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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尾集·死娃娃与画皮
网友【小梦】 2006-04-07 09:11:19 分享在【精美灌水版块】版块    5    1
无尾集·死娃娃与画皮

在同一时间被埋下

在同一时间被唤醒

未能看清这个世界

便睁着眼睛死去

当再次睁开双眼

他们便不再轻易合上

第一则。死娃娃

楔子

故事要从公子小柳说起。

双十少年柳杨子,最出色的地方在眉,这两条道眉长的好,像春水的堤,像燕子的尾,像水晶葡萄上流光的一撇。按理说,更美的应当是他那双眼,可是公子小柳爱剔眉,当他露齿一笑,眼色明媚,那双眉便在人心里拱一了次,自然而然,见过公子小柳的人,都念念难忘他的眉。

公子小柳是风流人,全镇都知道,唯有他的养父柳十味不知道。十味,十味,乍听来像个厨子,可柳十味却是个地道的文人,像所有文人一样的迂腐。呆板到不会察颜观色,廿年来,连养子小柳的本性都不知解。

所谓本性,是指公子小柳的两多,一是鬼主意多,二是女人多,若是两样相比,恐怕还是女人多。明娼暗妓,倚竹偎门,从公子小柳十五岁起,便没停歇过。

他的第一次,是被邻家的婶婶摁在河里,在分不清肌肤还是鲤鱼的流水中,婶婶的股压了下来。事后,婶婶给了他两枚铜子,也就从那天起,公子小柳知道了什么能赚钱。

不知哪座祖坟上冒了青烟,柳十味会得了这么一个晶莹剔透的养子。十味虽然说是个文人,长得却实实在在像个粗人,身穿皇袍也不像太子。倒是小柳,穿粗布长衫都只道他是落了难的王孙公子,生来就白,白的恨不能叫人吞下肚去。

十味只对小柳说过一次他的来历,那是十味从邻镇的私塾解聘归来,入夜赶路时经过一个乱葬岗,听见未入土的新棺里传来婴孩的啼哭声。十味讲到这里就结束了,一点边角枝节也没有。所以公子小柳听过一次也就不再问了,他不太介意自己的父母是谁。

十味挺好的,供他吃,供他穿,还替他洗澡,一直洗到十六岁。那时公子小柳已尝尽了被女子抚摸的甜头,知道男人的手原来这么粗糙,那么不堪难熬,于是他用脚大力踩着水说:“爹,你出去吧!”十味掏出手巾擦去溅在脸上的水花,一声不吭的掩上竹门而去,仿佛心里早知道有那么一天般平静,事后也没有斥责小柳无理取闹。

自那天后,十味对小柳放任自由。在小柳廿岁,十味不动声色的替他订了一门亲,直到小柳知道的那一天,十味已经死在床榻上了。

百里香

住公子小柳隔壁的婶婶,家中世代是酿酒的,黯红色的酒,掀盖一闻,香飘百里。这酒酿好了,从不在镇上卖,每十三年一酿一出封,每封只有七瓶,全部被黑马华盖的车接入京城,算不上贡酒,但必然是给达官贵人喝的。否则这样用年岁磨成的酒,谁喝得起?

人说这酒是百花酿成的,花朵是红色,发了酵,颜色就会更沉。公子小柳只用第一口便喝出这酒里有血,婶婶狠狠咬了他的耳朵,让他不能声张。于是这个十三年里封的酒只出了六瓶,还有一瓶全落在小柳的肚子里,因为这酒一旦揭了封就不能卖,如同十三岁的处子,破了苞就廉贱了。

小柳一醉便脸红人软,他被婶婶拽上了床。婶婶四十的年纪,酿过两封的酒,招赘来的汉子死去有三年。

小柳说:“你的死郎君,恐怕是被你吃了吧!”婶婶的两指捏在他的话儿上,嗔责:“小小年纪,谁教你说的这些浑话!”小柳唉哟一声,挺了起来。

小柳心想,还能有谁教我呢,不都是拜你所赐嘛!于是不和婶婶理论,让她跨马就鞍的上了身。他嘻笑着看这个女人在上面紧着五官和股,每当他这般漫不经心,婶婶就恨得牙痒,用手推挤着他的小腹说:“你倒省力!”小柳不作声,笑着别过头去。

婶婶便败下阵来,软言好语的求他,勾起脚踝上的金链子说:“想不想要这个?”于是小柳的眉一扬。

漆石榴

漆石榴不是一件漆器,倒是一个人的名字。此人名叫齐十六,是与公子小柳同窗的少年郎。长得极其周正,身子骨看起来怀着点武人的罡气,其实秉性倒比小柳更孱弱些,是个少有的花架子。

小柳的功课好,齐十六的也不差,只是小柳极其懒,除了背诵外的作业总是不爱写,每每都由齐十六代笔。小柳则教他画西洋素描,公子小柳这一手是十味亲自教的,在镇上是独一无二的学问。小柳有灵气,但就是懒,画到八成像便不再琢磨了。他教齐十六只用了三分的精力,所以齐十六始终学不好。

二人唯独擅长的,是假借着写生的名义四处游玩。有一日,小柳约了齐十六到镇外的山涧密林中摸鱼捉虾,齐十六迟迟未来,剩上公子小柳见四下岑寂无人,便索性脱去衣衫,光着腚在河里嬉水。

邻家的婶婶背着药篓,从上游而下,与公子小柳迎面照会。小柳忘了自己一丝不挂,竟然把刚捉的鱼举给婶婶看,素白的肌肤,溜光水滑,倒比活鱼更润。于是婶婶一步一步走近小柳,把他摁下水去。

事后,齐十六都一直没有来。

公子小柳在竹林里找到他的玉佩,小柳一回头,竹隙间,正对着波光明洌的河景。小柳捂着腰,把嘴唇一咬。

隔日,齐十六压低着头来的私塾,像见着鬼似的不看直视小柳。

小柳扯过他,凑在耳边说:“你全看见了吧。”

齐十六摇摇头,最后点了点头。

小冬果

冬果是邻家婶婶地室里关着的丫头之一,邻家婶婶的砖房,地面上看才小小一排,地下的酒窖却大的可怕。辟出几间最好的地室里,住着七个锦衣玉食的丫头,一点粗活都不用干,凭白无故的养在那里,除了不见天日外,过得没有一点不好。

公子小柳发现冬果,纯属机缘巧合。那日午后,婶婶新觅了一种春药,掺水喝了,便把小柳架在博古柜上,吭哧扭了一通。药量有些过,婶婶便昏沉沉,踉跄到内屋里睡了。小柳却不知摁到了柜里的什么机关,只听吱呀一声,墙洞应声而开。

