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儿五岁就被父亲卖进了戏班子,从此结束了她的童年,走上了艰辛坎坷的人生之路。
学戏、练基本功不是容易的事情,再加上吃不饱饭,还要给师傅、师兄、师姐们浆洗衣服,小小年纪的她就已经吃尽了苦头,但是有了委屈却是不敢哭的,因为师傅的那根鞭子着实让她害怕,身上长长短短、新新旧旧的伤重重叠叠,睡觉都不敢躺着。实在忍不住,就趁着打水的工夫在河边哭一阵,也是不敢出声,怕被人听了告诉师傅去。回来,被人见了也只能说是风吹了沙在眼里。那是她最最黑暗的日子,每每想起鼻子都要发酸,直到现在她还是很怕师傅,尽管师傅总说是为了她好。
日子一天天过着,十年后,戏儿长成了大姑娘,戏不但唱得好,台上的功夫也自然了得,那可是师傅打断了多少根鞭子才练出来的啊。
戏班子的人不多,两个花旦,三个武生,两个老生,还有三个吹鼓手,加上师傅十来个人,走南闯北,到一个地方就搭台唱戏,有些地方富的就能赚些钱,穷的地方也就赚几个窝头,有时甚至连个窝头都赚不到,可是师傅却好象并不介意,反而还很高兴,钱却也不缺。戏儿一直都是想不明白,也不敢问,师傅让去哪就跟了骡车走,让唱就唱,问多了又要挨鞭子了。
那是个九月天气,他们的戏班子一路向座深山走去,戏儿此时已经是班子里的台柱子,刚刚在个大村唱了几天,本来她会以为可以休息休息,可是昨天下午师傅却告诉他们,今天要去另一个村子,戏儿想去赶赶集的计划破灭了,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
戏儿现在坐在骡子车里被车颠簸着开始打盹,不知几时,再掀帘远望,已经走进绵绵群山之中了。
虽已过午,但在这群山之中,毕竟没有那么明朗,阳光被大山隔着,山沟里只是片片暗紫的雾气,阵阵山风吹来只觉阴冷。车在村口停下,众人下了车,一个槐梧的大汉带着几个人迎上来,戏儿远远地看见远处错落的十几户人家,在这样的地方能有几个人来听戏?戏儿这样想着,大家便已经动手开始卸车了,而师傅跟着那人进了一方院落。
这是个不大的四合院,尽管红柱绿瓦,但年久失修,已然破落,三面厢房就更加破不堪言,整个院子里杂草丛生,墙上生着霉斑,发黄的窗户纸破了大洞,一片片地挂在窗棂上,还有蜘蛛将网织在发黑的墙角,几只黑鼠匆忙地从一道墙冲到另一道墙角去。戏儿皱着眉毛看着这一切,这以前也必是个富人家的宅子呢。领路人是村长的儿子,叫马择,他与师傅客套一番后便与来人一齐帮着大家动手打扫院子,就这样戏班子便在这个不大的小山村安顿下来。
正像戏儿想的,村里人并不多,数来数去也不过十来个人,而且多数都是老人,像马择这般年纪的也只有一两个,据说是他们早已去了外面闯世界了,而马择也打算明年离开。
话说待大家都休息安排后,戏班子便在傍晚时分搭台开锣了。村里人是许久没有听过戏,或者是从来没有听过戏,见这戏班子一来都无比兴奋,扶老携幼地前来看戏,看懂看不懂且先不讲,单是这一身身的装扮,一张张红妆,一阵阵热闹的锣鼓喧天也足已吸引着他们。
还是戏儿唱主角,唱的是贵妃醉酒,台下鸦雀无声,只是仰着一张张无知而痴迷的脸望着台上,只有戏儿的唱腔在山间回荡着。
一出唱完又一出,直到夜深沉,大家才打着哈欠各自回家去。戏儿一身疲惫地卸妆换衣,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师傅今晚要安排她唱三出戏。而奇怪的是整晚竟然都不见他和另外两个师兄。收拾停当,吃过晚饭,还是不见师傅、师兄,只好回屋睡觉。师姐莫梅起初直抱怨房子破旧,还有老鼠不断的磕墙让人没法睡,念叨几句便睡去了。戏儿唱得累了,可是就是睡不着,过了好久,觉得口渴便下床去倒水。却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又被轻轻磕上,接着就是三个人影悄悄地向着正屋去了,黑暗中,戏儿看出那是师傅和师兄白威、郑龙。他们怎么现在才回来?而且郑师兄还拎着一口箱子,那是什么?戏儿在门缝看着他们进了屋,随之点亮了蜡烛。
