,现在丁姨问起,才又想起来。
“是花盘。”丁姨若有所思。
“您是说真是这东西在作怪?”梅姐觉得这事太匪夷所思了,一只小小的盘子就有这么多古怪?
“对,你知道这花盘是什么东西吗?那是祭奠冤魂的法器。”
“冤魂?”
“不错。一个人生老病死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有的人却没能等到寿终正寝就因为各种意外而中途夭亡。这种人死后冤气不散,归不得地府,也不能投胎转世,我们称为冤魂。”
“有这种事?”
“对。”丁姨继续讲下去,“要化解冤魂有各种方法,最常见的就是做道场超度,但这花费大,在农村一般人做不起,所以就常会采用另一种方法……”
“花盘?”梅姐问。
“对,就是花盘。用一只死人生前用过的碗,里面放上几粒米,再拿只盘子倒扣在上面,这就做成了一个花盘;从死人入土的第一天起就把花盘放在坟前,放满七七四十九天,这样就可以化解冤魂的戾气,让它投胎转世。”
“那这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你女儿那天不是把花盘打开了吗?要知道在七七四十九天内花盘是不能随便打开的,要是谁打开了,冤魂就会找上谁,这就是为什么你女儿老说有个男孩跟着她的原因。那个小男孩就是坟里的冤魂。”
原来是这样,梅姐恍然大悟。想不到世界上竟有这种事,太不可思议了。要不是自己亲自遇到,那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有没有办法化解?”
“要化解也很简单,就是答应他的要求。你知道他和你女儿说过什么吗?”
“他说没人陪他,成天一个人在外面飘来飘去的不好玩。”一直迷迷糊糊的小丽突然开口说。
“那就用纸扎几个小孩烧给他,他就不孤单了。”丁姨叹了口气,“小孩子终归要和人玩啊。可怜的孩子……”
4
火苗旺旺地向上跳跃着,几个纸扎的小孩转眼间化成了灰烬。姑妈在一旁说:“看,这鬼多高兴。”
梅姐凝视着坟头没作声。经打听这坟里埋的果然是个男孩子,今年春天不小心从山坡上摔下来死了,还不到八岁。梅姐去男孩家看过他生前的照片,正是自己在医院见过的那个小孩。事情正如同丁姨所说,男孩因意外而死,家人用花盘为之超度,在未满四十九天的时候却被女儿把花盘打了开,这才会有后来的一系列的怪事。
现在已经照丁姨说的那样烧了纸人,一切应该就会过去了吧。梅姐想,但愿小丽从此好起来。
5
“妈,你不是说要把相片给爸爸寄去吗?怎么还没寄?”小丽扬着手里的相片问。
那是女儿过生日那天在医院照的相片,正是因为在相片上出现了小男孩的身影,梅姐感到事情蹊跷,这才去找丁姨的。
想到相片上的男孩,梅姐一下紧张起来,要是让女儿再看见他,会不会又想起以前的事?想到这里梅姐连忙抢过相片:“小丽,这相片照得不好看,以后别看了。妈妈给你重照一张再寄给爸爸好不好?”
“怎么啦,这张挺好的呀,我就要把这张给爸爸。”女儿不依,一边指着相片,“妈妈,你看,我的新衣服多漂亮。”
见女儿兴奋的样子梅姐不禁再看了看手里的相片。可不是吗,相片上女儿坐在床上,抱着个小枕头,咧嘴笑着,脸上两个小酒窝清晰可见,别提多可爱了。而让梅姐吃惊的是,相片上只有女儿一个人。
她仔细再看,真的,只有女儿一个人。那个小男孩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