小柳寻着秘道探入,遇上了正在里头一个人丢沙包玩的冬果。

冬果十三岁年纪,一双漆黑乌溜的眼,可怜楚楚的忽闪着。小柳从没见过这般可爱的丫头,便捡了她的沙包想往外诱。冬果张开口说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在壁台烛火下,小柳发现冬果的舌尖子,是被剪去的。

公子小柳扔掉沙包逃了出去,在博古柜里一通乱翻才把墙洞关上。

公子小柳心想,许是自己见了鬼。

于是一点也不敢对人声张。

春燕子

春燕子是女扮男装混进私塾里学生。公子小柳只用一眼就看穿她的身份,他把此事告诉齐十六,齐十六只看了春燕子一眼,便无可救药的恋慕上了她。

公子小柳觉得春燕子不好看,顶多算得上是清秀,但齐十六坚持说春燕子的嘴唇像公子小柳,精致的两片,像是天生用水磨出来的。公子小柳听婶婶说,这样的嘴唇天生薄幸。于是他劝齐十六别对春燕子动真心。果然春燕子看不上十六,也看不上小柳,像个铁了心要嫁入亲王豪门的冷傲佳人。

于是有天放学后,公子小柳递给齐十六一包药粉,他说:“我们耍了春燕子吧,保证连她自己都不知觉。”

“这是什么?从哪来的?”

“驭女粉……”小柳在齐十六耳边呵痒似的说道,却把十六震得像被雷劈般手脚发麻。

小柳说:“怕什么?我知道你想。”

齐十六不作声。

小柳说:“要是你做了春燕子,我便跟你好。”

这个好字捅入了齐十六的心。

不日后,他们在私塾后的竹林破庙里,看见横呈的春燕子,小巧的股上有粒红痣。

猩红腕

好吧,这么短的章节,看得叫人烦。猩红腕算是到此最后一个说起的人,红腕,红腕,顾名思义,在她的手上有块洗不掉的胎印,连绵如丝,像带了条链子,其实不然。叫她猩红腕,原由是她姓辛,还有张燥红的口,涂了太多的次等胭脂,油水一收干,唇上便开始蜕皮。

让她原本鲜艳的容貌,有了缺憾。好在猩红腕不顾忌这些,哪怕她的皮肤再皴些,也总有人喜欢。她是镇上最红的暗娼,哪个男子要是往她的窗里递了条与银票,夜晚,猩红腕必然会走街穿巷的寻上门来。

柳十味找过红腕一次,却不到一个时辰便把红腕遣走了。红腕为此很不甘心,总是借故在十味家附近游走。于是后来,不仅让她得知了原来十味不爱女子,还让她窥到了公子小柳与邻家婶婶的奸情。

公子小柳

十五载朝夕日暮,蕴酿了一朵诞生花的精气。有个少年的好处,三指宽余,他把它搁在左裆里,起初并不知道它有多大的效用。衣衫遮体,完全看不出这样玉秀的小郎儿,会有这等天物。

小柳自己也懵懂不知。每天只晓得养父柳十味给他吃的好,薏米熬的温火小粥,肉苁蓉炖的小羊腿,枸杞子泡的香茶。一个穷酸的教书匠,舍得给养子吃这些,哪来的钱?十味不准小柳对外人道,小柳自己也觉得天经地义,于是没有人知道。

家里连个亲戚访客都没有,只有偶尔三两个路人闻见从柳家灶上飘来的香气,还以为是邻家婶婶炖的,叹一声她的厨艺好,便各自走开了。

唯独婶婶明白其中的奥妙,她总是一边杵着药,一边斜倚在门栏上,飞眼扫那个木讷的柳十味。十味对她也是心照不宣的,因为三年前,这个女人的夫婿赤裸裸的僵死在床上,双目直瞪,口吐白沫,秽物坚挺,还是十味帮她把男人的身体扳直,因此得了不少的银两,而且陆续不断。

所以柳十味见了这女人气浅理短,只是私下叮嘱小柳离她远些,却算不到小柳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这天黄昏,小柳从山里逃了回来。鱼虾一只也没有捞到,踏进门槛便嚷着要爹洗澡,十味抱着他进了木桶,褪去衣衫,低眼却看见那根天物红肿着圆头,像个十足受尽委屈的小童。再定睛一看小柳全身,更是叫人啜得到处血痕,十味的拳一紧,怒问小柳的遭遇,小柳忽然想起收了婶婶的铜子,于是埋头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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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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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 Lv0 创始功勋
十味抄起手便掴了小柳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打人,用力之狠,顿时让小柳吐出一口血痰。从那之后,小柳便不再把交欢之事告诉十味,他知道这样是会挨打的。

这一掌也叫十味后悔了很久,因为小柳渐渐不再与他亲近,甚至最后连身子都不让他碰一下。十味从那天苍老了下去,眼色弥漫出无助的灰黄,好像一个寻宝的人,倾尽万贯家财找到的宝藏,被伙更彪悍的匪给抢了,甚至衣衫都没给他留下,让他赤条条的死在大漠里。



相比之下,自然是邻家婶婶过得滋润。她看十味父子,像养在笼里的雀,随时可以捏出来逗弄。小柳见她,起初是有些怕的,直到后来谷仓野田里又被捉到,欢合了几次。小柳才怯生生的问:“怎么婶婶总让我来用力,我的后面,婶婶却还没用过呢?”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股。

邻家婶婶掩口一笑,凑在他耳边问:“你爹爹便是用力的那一个吧?”

小柳点了点头。

婶婶抚摸着他,用手指撑开那洞小葵,又问:“我与你爹爹比,哪个更叫你舒服?”

