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吴村。吴村是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
吴奎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个头不高,眼睛不大,但看上去很精悍。他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故事是从吴奎乔迁新居那天开始的。傍晚了,吴奎坐在新房的炕头上,手里拿着一份礼单。那上面记录着他这次宴请村民的收成。
村长乔迁新居,这对于吴村的村民们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吴奎在村里的人缘不错,这点他自己也是十分自信的。
吴奎嘴里叼着烟,四下打量着自己的新房。这座新居坐落在村西的山坡下,虽然稍微有些偏僻,但这是九爷给千挑万选的位置,吴奎也就决定选在这里了。
九爷在吴村可算得上是最年长的长辈了,精通风水和周易之数。村民们有个大事小情的,都要先到九爷那儿问个吉凶。吴奎也信得过九爷,他顺利连任两届村长,这里面也与九爷的指点有关。至少吴奎是这么认为的。
吴奎下地来到房间后面的厨房,他老婆正在那里刷洗白天酒宴上撤下来的碗筷。
吴奎的老婆叫陈桂花,比吴奎小六岁。在吴村这个小地方,她可以算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了。
吴奎到厨房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老婆正蹲在地上看着什么,很仔细的样子。
“找什么呢?”吴奎也蹲在地上看。
“哎,你说怪不怪,你白天不是在这儿杀的那两只鹅吗?现在你看怎么连一点儿血都没有了呢?”桂花还在仔细的寻找。
“嗨,这是红砖地面,那点血渗到里面还能看见什么。快点干活吧,好早点睡。咱两口子今天在新房里好好玩儿一次。呵呵”吴奎看着桂花衣服里面那两只轮廓分明的乳房说。
“想得美,今天我可是累坏了,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媳妇。”桂花说着站起身又去刷碗了。
深夜,熟睡中的吴奎和桂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在后面厨房地上的红砖缝里,一汪鲜血汩汩的向外冒着,象一眼旺盛的泉水……
从那时候起,一连串的怪事就发生了。
一大清早,村里的会计老孙就急急忙忙跑进吴奎家。“跑什么啊,火烧屁股啦?”吴奎刚刚起来,正在刮胡子。“不好啦,九爷死了。”老孙看样子被吓坏了。
“啥?九爷死了?”吴奎怔在那里,正在后面做饭的桂花也进来了。这个消息对吴村的每个人来说都算是一件特大新闻了。
“走,快去看看。”吴奎赶忙穿上外衣往外走,老孙和桂花也跟了出去。
九爷的家住在村口,老爷子无儿无女,老伴在三年前也去世了。好在自己身体还算硬朗,再加上在村里德高望重,村民们都对他十分照顾,九爷的生活也可以说是衣食无忧了。
吴奎三个人来到村口时,九爷家的院里院外几乎聚集了吴村的所有村民。吴奎分开人群进了屋,走到外屋时,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是血腥味。进了里屋,吴奎被屋子里的情景吓呆了,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见过的场面,却是足以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面。九爷的身体跪在地上,对着炕。他的头在炕上,张着嘴,那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自己跪着的身体。
“怎么会是这样?九爷不是病死的?”吴奎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孙。
老孙也被吓得呆住了,说:“我也不知道啊,听到消息我就给你送信去了……”
“快点去报案,别在这儿看了。”吴奎喊道。
晚上,吴奎和桂花躺在炕上。
“这么好的一个老头,怎么会出这事呢?是谁这么狠?”桂花被吓得紧紧贴在吴奎身边。
“咱们村可是第一次出这事,就是整个乡也没有过啊。真是造孽。”吴奎叹了口气说。
“是啊,九爷那么大岁数,你说能和谁有这么大仇呢?”桂花越是怕就越是回想起白天的场面,又往吴奎的身边靠了一下。这时候,就在后面厨房传来一种声音,“噶——噶——噶——”,象是什么动物在叫。
“你听,好象是什么在叫唤。”桂花抬起头仔细听了听。
“好象是大鹅。”吴奎也听到了叫声。
“不会呀,咱家那两只鹅昨天都杀了。”桂花更害怕了,拉着坐起来的吴奎说。
“我去看看。”吴奎说着开灯披上外衣下地了,桂花也穿上衣服紧紧跟着丈夫。
两个人来到厨房,吴奎打开灯……什么都没有。“啊……”吴奎被身后桂花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怎么了?”吴奎急忙回过头。
“鹅……鹅……”桂花哆哆嗦嗦指着墙角。
顺着桂花的手吴奎看到在厨房的墙角有两只鹅头,张着嘴,那头上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但还是圆圆地瞪着,仿佛在寻找着自己的尸体。
吴奎也有点害怕了,但他要比自己的老婆冷静许多。“昨天杀完鹅你把头扔了吗?”吴奎问。
“扔了……杀完就扔了。”桂花整个身体不住的哆嗦。
“行了,也许你忙得忘了。”吴奎找着理由安慰桂花。
“那……那刚才怎么听见有鹅……鹅的叫声。”桂花已经吓得快哭了,她想起了九爷那在炕上的人头。
“别人家的鹅呗,行了别吓想了,回去睡吧。”吴奎捡起地上的两只鹅头从窗户扔了出去,他自己也感觉奇怪,因为这新房离别的村民家很远,鹅的叫声根本就不可能传过来,就算是听到也没有那么清楚,何况刚才听到的明明是从厨房传来的声音。但吴奎没有对桂花说出这些疑虑,他不想让老婆太害怕。