戏儿回头看看莫梅,她正沉睡着,于是她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其他屋也都传出了打鼾声。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窗上已经挂了帘,她只能在一个缝隙中往里看。师傅和两个师兄手里各拿着一个蓝瓷花瓶在看,表情无比激动。而在炕上还有一些首饰,只听师傅说:“我说得没有错吧,那个财主的墓里不会少了宝贝的。”“师傅,您怎么知道这个村有个财主的?”“我以前就在这个村做过活计,所以知道,前段日子我打听出这个财主死了,而守坟的人也只有一个孙子,用不着怕他什么。这些东西随便卖卖也能值几个钱的。”“师傅,万一他那个孙子找了来怎么办?”另一个师兄问。师傅看他一眼,说:“他整晚都在看戏,怎么会知道?而且咱们天亮前就走,等他们发现了也迟了。”说完不禁嘿嘿暗笑起来。
原来,师傅他们明着是唱戏,背后却是在干盗墓的勾当,这么多年我竟然都不知道!难怪师傅总带大伙到这穷地方去,反而总有花不完的钱,这其中原因就是他们不断地在盗取墓中的宝贝,而自己无形中不也成了他们的掩护吗?戏儿想着害怕起来,盗墓可不是小事,被人发现可不得了。该怎么办?劝,肯定是不行的。那么离开他们吗?离开了自己该去哪儿?如果不离开,那么自己就要一直做他们的同伙吗?不,这万万不能。一个个矛盾的问题在她脑中徘徊着,这时,她突然看见了墙角一丛开着小蓝花的草,于是有了主意。
“师傅您回来了吗?”戏儿在外面敲门,于是听到里面一片压低了声音的慌乱,只听师傅问了句:“谁啊?”却总不见来开门。“师傅,是我。来给您送饭的。”“不必了,我已经睡了。”“师傅,您晚饭还没吃,睡着不舒服。”戏儿说。闷了好一会儿,师傅才没有好气地开了门。“放桌上,回去睡吧,天亮前还要赶路。”戏儿点点头出去了,却不见了满炕的宝贝。她径直回了屋,关好门后看见师傅这才掩门。夜更重了,戏儿躺在炕上,身旁的师姐梦呓着翻了个身。她又一次下了炕轻轻推门出去。站在外面四下看了看,院子里除了人的鼾声就是虫声,而师傅的屋里却还亮着灯,她眉头一皱想,难道我弄错了?那株小草不是迷人草?她再一次摸到窗下,听到的是深沉的鼾声这才放下心来。于是她伸手试探着推开了门,师傅师兄三人并没有什么动静。她走到他们身边推推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这才向着炕边的一个黑箱子走去,她看见他们将宝贝藏在这里面。
月光黯淡地照着山路,戏儿吃力地向山上走,汗水顺着额头流进衣领,她却顾不上擦,直到拐进一个山坳,她发现了一个小黑洞,这才停下,喘口气,将黑箱子推进了洞口。又用草盖好,并一路消了脚印。
她抬头看看天,然后匆匆返回,院子里依然一片宁静,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她回到屋里躺下。半夜只是起了阵风。
她是被师姐推醒的,张开眼睛,天已大亮,她揉揉眼睛坐起来。
外面天气很好,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大家都站在院子里锻炼,却不见习惯早起的师傅。于是有人去敲师傅的门。好半天,才传来师傅的怒喝:“谁啊?有事吗?”外面人道:“班主,该起了。”又半晌,忽听师傅惊声问道:“几时了?”“怕是已到卯时了。”“什么!”师傅似乎是小跑着冲出来的,他先看看外面天色,再看看满院子的人,两个师兄也追了出来,显然也是一脸惊讶。“班主,怎的了?”外面的人问。师傅看看他再看看大家,似乎有些懊恼,于是摆摆手,说:“收拾东西,咱们马上上路。”说完回身进了屋,立时又冲出来大声问:“谁进我屋了?”所有的人都摇摇头,白、郑二人望着他,然后突然醒悟般抽身回屋,紧接着出来,脸色也是张慌的。师傅再次回去,白、郑二人也跟着,大家听到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此时,门外突然有人吵吵嚷嚷地冲进来,师傅扭头看去,是四五个中年人,手里拎着木锨和镰刀,一个个目露凶光,凶神恶煞向瞪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带头的一个黑大汉叫着,他身后跟着马择。