小柳的眼珠子绕了一圈,捏住婶婶的胸说:“自然是你。”

说着,二人便往后倒去,湮没在麦田里的一片风声。



邻家婶婶好给小柳说些荤话,小柳一学便透,常绘声绘色的说给齐十六听,把齐十六听得面红耳赤,常在四下无人时不自觉的把手伸向裆里。直到他们耍了春燕子后,小柳便把十六的手推开,把自己的手指顶上去,在齐十六的耳畔说:我来吧……

有时他们能在僻静的长巷里待上很久,看似两个人并排站着闲聊,其实小柳的手一直藏在齐十六的长衫下,不停的揉搓,即使个把路人与他们擦身而过,也很难看出他们在做些什么。只有齐十六紧咬着的牙关,额上渗出的大汗珠才把他的欲仙欲死流露出来。他的第一次就落在公子小柳的手心,而春燕子的第一次则神不知鬼不觉得套在小柳的天物上,齐十六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看着,便泄了,湿得比春燕子还透。

春燕子的股上有小痣,红色突起。小柳始终没有亲吻她,因为他知道,处子的身上最容易留下吻痕,他只是觉得这粒小痣可爱,便含了几次。事毕,齐十六都没有碰春燕子一下,于是小柳把他摁在春燕子的胸膛,让他含着,十六尝了一下便停不下口,啜到肿都舍不得罢口,公子小柳这才把他揪起来,慌忙给春燕子穿上衣衫。

想让一个女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被人碰过,就像碎了的豆腐,最好把它吞了,而不是再把它拾起,否则越揉越碎,一样的粘人。

半个月后,春燕子把小柳堵在散学后的私塾里,齐十六只敢扒在门缝里,大气不喘的偷看。春燕子说:“是你吧。”

“什么?”小柳的眼神很无辜。

“你碰了我的身子!”

“碰你又怎么了,都是男人,碰不得吗?”小柳讥讽到,浑然不顾春燕子的羞怒之色。

“一定是你,是你和齐十六,我看得出来!”

“难道你会看相?!”小柳抵死也不承认。

“你就不怕我因此有孕吗?”春燕子忽然话锋一转。

“放心,我用了麝香球!”小柳果然上了当。

春燕子冷笑起来,一声不吭的扭头走了。小柳在她身后锁着眉,而齐十六觉得自己脉都快停了,他手脚冰凉的攀在小柳肩上,被小柳一把推开。第二天,春燕子照旧女扮男装的来私塾,谈笑如常。小柳却再也没有理会过她,小柳对齐十六说,他厌恶败落给女子的下风。齐十六又将这话转给了春燕子,不到三日后,春燕子便把他们约到了那座破庙里,宽衣解带,任由二人的摆布。这就是公子小柳的厉害,齐十六则沾了他的光,从此后,他们三人便如此来往了。

这天,春燕子又约小柳私会。但是小柳脱不开身,他被邻家婶婶摁在了博古柜上,事后便发现了被剪去舌尖的小冬果。这事他藏在心里很久,直到有天午后雷电交错的雨日,他吓得缩在婶婶怀里,说到鬼。

于是邻家婶婶揭了酒封,给他喝了一瓶好酒。婶婶说,这酒是用枣泡的。

小柳问,怎么有血气。

婶婶说,你若跟着我一辈子,我就把这酒方告诉你。

小柳点了点头。

婶婶用指尖熬着酒说,这枣是塞入未来月事前的雏儿的户里,吸取精华所制。小柳含着的一口酒便顺着嘴角滴了下来,被婶婶嘴对嘴的接去喝了。小柳想到了自家塞肉的酿茄子,不知道把枣夹在内里,会是怎样的感受。

婶婶说:千万别浪费,你喝的可不是酒,而是金子,是天下最补的东西。

于是灌着小柳吞下去。

小柳呛着问,那个剪了舌的女娃叫什么?

婶婶说:叫冬果,你就别惦念她了,含枣的女子一旦被吸干,就会精血耗尽而死。

小柳说: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婶婶邪笑着掏出一叠银票,在小柳眼前晃了晃,什么也没有说。

红腕之毒



十七岁,公子小柳想要摆脱邻家婶婶,他看腻了这张老脸,一想到她的蛇羯心肠便觉得恶心,于是他耍了个恶作剧,把齐十六送给了百里香。但这点小心思怎么躲得过去呢?婶婶乐得贪这个便宜,也不甘心松开小柳。于是她也给他下了一个绊子,允许他到地室里去见冬果。

事隔两年,冬果已逾十五岁,被户里的枣熬得很苦。小柳带来阿胶,用两指掏出了枣后,一口一口喂冬果喝下,小柳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善,他对冬果说:我必然要带你出去的。

但是天不遂人愿。



那个猩红腕来到了柳家,在十味的床上一番折腾,却任她怎么含弄,十味偏偏兴致索然。猩红拧着他的腿问:既然不行,叫我来做什么呢?

十味便给了她一叠钱,打发她走。

猩红腕的不甘心,恰如公子小柳的孩子气。她受不了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的辱,于是隔三差五的在柳家附近转一遭,见了十味便媚眼乱抛。十味在暗巷里堵住她,警告她不要再胡闹,可猩红腕只是送上自己那张蜕皮的唇,在十味的身上磨着,把十味窘的脸色发紫。

十味回到家,狠狠的洗着身子,指甲在胸膛上刮出血痕。

虽说红腕明白了十味的隐癖,但她忍不住还是常来,因为几天前的下午曾在百里香的墙缝外窥到了这个半老徐娘与齐十六的交欢,窥见这女人直嚷不够,小柳便把十六从她身上扒下来,自己扎衣上阵。

红腕咬着嘴唇,凭她一个正当年的美人,连十味都上不了手,却让这个酒娘子白白享用两个娇美少年。于是某个黄昏,猩红腕走入百里香的闺房,与她说起平分秋色的事,二人一言不和,推搡起来。猩红腕顺手抄起桌上的烛台砸死了百里香,而后纵了把火,逃之夭夭。

火遇上酒怎能不烧得痛快,却没有人知道地室里还有七个哑女。等到小柳从十六家回来,火已经烧得连到天上去了,在这个泣血的夜晚,小柳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火房,无能为力。

从那天后,小柳对生死之事有些冷漠,以至后来看见十味的尸也淌不下泪来。

威廉医馆



小柳是个爱赚钱的人,虽说生财有道,却也守财无方。他把百里香打赏的钱财全埋在了她家房外的积水缸下,这把火一烧,对小柳可称得上四个字,人财两空。

小柳回到家对十味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是没几天后他辍了学。

他对齐十六说:“我被镇上的威廉医馆收了作学徒,以后白天可以去那里找我。”

齐十六皱着眉:“洋鬼子的地方你也敢去!那里可连半个看病的人都没有!”

公子小柳瞪了十六一眼说:“又不是让我看病,你怕我医死人么?”

