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午年壬寅月甲子日丑时,地府大震,建筑多有损坏,亦有数名鬼使受伤。十殿阎王以为触怒天意,设神坛三日祭天。然终不得天意。
京城。
入夜,明月当空,凉风拂面。
老捕头全智敏的家中,今晚好生热闹。不大的宅院,处处灯笼高挂,好一派喜庆的气氛。原来,全智敏因年岁已高,不日将告老还乡,便在家中设下酒宴,邀请多年来共事过的捕快一聚情谊。
既然是送别故人,众人自然少不得唏嘘一番,每每谈及旧事,觥筹交错、杯盏相碰之间,总引发许多慨叹。几轮酒下来,怀旧完毕,便是些客套说话了,虽然都说后会有期,但众人都知或许这便是最后一面,于是都很是伤感。
到了深夜,与会者也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是几个老捕快,他们与全智敏共事最长,感情也最为深厚,总有许多舍不得。全智敏吩咐家人收拾好出一张桌子。几个人坐近,桌子上点上一支蜡烛,摆几个杯子,一壶热茶。茶香袅袅,在这寂静的夜里,慢慢地飘散开来。
平日他们办案,在空闲时候,总喜欢相互讲讲故事来打发时间。这时长夜漫漫,独坐无聊,于是大家又讲了起来,大概他们都认为这也是一种特别的告别仪式吧。
前面的几个故事都毫无新意,了无趣味,直听得人发困。最后,终于轮到了全智敏。
“各位所讲的故事,或是虚构,或有夸大。然而,以下我所讲的,却是不折不扣真实发生过的。各位听完,相信也罢,不信也罢。便都将它当作是全某做过的一场梦好了。”
“二十年前的宰相府失火一案,想必各位都不会忘记。宰相全世荣本是鄱阳人氏,原任一个小小的鄱阳知县,任官十年,毫无政绩。可是他在短短的十八年间,屡立数功,接连升迁,官至宰相。世人无不称奇,谓之吉星高照,官运亨通。”
“全世荣位高权重,许多国家大事皇上都要询问他的意见。而他也完全不同于原来的那个昏庸的鄱阳知县,总能给皇上出谋划策,化解许多难题,深得皇上欢心。宫内甚至流传说,全世荣劳苦功高,皇上正考虑封他王侯。”
“然而全世荣未等到王侯之位,就已经身受祝融之灾。任宰相的第三年,中秋之夜,宰相府失火。皇上命顺天府尹率部救火,宰相府周围民众亦奋力扑救,然火势太猛,众人竟一直到天明才将其扑灭。宰相府经历大火洗礼,几乎被夷为平地。京兆尹罗云率部进入宰相府搜救,却只发现两具尸体被人用锁链吊于假山之上,经辨认,正是全世荣夫妇。皇上听后震怒,先罢了罗云的职,又命刑部严查,时至今日,却还没有一个结果。”
全智敏话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旁边的李锦升捕头插进话来,他也曾同全智敏一起侦察过此案,对案件的怪异可谓深有感触:“这宰相府失火案还真是奇怪,偌大一个宰相府只发现了两具尸体,就是说其他的家丁都没有被烧死。我们照着家丁的资料到民间查找其本人,可是十年过去,居然一个也找不到,也只好放弃了。再说失火当晚,在入夜前宰相府还没有什么异象,这么多家丁,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全部离开,而周围的人还察觉不出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全智敏等李锦升说完,接着说了下去:“宰相府失火后的一个月,我便听说有人出重金要买下了宰相府的整块土地。皇上怀念全世荣的功绩,不肯将土地出卖,要于宰相府原址和鄱阳县为全世荣各建一栋忠义祠。可是当时全朝文武百官多数反对,内宫受宠妃后竟也明言暗示,要皇上改变主意。数日之后,皇上终于让步。”
“宰相府可谓庞大,能将整块土地买下的人相信天下不过十人,如果再加上打通朝中关节,贿赂内宫佳丽的花费,想来买主可以说是天下首富了。我决定再去宰相府一趟,想赶在买主重建之前再详细在黑炭死灰中搜寻一下,或者可以再找到些蛛丝马迹。再说,我也想见一见这位富甲天下的买主。”
“谁知等我到宰相府时,却发现地上的残砖断瓦早已被收拾干净,园子里也都栽上了新的花草树木。原先的那股衰败的气象早已不见,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在忙于设计,建筑。眼前的一切很难让人想起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浩大的火劫。我正惊呆时,已有下人上前来通报,说是主人要与我一见。我随家丁直入正堂,宅院的新主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他一见到我,便从正堂迎了出来。”
“那人服饰华丽,五官之间流显出一股贵气,举止投足,彬彬有礼。然而我对那人却感到很是惊奇,因为从年纪上看,他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年级如此轻轻便手握巨财,此人也必定是一个奇男子啊。”
“我和主人互通了姓名,才知道原来他叫沈之,扬州人士,父辈世代为商,积攒下不少家财。如今上京,乃因为父亲深感为商不易,风险太大,且结怨又多,不如为仕,纵使不能有显赫功绩以加官进爵,世代生活也能有安稳保障。于是命他上京先购下住宅,待全家上京后再向皇上求个一官半职,从此就在京城生活下去。”
“我和沈之寒暄许久,不知不觉天色已渐暗,便起身要告辞了。正在此时,沈之对我说了句:‘请留步。’接着他拍了拍手掌,有四位家丁抬着两个厚重的铁皮箱子从后堂出来。沈之指着箱子对我说:‘全大人,这是我今日早晨在全世荣的一间密室里找到的,我怕这是与公差要调查的案情有关的物件,所以一直不敢私自打开,现在请公差将这两个箱子带回,以作调查。”
