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尾集·死娃娃与画皮
在同一时间被埋下
在同一时间被唤醒
未能看清这个世界
便睁着眼睛死去
当再次睁开双眼
他们便不再轻易合上
第一则。死娃娃
楔子
故事要从公子小柳说起。
双十少年柳杨子,最出色的地方在眉,这两条道眉长的好,像春水的堤,像燕子的尾,像水晶葡萄上流光的一撇。按理说,更美的应当是他那双眼,可是公子小柳爱剔眉,当他露齿一笑,眼色明媚,那双眉便在人心里拱一了次,自然而然,见过公子小柳的人,都念念难忘他的眉。
公子小柳是风流人,全镇都知道,唯有他的养父柳十味不知道。十味,十味,乍听来像个厨子,可柳十味却是个地道的文人,像所有文人一样的迂腐。呆板到不会察颜观色,廿年来,连养子小柳的本性都不知解。
所谓本性,是指公子小柳的两多,一是鬼主意多,二是女人多,若是两样相比,恐怕还是女人多。明娼暗妓,倚竹偎门,从公子小柳十五岁起,便没停歇过。
他的第一次,是被邻家的婶婶摁在河里,在分不清肌肤还是鲤鱼的流水中,婶婶的股压了下来。事后,婶婶给了他两枚铜子,也就从那天起,公子小柳知道了什么能赚钱。
不知哪座祖坟上冒了青烟,柳十味会得了这么一个晶莹剔透的养子。十味虽然说是个文人,长得却实实在在像个粗人,身穿皇袍也不像太子。倒是小柳,穿粗布长衫都只道他是落了难的王孙公子,生来就白,白的恨不能叫人吞下肚去。
十味只对小柳说过一次他的来历,那是十味从邻镇的私塾解聘归来,入夜赶路时经过一个乱葬岗,听见未入土的新棺里传来婴孩的啼哭声。十味讲到这里就结束了,一点边角枝节也没有。所以公子小柳听过一次也就不再问了,他不太介意自己的父母是谁。
十味挺好的,供他吃,供他穿,还替他洗澡,一直洗到十六岁。那时公子小柳已尝尽了被女子抚摸的甜头,知道男人的手原来这么粗糙,那么不堪难熬,于是他用脚大力踩着水说:“爹,你出去吧!”十味掏出手巾擦去溅在脸上的水花,一声不吭的掩上竹门而去,仿佛心里早知道有那么一天般平静,事后也没有斥责小柳无理取闹。
自那天后,十味对小柳放任自由。在小柳廿岁,十味不动声色的替他订了一门亲,直到小柳知道的那一天,十味已经死在床榻上了。
百里香
住公子小柳隔壁的婶婶,家中世代是酿酒的,黯红色的酒,掀盖一闻,香飘百里。这酒酿好了,从不在镇上卖,每十三年一酿一出封,每封只有七瓶,全部被黑马华盖的车接入京城,算不上贡酒,但必然是给达官贵人喝的。否则这样用年岁磨成的酒,谁喝得起?
人说这酒是百花酿成的,花朵是红色,发了酵,颜色就会更沉。公子小柳只用第一口便喝出这酒里有血,婶婶狠狠咬了他的耳朵,让他不能声张。于是这个十三年里封的酒只出了六瓶,还有一瓶全落在小柳的肚子里,因为这酒一旦揭了封就不能卖,如同十三岁的处子,破了苞就廉贱了。
小柳一醉便脸红人软,他被婶婶拽上了床。婶婶四十的年纪,酿过两封的酒,招赘来的汉子死去有三年。
小柳说:“你的死郎君,恐怕是被你吃了吧!”婶婶的两指捏在他的话儿上,嗔责:“小小年纪,谁教你说的这些浑话!”小柳唉哟一声,挺了起来。
小柳心想,还能有谁教我呢,不都是拜你所赐嘛!于是不和婶婶理论,让她跨马就鞍的上了身。他嘻笑着看这个女人在上面紧着五官和股,每当他这般漫不经心,婶婶就恨得牙痒,用手推挤着他的小腹说:“你倒省力!”小柳不作声,笑着别过头去。
婶婶便败下阵来,软言好语的求他,勾起脚踝上的金链子说:“想不想要这个?”于是小柳的眉一扬。
漆石榴
漆石榴不是一件漆器,倒是一个人的名字。此人名叫齐十六,是与公子小柳同窗的少年郎。长得极其周正,身子骨看起来怀着点武人的罡气,其实秉性倒比小柳更孱弱些,是个少有的花架子。
小柳的功课好,齐十六的也不差,只是小柳极其懒,除了背诵外的作业总是不爱写,每每都由齐十六代笔。小柳则教他画西洋素描,公子小柳这一手是十味亲自教的,在镇上是独一无二的学问。小柳有灵气,但就是懒,画到八成像便不再琢磨了。他教齐十六只用了三分的精力,所以齐十六始终学不好。
二人唯独擅长的,是假借着写生的名义四处游玩。有一日,小柳约了齐十六到镇外的山涧密林中摸鱼捉虾,齐十六迟迟未来,剩上公子小柳见四下岑寂无人,便索性脱去衣衫,光着腚在河里嬉水。
邻家的婶婶背着药篓,从上游而下,与公子小柳迎面照会。小柳忘了自己一丝不挂,竟然把刚捉的鱼举给婶婶看,素白的肌肤,溜光水滑,倒比活鱼更润。于是婶婶一步一步走近小柳,把他摁下水去。
事后,齐十六都一直没有来。
公子小柳在竹林里找到他的玉佩,小柳一回头,竹隙间,正对着波光明洌的河景。小柳捂着腰,把嘴唇一咬。