十六憨憨一笑,想问什么,忽然看见小柳漠然的眼神,便忍住了。齐十六虽然直板,却也不傻,隔天他便逃学来到了医馆,发现小柳正坐在堂后画医书上的图。

齐十六从没见过小柳这样认真的表情,哪怕他在床上,也是认真的游刃有余,而现在,齐十六清清楚楚的看见小柳额上的汗,细细麻麻的布满着。此时医馆的主人,高大挺拔的威廉先生从里屋走过来,他正要外出,顺路走到小柳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描图,威廉手中的马鞭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他说:“我付给你这么高的薪酬,但是我对你的工作并不满意。”

威廉先生说完便离开,没有多余的指责,小柳则在他身后抽起图纸,一张一张的撕碎。齐十六弄不懂小柳这是何苦,他大可不必赚这份辛苦钱,画人体,画血管,画什么器官,这种恶心的东西还得一丝不差的描出来,哪比得上再去傍个像百里香般的老娘们来得容易?

齐十六劝小柳离开,但是小柳只对他说了三个字,你不懂。



威廉先生一共面试了三个报名的少年,他把他们关在了标本房里,一个时辰后,只有小柳面不改色,气定神闲的走了出来。威廉先生问他从房间左手起数第七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小柳答,是个婴胎。

于是小柳获得了这个工作。



但如十六所言,医馆里就诊的病人,零丁可数。一个洋人的医术落到异乡,容易被人当成巫,何况这个洋人经营的如此漫不经心,整日衣冠周正的外出混迹,天晓得这医馆开来何用。公子小柳虽说画的辛苦,但每日只需坐在馆里画便是了,不行便重来,一点多余的烦扰也没有。

至于威廉是否真的有医术,最后竟然是齐十六和春燕子验证了一遭。他们在某天闭馆时分遣进来,扯着小柳附耳说道。小柳挥手给了十六一掌,暗骂:“给你麝香球,为什么就不用?”

十六搓着手,无从言辞。小柳懒得看他们,捎起帘子走进内屋,独自去找威廉。回来时发现春燕子在廊里等着他,她摁住他的手问:“你现在就这样厌恶我吗?不碰我,也不看我……”

“先堕了你的胎,再来跟我说这些!”小柳不留颜面的回拒了她。

春燕子的手一颤。

叶落知秋

天下没有必然的事,就像小柳的算盘拨不准最后一颗珠子,而满盘皆错。他冷淡了春燕子,为他之后的命运埋下了灾祸的伏笔,也引来了一连串的死亡。

公子小柳的心里有没有善,说不清楚,或许有,只是被一场无名火烧得干净。从那天起他决心离开这个镇,他在路上看似清闲,实质丢魂落魄的乱逛,然后停在一个洋医馆的门前,门上的告示写着招收学徒。于是他参加了一场考核,那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么多的尸体和血肉,能让人惊心动魄,血气停流。在他左手边的少年声也没吭的晕倒在地上,右手边的那个则耍小聪明闭上眼睛,一个时辰后,他们一起走出去。

威廉的问题却只有小柳回答的上来。

是个婴胎。

对,就是个婴胎,如同春燕子打下来的那一个,还曾经在肚子里长着,忽然就出来了,像掉了块头皮屑,不知不觉便与自己无关了。他捧着陶瓷浅缸里的东西,捧给齐十六看,把齐十六吓得半死。
 0   2006-04-07 09:11:41  回复
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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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说:怕什么呢?这就是你造的孽。

齐十六舌头打了结,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汗淋漓的春燕子忽然一把揪住小柳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她说:我能让你陪着我一辈子,你信不信?

小柳冷笑了一声。小柳心想,只怕到时你已经找不到我了。

小柳的胜算在哪?在他两、三年的积蓄上吗?不止,小柳的胜算是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医馆的主人。威廉错就错在用了小柳,他太精明,可以成事,也能败事。

公子小柳只是凭着察颜观色便发现了医馆的真正勾当,是猎杀。寻找那些既便失踪了也没有关系的人,活杀后制成标本,运出国去贩卖。公子小柳找到了医馆下的刑场,一个现世报的墓穴,在那里看见半截的人体,胸腔上只剩下连筋的骨,可头颅却是完整的,像个睡着的汉子,他的器官放在一旁的瓶里,标着纸签。

小柳站在那里痛哭了一场,心里并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好像那天看火时的眼泪滞后到此天才落下,把他这辈子的伤心全都哭尽了。最后他抹干眼泪走出来,仿若无事的闭馆回家,那晚,十味煮的是黄豆小排,小柳三两口便把猪骨嚼成了渣。

不日后,小柳把一整套描好的图交给威廉,威廉逐一看过,耸了耸肩说:好像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做的了。

小柳问:你准备回国了吗?

威廉点点头。

小柳说:带我走吧。

威廉冷笑着问:凭什么我要带走你呢?

因为我知道你的勾当。小柳直言不讳。

威廉却波澜不惊,他说:那你就更应该知道,我能带走的全是尸体。

小柳笑了,从怀里抽出两张订单,他说:凭这些我能去官府告你,凭这些你不知道还欠买方多少货。

你,你懂洋文!威廉一怔,这是公子小柳从没有透露过的本事。但威廉很快便收敛起震惊之色,他拍了拍这个少年的肩膀说:真是不简单,我想你应该是个不错的助手。

小柳低着眉,笑得很是妖邪。

威廉说:那么好吧,由你来凑齐订单上的货,什么时候完成,我什么时候接你走。

小柳攥紧了订单,知道威廉言尽于此。

一纸婚约

柳十味什么也没有交待就撒手归了西,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给小柳,潦草交待了与添家的婚事,最清楚一句是最末尾一句,毁婚的话便会被官府缉捕,这就是添家的势力。

小柳撕了信,对着十味的尸苦笑,这便是老实人的报复,甘愿忍受冷淡,到临死时阴损你一招,让你上天入地无门。小柳双手环胸说:既然如此,你也别怪我不孝。

十味的尸便成了标本中的一具,为小柳的将来铺路。而小柳呢,索性自己送上添家去,对着添家老爷年寿说:成婚是吧?把你家的姑娘领来吧。

镇外十里添家庄,门风森严。对这个花名在外的小柳竟不熟悉,同样的,小柳也未知这添家的来龙去脉。公子小柳只道是有人白送上一个良家女子供他玩乐,玩高兴了留她一条小命,倘若长得逊色便做标本,真是一桩不赔本的买卖。

小柳想得倒美。添年寿的夫人款款走了出来,身旁的丫头不是别人,正是春燕子。若说春燕子长得好,立在添夫人身边却像红霞后的鱼肚白,蔚蓝天里的枯节枝,一点颜色也显不出来。却说这添夫人,连个指尖子都纤盈可人,断不像一个产过子的妇人。