“我当时以为这沈之深蕴官场处事要道,那两大箱子里面必定都是些金银珠宝,要我带回去分给捕房的兄弟们,也就答应下来。沈之吩咐下人替我将箱子抬回家中,我等家丁走后,便随意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看看。我敲开铜锁,把箱子盖往上一翻,箱子里面的物体竟吓得我跪了下来。”
“箱子里面装的,一定是全世荣意图造反的证据了。”李锦升说道。
“想不到全世荣造反的证据,原来不是全大哥你发现的,而是沈之交给你的。”
全智敏点了点头:“那箱子里面装的,自然全是全世荣谋反的证据了。而盖着那些证据的,居然是一件龙袍。”
“后来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将全世荣要造反的证物呈交上去。皇上万万想不到自己最宠幸的大臣居然是自己最大的威胁,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全世荣全家抄斩,株连九族。我本是全世荣的五服姻亲,本来难逃一死,可是皇上念在我揭发有功,不仅免我一死,还官加一等。”
旁边的张雁飞捕头双眉紧锁,似是有不解之事:“全大哥,难道那沈之真的不知道铁皮箱子里面所装的是什么么?为何他发现了箱子,不直接报官,而要等到大哥你前去才交出?听大哥描述这位沈之的口气,似乎他知道大哥一定会前往他府中。”
全智敏摇了摇头,说:“他怎会有不知的道理,其中所有物件,都是他安排人伪造,由他亲手放入箱内。”
几位捕头顿时大惊失色,李锦升颤颤问道:“难道说宰相谋反一事,是子虚乌有么?”
“正是。”全智敏面不改色,欺君之罪在他看来好似是无足轻重:“那沈之要陷害全世荣,却故意将伪造的证物交给我,由我呈交圣上。他是不想牵连到我,因而通过此种方式让我捡回一条性命。”
“这位沈之与宰相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要花费这么多心机,弄得宰相身败名裂,牵连九族。”
“我当时还不知晓其中有假,道是沈之救了我一命。等事件稍微平息下来,我备了些薄礼,带上几位家小前往沈府,准备向沈之致谢。谁知等我到了沈府,却发现大门处分列两队家丁严加看守,出入之人均需手持令牌。我上前询问,家丁见我没有令牌,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我轰了出来。”
“我以为大概是因为刑部仍在审查全世荣谋反一案,沈之不便会客,就想过些日子再去。谁料到接下来两个月,日日如此。我不知道沈府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四处打听,最后终于得到了些风声。”
“沈府守卫如此深严,既然不是有不便之事,那必然是府中有显要之贵客了。原来沈府自建成以来,沈之便向朝中文武百官广发请柬,邀请官员于合适时日前往府中一聚。名为聚会相识,官员一到,自然就少不了送礼贿赂。”
“除了花费金钱笼络人心以外,沈之更是费尽心思于天下间搜来各种珍奇玩意供来客游玩。其花样之多,数不胜数,简直让人眼花缭乱。而最让人留连忘返的,是沈府的藏春阁了。沈之遣人打探天下佳丽,许以种种优厚条件邀至府中,再授之以歌舞绝技。那藏春阁中,既有国色天香,又有异域风情。若得到佳丽首肯,还可在藏春阁一度春宵。这等诱惑,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啊。许多官员,甚至下朝之后不思归家,直奔沈府。一时间,沈府的玩乐竟然成了朝廷百官日常讨论的话题之一。”
“人生苦不苦,解脱在沈府。”张雁飞话语中有了些羡慕:“这么说来,全大哥也有幸曾被邀入过沈府之中?”
全智敏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我的确入过沈府,但其中的享乐玩意却一件也未见识过。”
“我见始终没有办法见到沈之,心想也就算了。反正日后他也要为官,彼此相见机会尚多,加上手上也有几件要案,一忙碌,就把要致谢的事情放了下来。如此又过了几个月,一日我回到家中,下人告诉我说沈府派人来送了请柬来,来人正在客厅等候。”
“我连忙到客厅,那人一见我,便从身上拿出一张大红请柬递了过来,说道:‘我家主人请全捕头明日过府中一聚。’我接过请柬,心中有些疑惑,沈之一向只对三品以上的官员派请柬,怎么能轮到我呢?那送请柬的人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焦虑,对我说道:‘我家主人有事要与全捕头商议,绝对与声色犬马之享乐无关,请全捕头莫要多虑。明日正午,我会前来迎接全捕头,请全捕头届时在府中等候。’那人说完,便辞别离去,只留下我一人拿着请柬在客厅发愣。”
“第二日正午时分,那人领着一顶四抬大轿准时停在我家门前。我坐上轿子,只过了片刻,便听见那人说:‘到了。’轿夫放下轿子,有人替我掀开轿帘。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进入了沈府之内。仔细听听,还可以依稀听到远处的声乐以及嬉笑打骂声,相比之下,这个院子算是比较安静的了。那人等我出了轿子,指着一间闭着门的房间对我说:‘我家主人正在等候全捕头。’说完,他带着轿夫离去了。”
“那下人刚刚离去,沈之便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他对我很是亲切,将我领进房间坐下,又亲自为我倒茶,让我感到十分疑惑不适。沈之见到我的表情,哈哈大笑。我更是不解,问他:‘沈公子,不知将在下叫到贵府,有何贵干呢?’沈之好不容易收住笑容,对我说:‘贵干倒不敢当,全大哥,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我要问问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