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眼中,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子。
我深紫衣裙,长发披肩,如瀑青丝上一朵精致而绝艳的蝴蝶兰发夹。
我左手腕上饶着数圈红绳,绳上既无古玉,更无宝石,只有一片简约的竹片,上书:云想衣裳。那是我的名,我的名字叫云裳。
我从不说话,独自一人居住在一个江南小镇简朴的民居中。房门终日紧闭,只有峥峥古琴声传出,幽幽沁人心肺:那是一首名曲——《清平调》。婉柔的琴音向世人诉说着一代美人无奈而悲凉的宿命。
我媚眼如丝,脸上装点出艳丽容颜:深紫色的眼影和唇彩,眼角下点缀一朵紫色的蝴蝶兰,触目惊心。
我在烟雨蒙蒙的三月来到这个江南小镇。来时身无一物,孤身一人,只有手中一盆盛开娇艳,如振翅欲飞的蝶儿般的深紫蝴蝶兰格外引人注目。
神秘而艳丽的单身女子自然引起种种揣测。而我对此只是一笑置之。因为我在等,等一个让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三月后的黄昏,灰蒙蒙的天空像划满金色的伤痕。我走出终日紧闭的房门,递给房东一张字条和一些零钱:请帮我带一份当地的报纸,谢谢!慈眉善目的房东微笑应允。
一刻钟后,一份报纸摆在我面前。我抽出最后一版,整个版面是空白,只有一则简单的启示:欲高价聘请一名会种蝴蝶兰的人。地址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别墅。落款为凝。我轻笑,我的原因出现了 。
擦一个火柴,将报纸点燃。
整张报纸化为灰烬时,我已卸下艳丽妆容,换上纯棉白裙,将头发束成马尾,唯一不变的仍然是那只绝艳的蝴蝶兰发夹。
铜镜映出我素净的面容,澄澈的眼睛,还有黑发上深紫的蝴蝶兰。我微笑,转身出门,找到房东退了房。
我依照报上地址,轻易找到了那座别墅。在这个简朴的小镇中,要找到一个如此华丽的房子并非难事。我摁门铃。不一会出来一名女子,我看着她,心中明了: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子。是的,年轻而美好的女子,有着净白如雪的肌肤,妩媚动人。可是在她的脸上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沧桑,还有眼中一种寂寞与苍白。这是有故事的人应有的。我轻叹,再昂贵的化妆品,只能遮掩人的容颜,却不能掩盖与生俱来的气质。
如此冷艳的女子,只是在见到我的瞬间,却露出惊惧的神色,口中喃喃说些什么,虽然小声,但已足够让我听清,她在喊:想容,聂想容。
我不解,拿出纸笔,写后递予女子:我叫云裳。女子抬头打量,脸色稍缓,轻问:你真不叫聂想容。我微笑摇头。女子脸上渐渐恢复血色。但仍出神低语,怎么如此相像。
她告诉我,她叫凝,是别墅的主人。凝带我走进别墅,房子前后开满迎风摇曳的蝴蝶兰,只是已经很衰败,与别墅里阴冷的气息,诡异而邪魅。
短暂的“交谈”,让凝决定留下我 。看得出,我不会说话,让她很满意。只是她看我的眼光依然惊恐。
我的工作,就是好好的护理那屋前后的蝴蝶兰,而且必须在五月前要让它们盛开。我困惑,但我沉默,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该问的问题。
日子流逝,偌大的别墅依旧只有我和凝两个人。两个彼此孤单的人是很容易相互信任,相互取暖的。我的沉默,让凝渐渐淡去对我的惊惧,变得信任起来。
五月将至,在我的精心护理下,曾经衰败的蝴蝶兰,现在已经开始有了些生气,大片大片的蝴蝶兰迎风起舞时,有一种残酷的邪佞的美,让人不忍目视。而凝的精神却随着蝴蝶兰的盛开一点点衰落。每当她望着这一大片花海时,眼中一种既恐慌又仇恨的目光隐隐浮现,令人不解。
是夜,宁静而森冷的别墅又被凝的尖叫声而惊动。已不知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自从蝴蝶兰开花之后,她几乎每晚都会做噩梦后,尖叫惊醒。
我进厨房,温一杯牛奶后,送上凝的房间,这是惯例,自从一个月前她做噩梦时开始。
微笑看着凝将牛奶一口口喝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从我清澈的眼光中 一闪而过。
坐在凝的床边,眼角突然望见枕下露出的一张照片,已经发黄。我奇怪,拿起照片,上面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凝,而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我不认识,只是那女子跟我有着相似的容貌。
我以纸笔询问:这两个人是谁?不料,凝看见照片,脸色苍白,夺过照片随手锁进了抽屉,平日美丽而端庄的她此时却有丝狰狞。
凝回头,看见我不解且怀疑的目光,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是以前两个普通的朋友,意外死亡了。
我突然幽幽地笑了,看着凝。凝悚然,云裳,你笑什么?