小柳惊啧,倘若娘老子长成这般,该有怎样一个天仙似的女儿呢?他的心一晃,有一分不走的打算。

只听添年寿说:既然贤婿已经自己上了门,我们倒也不用讲究什么规矩,便在今晚拜堂成亲吧。

小柳觉得有些凉,这凉或许来自春燕子紧紧相逼的目光,也可能是这桩诡异的婚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变得被动,一脚踏进了黑不见底的坑洞。但他固然清醒,知道自己的资本,于是双眉一挑,眼色轻轻的飘流而去,随意落在哪个有心人的眼底,勾得他或她不忍,一丝不忍就对将来有好处。公子小柳没做错,得失无常间他总是不败的那一个。

夜晚的添府已是红烛灯火,俨然喜堂却没有音乐,整座添府都没有锣鼓之声,连仆佣走路的步子也蹑手蹑脚,像座鬼城。公子小柳穿戴一新站等着他的新娘,毕生第一次婚姻,连他自己也觉得新鲜,眼角一斜,忽然发现添夫人正打量着他,小柳抿唇一笑,知道自己的锦绣风华。

新娘子来了,罩着红布。

小柳与她随便拜了堂。

婚事的事字,不在喜堂上,而在床在枕。

公子小柳不爱消磨时光。

燕子无春

世上最妙的事是欲,口腹是欲,敛财亦是欲,小柳的妙事在肉欲,不过他愿把这二字换来更多。这倒不用说什么,今宵春宵,新郎倌秤挑喜帕,看见的无疑是她。

“凭这个就想赖我一辈子?”小柳捻她的腰肢,无骨的掐在手里,他知道她疼,但偏是不松手。

“我痛啊。”春燕子噙着泪,咬住他吐出的舌尖。两人厮缠开来,在红锦细丝的鸳鸯枕上吻得发了狠。聪明人总不爱多说话,春燕子不笨,小柳更不用讲。或者两个人心里都在盼对方死吧,眼神却淫得生根,诱人舍不得杀!

小柳只送上他的手指,便抽动得春燕子软了骨。燕子的脚绕上来,小柳却系上襟扣扭身要走。春燕子一通碎笑,阴森森可怕。

“你以为你出得去?”

“这样当然不行,我还得写一纸休书给添家一个交待。”小柳口气轻飘。

“休谁呢?”

“你说呢?”

二人唇枪舌剑,斗得好不干脆。春燕子忽的不出声了,任由小柳把写了的纸书摁在她脸上,再看他往门口走,用手打开。已经没有门了,全被木板封死了。

混帐!小柳破口大骂,一把扯起了春燕子。“你究竟想怎么样?”

“与你一生一世!”

小柳顺低了眉眼:“好,那就一生一世,先放我出去。”

“一生一世便出不去了。”春燕子挽住他笑。

“你想死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却别想让我陪你做一对鬼夫妻!”

“你本来娶的就不是我。”

“什么意思?”

“为何只是今日,你才能与我说如此多的话呢?”春燕子卖了个关子。

“别逼疯我!”小柳扼住她的颈。

春燕子把身后的红帐一扯,竟然通往另一间屋子,内里的布置更为奢华,顶着夜明珠的珊瑚便有两座,青翠的玉屏幛,燕子指着其后道:“那里才是你真正娶的人!”

小柳推开她跑去。

四方的雕花床像极了一具棺,端正的躺着一个喜妆的孩子,死气沉沉,只从她眼中射出的冷光,知道她还是有一口气的。

春燕子冷笑道:“这便是我家的小姐,你新婚的妻,一个半僵半死的孩子,你看她多美,美得像从观音身旁跌下了凡尘的……”

啪一声。春燕子的掌挥在小柳脸上。她说:“这是你欠我的,你和齐十六欠我的!”

小柳舔着嘴角的鲜血笑,“既然你知道还有齐十六的份,为何只拖上我一个?莫忘了,他可是你那孩子的亲爹。”

春燕子也笑了,揽住小柳的颈。“谁叫我真爱的只是你一个呢?”

小柳说:“好,那么让我走。”

春燕子摇摇头。

“添家将我抚养成人,供我上私塾读书,一是让我可以在阴司里教小姐读书,二是让我在学堂里物色一个少年……”

阴司!小柳的心一沉,知道自己赶上了一场活祭。这真是个笑话,一个做标本的人现在要等着被人制成死人。他跌坐在僵童的身边,决心再试一次春燕子的真假,他扯下她的发簪往僵童的腿上一扎。

春燕子扑上去喊:“你竟这么狠。”

僵童却丝毫没有反应,眨了两次眼,全然不知道自己正涌着血。

小柳的嘴角一勾,眉一压:“反正是死!”

“不行,我们小姐必需有个完整的尸。”春燕子死命护着僵童,伸手夺起小柳的簪。

那锐物便在春燕子的脸上划下伤痕。

“你即便杀掉我们也出不去。”燕子疯了。

“那我就带你们一起走,带着你和你的小姐,我们活着去过一生一世!”小柳嘶声力竭的喊。

燕子泪下双行:“让我怎么信你?”

小柳红了眼,抄起桌上的烛台,砸掉了左手的尾指,他说:“我柳杨子今日在此立下死誓,天涯海角绝不辜负春燕,若有违誓,命如断指。”

远渡重洋

一个能伤害自己来起誓的人,最好别信。可惜春燕子信,她知道添家的密道机关,和小柳一起用锦被裹住僵童逃了出去。僵童的名字叫添久童,至此小柳都没有问过一个字。他们逃回了医馆,用白药胡乱涂了小柳和僵童的伤。

他们把她立在角落里,僵童的眼便死死盯着前方,好在是所死气沉沉的宅子,并不嫌她凉。

小柳对春燕子微笑,柔情万种。

春燕子说:“你最好别骗我,我给你搽的药粉里掺了毒。”

小柳点点头,知道每个人总有些防备,只看谁能算到最后一步。离威廉定下的期限不到三天,三天里要躲添家的搜捕,还要凑齐标本谈何容易。

小柳说:“这样吧,你把齐十六叫来,我们一起走,好歹他是我的兄弟。”

春燕子揣测三番,心想小柳待十六固然要比待她好,清晨时分便找到了十六,无疑,燕子也暗喂了毒药给呆呆的十六。等三人在医馆里坐定,小柳与十六忽然腹痛如绞。

小柳落汗如豆,他说:“别闹了,我还得带你去过好日子。”

十六则在地上打着滚儿,还以为自己得了绞肠痧。春燕子看了看添久童,那孩子只是默默的看着一切,仿佛庙里的佛,是不动声色的。末了,燕子给了小柳解药,小柳却一口吞了全部,一颗也没有给十六剩下。

“小柳!吐出来!”十六的脸苍白失色。

“吐出来?!少了你这条命,倒叫我怎么活!”



