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还是早春,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微寒,衣衫稍微单薄一些的人,走在路上难免要打几个寒颤。但接连几天 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再加上路边垄上星星点点的绿,让大多数人都相信,令人愉快的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可还有少部分人不这么认为,比如白光宇。他一早起来,看到院子里那棵板栗树枝头已抽出新芽,忍不住狠狠地啐了一声,骂道:“该死的,出来这么早干什么,过不了两天就冻死你!”
他是不喜欢春天的,潮潮腻腻,一切都带着水气,似乎一切东西都被包裹在一种令人不愉快的气氛中了。抬头看看天,今天天气十分阴沉,厚厚的云层竭力想使尽量少的阳光漏下来,和前几天的灿烂截然不同。本来,这种天气为白光宇的想法——春天还早着呢——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证据,但今天他却没心思管这些。一早起来心里就有点慌慌的,好像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一样。他忍不住琢磨,平时虽然给那些贵族们画像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但经常出入高门大宅使他对那些人的秘密知道得比常人清楚太多了,万一因此引祸上身……这种想法把他吓坏了,他使劲摇摇头,骂了自己一声。忽然觉得周围的风似乎强了几倍,毫不留情地穿过他厚厚的棉袄钻了进去,使他打了个非常响亮的喷嚏。他赶紧转回了屋子。
由于窗户关着,室里充满了墨水、颜料、纸张,以及被困了一晚上的污浊空气的气味。屋子里家具摆设简单,但十分凌乱。一张几乎占据了整张屋子一半的桌子上,铺满了白光宇画的作品,有昨晚刚完成的,也有一年前画好的还堆在那里没有收起来。
院子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总有五六个人。白光宇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心想:“难道这就来事了?”
来人在门外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很响亮地喊道:“白光宇先生在家吗?”
白光宇想了想,终于还是把门打开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向他抱了抱拳,道声:“抱歉了。”向后挥了挥手,站在他后面的一个人立即跨步上前,一掌切在白光宇颈间的大动脉上。白光宇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就软了下来。却被那突袭他的人接住。另有一人走进屋内,抬出一样东西,用白布盖着,外形看去是四四方方的。这群人做完这些事后,迅速走出大门,上了一辆马车,向北驶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唉,今天好热啊。”林超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刺目的阳光。火辣辣的太阳似乎都快把马路烤熔化了,自己居然要在这样的天气跑出去,真是命苦。林超这么想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怪孙迎新那小子,居然这样迟不迟早不早把自己的画板搬走了,说是有急用。他又不是没画板,拿自己的肯定没好事。林超又想起就在三个月前,自己用了好几年的老画板就被孙迎新花言巧语给骗走了,后来发现居然是那天晚上他在家院子里搞什么篝火晚会,把画板劈来烧柴了!更过分的是事发后不仅一点都没有惭愧的意思,还笑嘻嘻地说:“你那画板真不错,烧起来火挺大的。我一开始找来的那些树枝什么的,就一点小火苗,一点都不带劲。”
唉,早知道不把公寓的钥匙给他了。偏偏今天下午约好了去本市一知名企业的董事长家里为他画像,没有画板肯定不行。只好现在出去买了。
林超又看了一眼肆无忌惮的太阳,心里把孙迎新骂了几万遍。
“不过,那家伙画画倒的确有点天赋。”林超嘟脓了一句。
走在太阳底下真像要被烤熟了一样。还好林超常去的那家文化用品商店离家不远,十分钟就可以来回。林超快步走着,只想快点买完回家享受空调,不用在这受活罪。
平时短短的路程今天似乎长了一倍,终于快到了,林超跑了起来。但没跑两步脚步却又慢了。“咦?这里什么时候新开了一家古董店?”林超停下来,仔细端详这家似是一夜之间从地里冒出来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有代表性的东西吸引人走进去。有精雕细琢的木屏风,造型别致的花瓶,花纹细致的画瓶,锈迹斑斑的铜鼎……似乎是家挺普通的古董店……诶?等等,这是什么?
引起林超注意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排除年代因素的话,倒很像他平时用的画板,不,简直就是画板,因为它下方有一凹槽,这是用来将画板支撑在画架上的。与他的画板不同的是,上下左右四面中不与画架接触的部分雕刻了很多花纹,看起来古色古香,倒是很有韵味的东西。只是,古代人作画需要用画板吗?