我开口:他们真的是意外死亡吗?
凝猛然抬头,惊恐万分:你……会说话?
我轻笑:我从未说过我是哑巴。我盯着美丽苍白中带着惊惧的凝,轻轻直起身子,轻缓开口:不介意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有两个形同姐妹的好朋友,同时喜欢一个男子。而这个男子只喜欢其中一个,并在毕业后与那女子结婚。女子喜欢蝴蝶兰,因此男子就在别墅周围种满了艳丽的蝴蝶兰。两个人觉得对不起另一个女子,便邀她一起住在别墅里,本来三人也风平浪静,快乐美满。可是好景不长,一年之后,那男子和他的妻子却离奇重病死去,死因医生也查不出。而别墅的产权却落在另一个女子手中。
说到这,我顿住,转身微笑的看着凝,抬手抚上凝那冰冷苍白的脸庞:为何你的脸色那么苍白,我的故事还没有完呢?你想不想知道后来怎么样?
我不等凝回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两个人的死因传回女子在国外唯一的妹妹耳中。正要动身回国的母亲与妹妹接到女子死讯及其随身带的竹片,怎么也不 相信。带着对姐姐死因疑惑的妹妹,几经辗侧,终于找到了遗书,内容大致是如有人要继承产权,必须在五月前使大片的蝴蝶兰盛开。这是姐姐与姐夫在弥留之际对回国的妹妹暗示。妹妹耐心等待,终于等到有一女子要高薪聘请会种蝴蝶兰的人。
我淡然笑开,只是眸中无任何温度。
凝脸上血丝褪尽,手中杯子应声落地,清脆的破碎声划破黑夜的寂静。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吗?
我唇边逸出轻轻叹息:无知的女人,我有说故事中的女子是你吗?对,我的确没有证据,可我也不需要,因为我没有打算将你交出去。
望着凝不解的目光,我嗤笑,将唇缓缓靠近凝的耳边,轻言:你从没有觉得这个月来的牛奶中有微微苦味吗?
满意看到凝惨白如雪的脸色。凝顿悟,你对我下毒?我会告诉别人的。
我带笑的眸子转冷:是,可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了 。
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失,绞痛的腹部,嘴角溢出的丝丝血迹,美丽而扭曲的脸庞,完全绝望的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你到底是谁?
如此聪慧的女子,她必已经猜到,而她也是不甘心的吧。
轻笑从口袋中拿出一片竹简,与我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的竹简,将两片竹简拼起,我轻念:云想衣裳花想容。你只知道我叫云裳,可你不知道的是,我也姓聂。
房中呻吟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一片静默,我合上门,转身离去。
一个月后 ,我要离开这个简朴的小镇。
我再次来到别墅前,许多拆迁工人在忙碌着。是啊,三个人先后离奇死去的主人,谁还会住这里呢?
别墅周围许多人在议论纷纷。
“听说这房子不太干净,死了好几个人,死因不明。”
“那里面那一大片的蝴蝶兰呢?”
“你胡说什么们呢,这里面从来都就没有过蝴蝶兰啊。”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深紫衣裙的艳丽女子在人们的议论中悄然微笑离去。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