春燕子跌坐在地,但小柳应誓没有杀她,而是带着添久童与几具封箱的尸一并登上了远渡重洋的火轮船。

……

第二则故事。画皮

引子

这应该是一个人妖魔混居的时代,谁知道呢?

它们混居的太久,妖魔有了人气,人有了妖魔气,杂交后的种族更是说不清楚的狰狞,但好在万世万物总是有规则的,受这种莫名奇妙的规则驱使,人妖魔谁也没有真正消灭了谁,它们只是共存……

“我说余骨啊,倘若你在黑暗中以为自己看到一样很恐怖的东西,你不确定它是什么,你会先逃跑还是鼓起勇气再看一眼?呵呵,我倒劝你再看它一眼,它未必就有你想像中的恐怖,很可能它什么也不是。”
 0   2006-04-07 09:12:01  回复
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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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 Lv0 创始功勋
“女先生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余骨怔怔的望着师傅,她正用食指腹轻揉着唇下那一小粒红痣,望着窗外几株清冷的蔷薇枝冷笑。

“我想就快要有生意了吧……”她悠然道,仿佛说一件事不关己的碎事。

余骨打了个寒颤,不自觉的扫了一眼尸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东西。

不由得,他内心更难受了。

小崔

新来河子镇的小崔,是个面相俊俏,但身子骨略显单薄的少年郎,他四方漂泊多年,能够生活下来靠的是一门混饭吃的技艺。

且说他来河子镇已经大半天了,他觉得这个镇比起以往所经历过的地方显得更萧瑟一些,并不是说河子镇上人丁稀落,相反,镇民们忙忙碌碌,来往穿梭,可见河子镇并不是个荒凉的小镇。

但镇民的面色却极其漠然,互不相干的擦身而过,脸上大多长着奇状的瘤。这时代,狰狞的面目并不让人惊奇和恶心,所以小崔只是叹着气,心中暗忖生意难做,一边脱下褂子换上了一件皮褡裢。



他的场子铺在一个凉茶摊旁,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喊道:“南走的叔叔伯伯,北往的姐姐姨姨,麻烦您打我这儿路过时歇歇脚,看我耍一番技艺,给您逗个乐,解个闷……”

虽说小崔穿褡裢就像根白水萝卜套个大皮氅,可他那把嗓子真叫漂亮,风打铜铃似的,没两三下就喊了十来人,围了一个圈看他耍的是什么宝。

小崔便从羊皮包里掏出五个小球来,随手抛将起来,随着左右手翻动,将彩色小木球舞成一个大圆弧,煞是漂亮,可这手艺并不怎地吸引人,于是围观的人唏嘘起来。

小崔笑了笑,将球往上一抛。

只见他脸一抬,无声无息的一下,小球稳当当落在他的下巴上,紧接着他又抛了一个,接连四个却都一一接住,用下巴托着,变成根小柱子。这功夫倒有些意思,围观的人便又来了兴致。

“除了这,还会耍什么呀你!”人群中有人道。

“自然还有更好看的。”小崔笑,他的脸上平常就总挂着三分笑,很是讨喜,要是再露个齿尖子笑一下,更添了几分妩媚。在长相恶形恶状的河子镇上,实在是个难得的美少年。

他话音落,转身向茶摊子走去,跟摊主掬了躬借来一张长凳,在手里耍了两下,然后高喝一声,起!

他将那长凳扔到半空,落下时并不用手接,照样用的是下巴,只听啪一声轻响,长凳一角稳当当落在他的下巴上接住,顶在空中,又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痛意,想来是练了很久。

人群里顿时有人叫好,也有的已经扔下了几个钱币。

“顶一个有什么意思!”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句。

“那麻烦您再替我抛一个上来,看看我能不能接住。”小崔说着话,但凳子在脸上却不怎么摇晃,很是稳妥。



说话的那人便拨开人群进来了,竟是三个泼皮无赖,脸上各长着几枚黑瘤,有的已经微烂渗着脓。

“给爷我把那些凳子全拿来!一个一个往上扔!”一泼皮道。

人群不禁替小崔捏了把汗。

小崔也没太慌张,他道:“各位叔伯婶婶今日在这里看着,我要是接得住,烦叔伯婶婶们赏几个饭钱,或者叫个彩也成,要是接不住,叔伯婶婶也别太寒碜我……”

“哪来这么多废话!给我扔!”说话间,泼皮们已将凉茶摊的长凳全抢了来,接二连三的抛给了小崔。

这一扔便是八张凳子,小崔直立的双腿一绷紧,扎成马步,整个人的重心渐愈向下沉,他的额头上更是渗出豆大的汗珠来。但这八张凳子却是都接住了,棱角相对的叠成一柱,那功夫着实了得,围观人群愈来愈多,叫好声此起彼伏,扔下的铜仔更是多了起来。

三泼皮怎会料得这小子有这等手段,个个撇着嘴,有些恼羞成怒。

只见打首的那个从缠腰中掏出一锭银子,在小崔眼前晃了晃。

“给爷爷我看清楚了,这么一大锭银子想不想赚!”

人群哗然一片。

“把爷爷这把刀接住,这锭雪花银就是你的!”泼皮说着,一掀黑衫,露出把明晃晃的钢刀来。

人群便又是哗然一片。

小崔用眼角余光扫了眼钢刀,又瞥了一眼银子,从牙缝中挤出两字。来吧。



只见半空中,寒光一抛,跟道白虹似的窜上又落下,只听劈呖啪啦,八张凳子砸了下来,又是啊的一声凄厉惨叫,钢刀溅着血花吭噔的砸于地上,更有半块连肉带皮的东西咯咯在泥沙中滚了好远。

待人群在凳子落地时扬起的沙土中定睛看准,才发现那块血肉东西竟然是一整个从脸上削去的下巴。

三泼皮扬头大笑。“你以为爷爷的银子这么好赚,这钢刀刀面虽薄,可这刀把里是重铁啊!”