虽然这一整夜吴奎和桂花两个人都没有睡好,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天亮时候,下起了小雨,桂花先起来去厨房做饭了。吴奎独自在房间里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朦胧中,吴奎被桂花的一声尖叫惊醒了。他的心猛然翻了一下,连外衣都没有穿就急忙跑到厨房。
一摊血!吴奎看到在厨房的红砖地面上有一大滩血。那血正慢慢向地面铺着的红砖缝里渗着……
仿佛那些红色的砖是一块海绵。
“怎么回事,这血哪来的?”吴奎问已经傻在那里的桂花。“不知……道,刚才……刚才我不小心把水……水洒在这里,就成这样了……”桂花紧紧攥着手里那把勺子,就象那勺子能保护自己。
“他妈的怪事。”吴奎把桂花拉到自己身边,头脑里在想着对策。
吴奎想到了会计老孙,老孙的大伯是邻县很有名气的算命先生。“去找他。”吴奎心里想。
下午,老孙的大伯来了,一个瘦得不能再瘦的老头。别人都叫他孙神仙。如果不是吴奎和老孙的软磨硬泡,孙神仙是不会来的。因为在他的家里排着二十几号人等他算命。越是科技发达的年代,这种巫师类的人群就越是受欢迎,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怪事。
在吴奎的新房外转了一圈,孙神仙摇了摇头。“谁给你找的这个地方?”他问身后的吴奎。
“是九爷,我们村里的?”吴奎递过一根烟。
“怎么能找在这儿,这地方凶气太重,应该是死过很多人。”孙神仙摆了摆手,在腰间掏出自己的烟袋,装上一锅。“去里面看看吧”
吴奎连忙给孙神仙点上烟,带他进了屋。
在房间里,孙神仙迈着方步四下看了看,老头子那黑瘦的脸阴沉下来。“煞气太重!带我去厨房。”
吴奎的心也跟着一沉,连忙带着孙神仙到了厨房。
“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是孙神仙手里的烟袋掉在了地上。“就是这儿了,这下面有古怪。”他的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那怎么办,还有办法吗?”吴奎的脸色白得吓人,桂花也在他身后问。
“下面应该是多年的无头冤魂,本来已经安息了。但是你家又在这地方杀生,而且也是剁头的方法,所以……”孙神仙那黑瘦的脸扭向了窗外,看着屋后面那发黑的山坡。
“啊?那有什么破除的法子吗?”吴奎看着面前那黑瘦的老人,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了。
“没有别的方法,只有……挖出来,重新另立坟头。”孙神仙慢慢走出厨房,到了院子里。“记住,挖之前要烧纸,坟就立在后面的山上。”
吴奎呆呆看着孙神仙,他有点害怕。“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只有这样才能安定下那些冤魂。你就照我说的办吧。我走了。”孙神仙急急忙忙地走出吴奎家的院子,仿佛一分钟都不想多呆了,连钱的事都没有提。
老孙在后面紧跟着大伯问:“那您的钱呢?给多少?”
“不要了,用那钱买纸吧?”孙神仙头也没回走了。
第二天,吴奎召集了几个村民准备按照孙神仙指点的方法做。刚刚开始,老孙就急颠颠的跑来。刚进屋就喊:“我大伯……我大伯死了!”
吴奎挖土的手停了下来,看着老孙。“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颤了。
“昨天晚上,和九爷的死法一样。太惨了”老孙蹲在地上哭了,他觉得如果不找孙神仙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看来这东西不能碰啊!”吴奎直楞楞扔掉了手里的铁锹。
“不碰怎么办?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桂花吓得也哭出声来。“干,看到底能怎么样!”吴奎咬了咬牙。
一会儿,那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坑。“快看,有东西!”老孙喊。
果然,那坑的底部出现了几根骨头——是人骨。“继续挖,小心点。”吴奎此时反而觉得轻松了。
人骨不断的出现,孙神仙果然说对了,看样子都是些断头的尸首骨骼。
吴奎和老孙几个人蹲在院子里,看着搬出来的骨头。一共一百一十七具。如此多的白骨在院子里整齐地摆放着,看着就让人胆寒。“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骨头,怎么回事?”吴奎自言自语地叨咕。“看样子很多年了,赶快埋起来吧?”一个帮忙的村民说,他可不想落个九爷和孙神仙的下场。“上山,埋吧。”吴奎咬了咬牙。
吴奎和桂花又搬回了老房子,他们再没勇气在那新房里住了。半个月过去了,还好,平安无事。
这天傍晚,正坐在炕上吃饭的吴奎和桂花又听到了老孙的喊声。“准没好事儿……”桂花下地把气喘嘘嘘的老孙迎了进来。
“啥事儿啊,你一来我这心就悬起来。”吴奎也站了起来。
“这是我哥在我大伯的遗物里找到的,你看看。”老孙把一张发黄的纸递给吴奎。
那张纸好象年代已经很久远了,有的地方已破损,但上面的字勉强还能看清楚,是一张名单。
吴奎仔细看着:被处决人:张大柱,乔小黑,孙明举,郑世发,韩武……共一百一十七人。
下面还有一排名字:行刑指挥人员:山本一雄,横田敬。行刑人员:肖长山,孙万本,李员等十人。
“这是怎么回事?”吴奎看完名单问身旁的老孙。
“这是日本关东军当时处决吴村村民的名单,罪名是私通共党。正是我们看到的那一百多具尸骨,名单下面行刑人里的肖长山就是九爷,那孙万本就是我大伯孙神仙,他们当时是县里维持会里的人。”老孙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吴奎接着说:“九爷这么多年就害怕有冤魂报复,所以就让你在这里盖房子。是我大伯告诉他,说这样就能压住那些冤死的鬼魂,结果……唉!没想到出了这些事……”
吴奎听老孙说完,呆愣在那里,手里的名单滑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