“有事么?”师傅不一会儿从屋里走出去,望着他们心下猜出几分他们的来意,却不露声色。“你就是管事儿的吧,我们废话少说,快把东西交出来,咱们没事,不然,你们休想活着离开!”除了知情的人,其他人都面面相觑。师傅却还是镇定自若:“这位兄弟,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我们是穷唱戏的,只想挣几个小钱度命,你们总不会连我们这些讨饭的家当也要吧?”师傅面不改色地说。“我们虽然穷,也不至于去抢,就你们这些破烂东西我们还看不上,我劝你别给自己找麻烦,你们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说实话,我们还真不知道。”师傅瞪着他说。“那我就告诉你们,昨天夜里我家的祖坟让人刨了,里面的东西全被盗了,我们住在这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丢过东西,你们昨天一来,坟就被刨了,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嘿,这位兄弟,我们也穷,也缺钱花,但也不至于干那缺德事吧?你们如此兴事问罪可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也算是在江湖上走动的,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你叫我们以后怎么混饭吃?再说,谁又知道你家祖坟的事?”师傅倒也不依不饶起来。“你别强词夺理!”“好,这样,你们说我们盗了墓,那么,证据呢?谁看见了?”“证据现在就在你们这院子里!现在我们要搜!”“搜?好,如果搜出来我们把命放在这儿任凭处置,如果没有,你们得还我们一个公道。”来人没有开口四下散去搜东西,半晌,又都聚起来双手空空。“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东西藏起来了?”另一个中年人说。师傅沉下脸来:“搜也搜了,东西没搜到就要冤枉人,你们是认定了我们做了贼,那我们在你们的地盘上,白的也是黑的了,你们想怎么说都行,反正光天化日,栽赃陷害也不是没有,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村里有人早就掂记着,现在趁此机会陷害我们。”领头人与其他人对视着,好一会儿,村长说:“好,就算你们是清白的,不过,找到东西前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这里。”口气坚硬不容分辩,说完带头离开了,门外留下几个人守着。
人一走,师傅倒吐了口气,然后环视院子里的人,其他人都慌忙地摇头,“我们绝不会干此事的。”师傅的目光最后落在戏儿的身上,“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不等戏儿回答,师姐先说了:“她昨晚跟我在一屋。”师傅这才点点头,然后示意和他一屋的两个师兄回到屋里,让其他人待在自己的屋里不许出来。
“你们说,那东西能去哪儿?”表面是问,话里却含着怀疑。“师傅,我们昨晚一屋,早上一起醒的,昨晚睡那么死,怎么会知道?”“是啊,师傅,平时睡得没那么死,我们也是很纳闷,师傅,难道,真的有,鬼?”一个“鬼”子说出口,三个人都有些惊慌。最后还是师傅比较镇静:“不可能,又不是头一回,都平安无事,哪有鬼?有鬼也是人在做鬼。”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大叫:“戏儿,过来。”戏儿听这一叫,心里着慌起来,难道他们怀疑了?她慢慢地站起来向着师傅走去。其他人都探着脑袋看。纷纷猜测着这事是不是与戏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