说着,他们亮了亮粗壮的手臂。

此时的小崔哪里还说的出话,捂着脸,血液不停从指缝中往外涌。

“没手艺还敢在爷爷面前现眼!活该,我呸!”三泼皮骂骂咧咧的拨开人群扬长而去。人群也随之轰然而散,茶摊的店主哆哆嗦嗦的在小崔身边捡凳子,顺手拿了几枚扔地上的铜子。

小崔独自蜷在泥土里,鲜血不断朝外喷涌。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小店主,用眼神哀求着救命二字,小店主惊了一跳,抄着凳子便跑开了。

小崔重又倒回地上,在疼痛和眩晕中,听见一个声音出现在头顶上方。



“陌生人……你要是活得到夜里,就往东去拐一个街口,门前亮着黄白纸灯的人家,或许能救你一命。”



随后,这个苍老的声音也消失了……





“余骨啊,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黑暗里的事,倘若那个怪物正在你眼前,你是闭上眼睛骇怕,还是撒腿就跑呢?我想你还是看看它吧,老天造出的东西,一张皮,一滩血,一堆肉,一把骨,究竟能有多可怕?何况真要死,那是谁也逃不掉的……”



“女先生您?”



“好了,不说这个,有生意上门了。”她立起身子,朝屋外挥了挥手,门悄然而开,门沿下趴着一个半死的血人。

他说不出话,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手指颤抖。余骨走上前,架着他的双臂拖进了院子。

余骨仔细打量了一下小崔,转身对她道:“女先生,这人的嘴都没有了,怎么灌药啊?!”

她悠悠的走上前。“什么药不药,还不知道他想不想让我们救他的命呢,浪费药作什么。”

余骨吐吐舌头,明白是自己忘了规矩,于是伸手拍拍小崔的脑袋,让他强打起精神。

“喂!想活命的话就听着,要我家女先生救你的,就得应允她一件事,在这件事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倘若你做不到,接上的骨会断,续上的肉会烂,连上的皮也会破,也就不要浪费我们花时间救你,但要是你做到了,保你这伤口一辈子连个疤缝也看不到,怎么样,你听懂吗?!”

小崔的手指叩了叩地面。







女先生



她说:“小崔啊,将这些壳扫了,谁弄的?怎么能乱吐一世界呢?脏死了。”

我拾来笤帚和畚箕,望着一地红瓜子壳心想,还能是谁吐的呢?不就是您嘛。我悻悻的动手来扫,她的长衫在我眼角下一飘,划出道浅茶色的圆弧来,沁出一身的药气。

两年了……

她的一举一动,对我都不算新鲜。

她像一个疯子,她的美只会让我害怕。虽然这样说有些忘恩负义,但有时我想我真的是受够了。她把余骨都杀了,早晚有一天会轮到我。

在枣红色樟木箱后还老蜷着一个肉泥似的烂人,他在等他的那张皮,一张不知道还要几辈子才修得来的皮。

余骨死前说:那是她的爱人。

天,她就这样摧残自己心爱的人……



虽然她说:小崔啊,看见所有河子镇民脸上的怪瘤了吗?那意味着镇民们越来越被尸化了,它们终有一天会变成一具具行尸走肉,不能嗅到活人的气息,否则便会噬咬他们,生吞了他们。而我脸上这颗红痣也被瘴气所染,起初用艾草烧,然后用针挑,现在用刀割,我看再过一阵子也就不抵用了……我也会像它们一样,变成吃人的僵尸,那时候你一定要杀了我,记住一定要猛敲开我的脑袋,然后你得逃出去……活着逃出去……



她就喜欢胡言乱语,以前是对余骨,余骨死后,就只能对我。听起来总像是为了我们好,其实她杀余骨时连眉毛都没有挑。



倘若不是许下毒誓要当她的奴,有违此誓,我的下巴会即刻脱落,吃下的药全都化成血呕出来直到死。否则我早就走了。不用过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



女先生的店只在夜里经营。也只有在漆黑的夜晚,人们才能在同一条巷子里发现白天完全找不到的门面,两盏黄白纸面的长明灯,豆大的光芒在雾色里捉摸不定的闪烁。



我常常望着大门发楞,不知道下一个踏进来的会是谁。两年前我自己爬在灰土中的样子常常不自觉的浮现在眼前,我知道当时如果不是她,我应该早就死了。



每每想起,我就尴尬。曾经以为自己孤身飘零,伶仃一人,不会怕死,可死到临头,我才恐惧的想要抓住任何一丝救命稻草。

抓住了又想反悔,我小崔实则是个小人。



我在黄昏时呆立在血红色的阳光下,在一地落枫的院子里头,等待着进入夜晚,被人发现。

女先生是不会为‘下一个是谁’而讶异的,通常她总是能早早的感应到。她的诊金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付得起的,就像她所能医治的病症也不是天下随随便便什么医生就能诊治。

因此很少见河子镇上的镇民来找她治病,或者那也是因为他们越来越被尸化的关系,无病可治。镇外慕名而来的病人,有在我说清诊金后被吓跑的,但更多时候,女先生不提什么诊金。
 0   2006-04-07 09:12:23  回复
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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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嗜酒贪杯的吴某这一生不再沾一滴酒,就把他的罗锅给治平了;她让好色的赵某这一辈子都不惹荤腥了,就把他的脏病给消喽;她让敛财吝啬的翟某把毕生积蓄全散尽了,就把他的断腿给续上……

她偏好让病人们做这些事,把他们一生最大的喜好给摘除,为了换身体的健全,甚至换一条命。

她说:这究竟值不值得,要看你们自己。

她给所有来医治过的病人都做了个泥坏的小人偶,刻上名字与生辰,一个一个码在墙上的木格里,密密麻麻有几百个,很多都被莫名掐断了头。

她说:那些断头的小人就是背弃自己誓言的人,只要做一点不称头的事,立刻就送命了。

后来我在这些小人里竟然找到余骨的泥偶,有天我壮着胆子问女先生:余骨当年给您诊的是什么病?

她理着云鬓想了片刻道:似乎是返老还童吧……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问她,那余骨究竟又是哪里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会被你杀掉。



我找到了自己的泥偶。

我知道我云游四海的梦完了……







烂人



“女先生,女先生,他说,他要……他要……”

“你一惊一乍作什么,天又塌不下来。”

“那个烂人全身在冒血,血滋乎拉的,他还说,他要……要皮……”小崔说完话,终于忍不住跑去花坛吐了,虽然这些年看了不少病患的恶心案子,却远没有比个天天见到的烂人忽然喷血说话更令人作呕。

此时,女先生才从屋子里踱出来,扫了厅堂一眼。

“哦?她终于想明白了么?”

女先生走到烂人的面前,低头望着她。



她说: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会有松口的那一天,我甚至想过,你会不会是我此生经手的最后一个病人,医完你,我的心也就死了……

烂人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女先生浅笑,继续说,她想起什么就会讲个没完。

她说:其实你何必这么多年才想明白?我都替你不值。尸台上皮都扒去了,都快要给你换上了,忽然你说你做不到自己所发下的誓言,还好你的皮没换上,否则我们的交易就算定下了,你不死也得死……

听到这里,从烂人的眼中流下一颗颗豆大的血珠。



小崔一直躲在柱子后偷偷的往厅堂里张望,他不敢正面那个烂人,这么些年他连它是男是女都不曾知道。



只听女先生还在说:为了一个情字,值当吗?