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林超总觉得这画板——姑且这样称呼它吧——像是在吸引他过去一样。他不自觉地渐渐靠近这画板,离得这么近,以至于他几乎能感觉到画板的气息,那种历经千年古香不褪的气息,而此时他和画板之间还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呢。
下一刻,林超已经推开门走进了这家小店。店老板看见有客人上门,立即迎了上来。这是一个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人,满脸笑容。他对着林超笑道:“小店刚刚开张,您先看看。看上什么就说,这几天凡是上门的客人,都打八折。”林超含糊地应了老板一声,径直走到那画板边,弯下腰仔细端详。
画板木质非常好,虽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却一点裂痕都没有。雕刻的技术亦是不凡,花叶草木均是栩栩如生,鲜活在人的眼前。整个画板似乎被一种独特的古香萦绕着,使它具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它。
林超看了良久,才站起来。顿时感觉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一片。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他指着那画板问一直站在他旁边的老板:“这是什么东西?”虽然心里几乎已经肯定这就是画板了,但实在想不起中国古代有什么画是需要用画板的。如果说这是西方传过来的东西,看雕刻的花纹却又不像。所以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老板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又笑起来:“您问这个啊,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们店上星期刚开张,就有一个奇怪的老头冲进来把这东西放在这里,说随我怎么处置都可以,想当柴烧了也行。我看它上面的花纹倒是很精致,就摆在橱窗里了。怎么?您喜欢?如果您诚心想要,就要你五百块,怎么样?这东西来历不明不白的,不好收您太多钱,否则,就那块木头,也不止这个价钱……”
老板还待再说,林超却不由分说地把一把钞票塞在他手里,夹着画板走了出去。
林超回到家,把空空的画架撑好,将刚买回来的画板装上。居然恰好对得上,像是量着尺寸专门定做的一样。林超不禁又惊又喜。哎,管它本来是干什么的,现在就拿来当画板了。呵呵,买到这么好的东西,想起来还得谢谢孙迎新……林超笑了笑,往床上一躺,打算小睡一会。下午的画,需要精神特别集中才行。
“叮咚”,林超按响了门铃。当老板的人时间观念应该很强,所以他一分钟都没迟到。简单寒喧两句,董事长就在窗前摆好姿势,林超也早已作好了一切准备,把全副身心投入到作画中去了。
经过三小时的紧张工作,画像终于大功告成了。林超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感觉非常满意。这大概是自己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了,林超禁不住得意地想。没准这个画板真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呢。呵呵,孙迎新平时老说自己画的画只画出形没画出神,这次这幅画,如果他看到了肯定也没话说。可惜,却不是自己的。
董事长看过画后,十分满意。当场付了一笔不菲的酬金。他再三感谢林超为画这幅画花了这么多心思,并一再表示本想再和他聊一聊,但有点头晕,只好免了。林超自然不会把他的话当真,这位老板在本市的企业家中是数得上名的,平常说日理万机也不过分,怎么会有时间跟自己这样的小画家聊天,那只是一句应酬话罢了。
林超此时万万想不到的是,这句话,却被接下来发生的事印证了。
每天早上,林超都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上网看新闻。从本市到全国,再到国际。现在,他正在查看本市的最新消息。
“山南路发生车祸,造成一人死亡十九人受伤……市郊的电缆被偷了……步行街成为偷窃抢劫的高发地区……红星企业的董事长昨晚九时脑溢血突发抢救后变成植物人……会造成……等等等等,红星企业的董事长?”
林超大脑发生了短暂的停滞。三秒钟后他终于反应过来。
“天,我昨天还给他画过像!”林超叫了一声。
“真是人生无常……”过了良久,林超摇了摇头,低低地感叹了一声。
电话铃响了,把林超从感慨中拉了回来。看看来电显示,是妹妹林音的。赶紧接起来。话筒还没放到耳边,就已经能听到电话那边林音的叫声了。这丫头,还是疯疯颠颠的。
“喂,吵什么啊,你的嗓门已经够大了,不需要拿着扩音器嚷嚷了。”
林音装作没有听见哥哥的讽刺,兴高采烈地问:“哎,哥,今天有空吗?”
“今天……嗯,倒没什么事。怎么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两个月前你就答应给我画幅肖像,一直说没时间。哈,今天可被我逮到了。”林音像白捡了一千块钱一样高兴。
“哦……想起来了,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林超被妹妹提醒,才想起来的确曾经因受不了她的软磨硬泡而答应过她。只不过自己那段时间确实非常忙,连着接了好几个生意,虽然收入颇丰,但也把他累得够呛。
“什么好像有,本来就有。那说定了,今天下午我就过来。好好准备啊,要把我画得很漂亮很漂亮才行。”林音说完也不等林超回答,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什么人啊……”林超放下电话,郁闷地嘟哝了一声。但想起妹妹永远阳光灿烂蹦蹦跳跳的样子,笑容又不自觉地挂上了嘴角。
林音大概还要过几个小时才过来。林超闲着无聊,把画板搬上阳台信手勾勒着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为了侍弄这些植物,林超可画了不少心思。花儿们也没有辜负林超的辛勤栽培,株株茁壮。要知道,养花是林超除画画之外的第二爱好,虽然整天被孙迎新嘲笑为“没有男子气概”,但也从未放弃过。
林超的绘画已有相当的水准。看似简单的几笔,一株四季海棠极尽妍态的风姿已跃然纸上。“嗯,这盆勒杜鹃也是长势喜人了,把它也画上吧。”林超一边挥笔一边想着。渐渐地,他沉浸到了眼前的花和画笔的中去,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林超才从画的世界回到了现实生活。看看表,居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我画了这么久啊,一点感觉都没有。”林超扔下画笔,伸了个懒腰。退后几步看看刚完成的作品:“呃,还不错。乱画也画得这么好。看来我最近又进步了。”他笑了笑,但仔细看后,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过,比起某个姓孙的人来说,还差了一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