隔日,齐十六压低着头来的私塾,像见着鬼似的不看直视小柳。
小柳扯过他,凑在耳边说:“你全看见了吧。”
齐十六摇摇头,最后点了点头。
小冬果
冬果是邻家婶婶地室里关着的丫头之一,邻家婶婶的砖房,地面上看才小小一排,地下的酒窖却大的可怕。辟出几间最好的地室里,住着七个锦衣玉食的丫头,一点粗活都不用干,凭白无故的养在那里,除了不见天日外,过得没有一点不好。
公子小柳发现冬果,纯属机缘巧合。那日午后,婶婶新觅了一种春药,掺水喝了,便把小柳架在博古柜上,吭哧扭了一通。药量有些过,婶婶便昏沉沉,踉跄到内屋里睡了。小柳却不知摁到了柜里的什么机关,只听吱呀一声,墙洞应声而开。
小柳寻着秘道探入,遇上了正在里头一个人丢沙包玩的冬果。
冬果十三岁年纪,一双漆黑乌溜的眼,可怜楚楚的忽闪着。小柳从没见过这般可爱的丫头,便捡了她的沙包想往外诱。冬果张开口说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在壁台烛火下,小柳发现冬果的舌尖子,是被剪去的。
公子小柳扔掉沙包逃了出去,在博古柜里一通乱翻才把墙洞关上。
公子小柳心想,许是自己见了鬼。
于是一点也不敢对人声张。
春燕子
春燕子是女扮男装混进私塾里学生。公子小柳只用一眼就看穿她的身份,他把此事告诉齐十六,齐十六只看了春燕子一眼,便无可救药的恋慕上了她。
公子小柳觉得春燕子不好看,顶多算得上是清秀,但齐十六坚持说春燕子的嘴唇像公子小柳,精致的两片,像是天生用水磨出来的。公子小柳听婶婶说,这样的嘴唇天生薄幸。于是他劝齐十六别对春燕子动真心。果然春燕子看不上十六,也看不上小柳,像个铁了心要嫁入亲王豪门的冷傲佳人。
于是有天放学后,公子小柳递给齐十六一包药粉,他说:“我们耍了春燕子吧,保证连她自己都不知觉。”
“这是什么?从哪来的?”
“驭女粉……”小柳在齐十六耳边呵痒似的说道,却把十六震得像被雷劈般手脚发麻。
小柳说:“怕什么?我知道你想。”
齐十六不作声。
小柳说:“要是你做了春燕子,我便跟你好。”
这个好字捅入了齐十六的心。
不日后,他们在私塾后的竹林破庙里,看见横呈的春燕子,小巧的股上有粒红痣。
猩红腕
好吧,这么短的章节,看得叫人烦。猩红腕算是到此最后一个说起的人,红腕,红腕,顾名思义,在她的手上有块洗不掉的胎印,连绵如丝,像带了条链子,其实不然。叫她猩红腕,原由是她姓辛,还有张燥红的口,涂了太多的次等胭脂,油水一收干,唇上便开始蜕皮。
让她原本鲜艳的容貌,有了缺憾。好在猩红腕不顾忌这些,哪怕她的皮肤再皴些,也总有人喜欢。她是镇上最红的暗娼,哪个男子要是往她的窗里递了条与银票,夜晚,猩红腕必然会走街穿巷的寻上门来。
柳十味找过红腕一次,却不到一个时辰便把红腕遣走了。红腕为此很不甘心,总是借故在十味家附近游走。于是后来,不仅让她得知了原来十味不爱女子,还让她窥到了公子小柳与邻家婶婶的奸情。
公子小柳
十五载朝夕日暮,蕴酿了一朵诞生花的精气。有个少年的好处,三指宽余,他把它搁在左裆里,起初并不知道它有多大的效用。衣衫遮体,完全看不出这样玉秀的小郎儿,会有这等天物。
小柳自己也懵懂不知。每天只晓得养父柳十味给他吃的好,薏米熬的温火小粥,肉苁蓉炖的小羊腿,枸杞子泡的香茶。一个穷酸的教书匠,舍得给养子吃这些,哪来的钱?十味不准小柳对外人道,小柳自己也觉得天经地义,于是没有人知道。
家里连个亲戚访客都没有,只有偶尔三两个路人闻见从柳家灶上飘来的香气,还以为是邻家婶婶炖的,叹一声她的厨艺好,便各自走开了。
唯独婶婶明白其中的奥妙,她总是一边杵着药,一边斜倚在门栏上,飞眼扫那个木讷的柳十味。十味对她也是心照不宣的,因为三年前,这个女人的夫婿赤裸裸的僵死在床上,双目直瞪,口吐白沫,秽物坚挺,还是十味帮她把男人的身体扳直,因此得了不少的银两,而且陆续不断。
所以柳十味见了这女人气浅理短,只是私下叮嘱小柳离她远些,却算不到小柳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这天黄昏,小柳从山里逃了回来。鱼虾一只也没有捞到,踏进门槛便嚷着要爹洗澡,十味抱着他进了木桶,褪去衣衫,低眼却看见那根天物红肿着圆头,像个十足受尽委屈的小童。再定睛一看小柳全身,更是叫人啜得到处血痕,十味的拳一紧,怒问小柳的遭遇,小柳忽然想起收了婶婶的铜子,于是埋头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