烂人呜咽着说:皮……给我皮……

女先生背过手去,在厅堂里踱着:忽然间要皮,我又上哪里去给你弄一张呢?之前你可是绝色的佳人……

小崔着实吃了一惊,很难想像那堆血肉会绝色到哪里去,剥去皮的东西能美到哪里去?!

她说:总不成让我把自己这一身给你吧?

这话让小崔又是雷霆一震,只有烂人仍在呜咽。皮……我要皮……



女先生捻着自己的红痣若有所思,那粒痣昨天才用灯芯草狠狠烧过,今天又凸出来一块,这颗红痣是连着血肉长的东西,她的皮已经挡不住了。



女先生叹了口气:恐怕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皮……

她说:你可真得想清楚,换上这张皮,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再与他有情意了,有一丝都会死,你可真别辜负了我这张皮啊。

小崔不禁冲口而出:女先生,你怎么能!

她却伸手在他面前一挥,指前的药粉便散开了,化成紫红色的雾,小崔被迷倒在这一派雾气里,昏昏睡去了……



醒来时,面前立着婷婷的女子,她随即裹上了一袭黑色斗蓬,紧着帽沿低头走了出去,小崔认得那是女先生的模样,慌忙要喊,当时东方正值破晓,那女子出了门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小崔忽然想起女先生要给烂人换皮的事,便忙在整座屋子里找起先生的踪影。整座屋子却空空如洗,在女先生的屋子里,却凭空多了一张栩栩如生男人的画像。



那个男人有极美的两条长髯和浓厚的眼色,那眼色实在太繁华了,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看些什么。



小崔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个少有的美少年,但他却在这幅画前脸红,且情难自禁的走上前,伸手想去触摸画上男子俊逸脱俗的面容,指腹抚上的那一刻,他发现那画纸竟是一张还温热的人皮……





余骨



小崔在夜晚来临时离开了这幢仿若鬼屋的宅子。他关上门,在黄白两色的灯光下走出去,迎面却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他。

“你终于出来了啊……”

小崔没敢答话,避着他绕道走,但老人却不紧不慢的跟着他。

“不认识故人了吗?”

谁有你这样的故人?小崔心中暗忖,不觉加快了脚步,但那老者却一步也没跟丢过。

“小崔呵……我家女先生肯为你换个下巴,但要是救活了你,你这一世就得在她身边做个奴才!你肯是不肯?!”老者忽然捏着嗓子怪异的说道。“小崔啊,活过来了就是拣一条命,让你当奴才就得守本份,你真是改不了浪子的命,那么率性,那么没规矩……”

啊!啊啊!小崔大惊失色,指着他道:“你怎么知道余骨对我说的话?!”

“因为我就是余骨啊。”老者笑盈盈的。“我只是在女先生那里的童子身死掉了。”

怪物!怪……小崔跌坐在地上,一点点朝后挪,沉默了半晌后忽然道:“不对!我记得你的声音,是你!是你在我受伤时指点我去找女先生。”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小崔你在女先生这儿历练了这么久,为何胆色却越来越小呢?!”

“你真的是余骨?!你怎么可能是余骨!那个十来岁的孩子!”

“死时被女先生一刀捅进腹里,然后剁去了首级。确实是那样,因为我违背了誓言,忽然有天我觉得重新活一遍没意思了,再看一遍这世上丑恶的事,再经历一遍五味杂陈的人生,实在太累了……”

“违背誓言不是都得死嘛?!”

“我是返老还童,不是要她救命。所以我只要以老者和童子的身份,分别在她那里和人世活上十年就可以抛却老弱的身体了,但我实在没有熬到那一天。”

“女先生那里不是人世吗?”小崔没有听懂。

“哪来这么干净的人世……在人世里替她揽生意揽的多了,反而比在她那里看血肉模糊更让人心寒,再血淋淋也不过是些躯壳罢了,哪比得上人心啊……”

小崔晃了晃脑袋,并不知道老人想说些什么,但他开始相信他就是余骨了,他们某些细微的神态还真的是很相像。

小崔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搀着老者。“既然如此,我还有些事想要问你。”

“倘若我们能活着出去……”

倘若?

“女先生必然对你讲过,整座河子镇被尸化了,其实整座世界不止是河子镇被尸化,许多地方都开始出现僵尸和鬼,尸、鬼是比妖魔更可怕的东西,因为妖和魔死后也都会变成这两样东西,是比妖和魔更没有良知的东西,它们一旦横行遍野,就会生灵涂炭,但人世必然会出现什么英雄,和它们俱灭,然后一切都重来一遍,妖魔和人类重新分开生活,一切归于正常。”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余骨诡异的笑了。“看见游走的僵尸不要慌张,径直往镇外走,如果它们攻击我们,你就管你自己狠命的逃,如果不幸死了,也不要怨天尤人,一切不过是命罢了。”

“够了,别说了。”小崔觉得他唠叨的可怕。“你等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余骨摇摇头,伸出自己的手臂,撩起袖子露出满手的燎泡,很多都滚脓烂到了骨头。他说:“是人终究都逃不过的。”

小崔朝后惊退了几步,于是扭头就跑。

他觉得自己在两年前来到这个鬼地方根本就是个错误,他本来是异城书乡世家的少爷,有着锦衣玉世的生活,还订了一门令人艳羡的亲事。

倘若不是他的骨子里流着浪迹漂泊的血液,他不会在成亲的前三日离家出走。

倘若不走,他应该已为人父了吧。



后记:

取名叫无尾,肯定是代表有头无尾。看似没结束,其实故事到这里就停了,把那种感觉都卡在当中(如果能看出感觉的话就好了,阿弥陀佛)。

最早写了死娃娃,常光顾我论坛或天涯的朋友应该都知道,不过我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这个故事,如此宣淫,不太像我的格调。最近写了画皮,想了想忽然觉得这种分层格式很像死娃娃,也有些类似早先的娥皇,既然早先就做这种事情,现在再无尾一把也不怕遭人憎恨……扭过头去冷冷的笑。

好了,不多说了,算是近期交的一份作业吧,再次多谢你们的眷顾,谢谢。

2005年9月
 0   2006-04-07 09:12:44  回复
meiguo.com 创始人

emotion

1   2006-04-07 09:11:19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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