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童年时代一直与我的祖母住在一起。我的祖母经常会给我讲一些神秘鬼怪的故事。许多年后这些故事绝大部分都忘却了。我知道人生里很多神秘和快乐只属于童年时代。在我的记忆里,祖母每一次讲述的语气都不急不缓但故事绝不重复。夏天里我们祖孙俩坐在屋前的石板上,祖母摇着蒲扇为我驱赶蚊子,我伏在她的大腿上听着她的阴气森森的故事无法入眠。
我记得那时候从我家后门望出去有一个菜园子。菜园里长着一根瘦细的竹子。从我家后窗望出去那根竹子总是一幅孤独凄楚的模样。在黄昏里,我发现那根竹子顶端的叶子组合成的图像恍如一个身体单薄的小孩,在微风里飘飘荡荡。我家隔壁的二莲老太是这个菜园的主人。二莲老太是个疯子。据说她已经疯了很多年。
我还记得在冬日的下雪天里,深夜的后窗外总能传来凄厉的猫叫声。我那时总是倦缩在祖母的身边听着那一声声幽远凄厉的猫叫胆颤心惊。我养成了摸着祖母耳垂睡觉的习惯。我那时就知道祖母的耳垂很肥大,穿着一个冰冷的金耳环。我经常在大雪纷飞的深夜里使劲在祖母的耳垂上撕扯。祖母醒来后我会对她说,我害怕后窗传来的猫叫声。
我家的左邻右舍没人养了猫,这让我更加觉得雪夜里的声声猫叫很诡异。我的祖母曾经多次神经兮兮地对我说,那不是猫叫而是小孩的哭声。有许多次猫叫过后我还能听到一个女人的细长压抑的哭泣。我能听得出那女人哭声的来源是隔壁的二莲老太。祖母总是听着真切的二莲老太的哭泣声在床上叹气说,这个疯子又在发作她的疯病了。
我记忆里的童年充满着神秘和阴冷。我一直很奇怪隔壁菜园里的竹子为什幺只有一根。这根竹子一直孤单地生长着,既不茂盛也不十分萧索,身形一如既往地瘦长飘逸。我的童年时代一直对这根竹子很敬畏。我总能感觉到这根从不衍生的竹子散发出某种神秘气息。有很多次我指着那根竹子对我的伙伴水生说,那根竹子在下雪天的夜晚会发出小孩的哭声。水生总是在我的后脑上使劲地拍一掌,说,你这小鬼怎幺神神叨叨的,你也像二莲老太一样发神经了。
水生比我年长八岁。我童年时代经常跟着少年的水生去田间抓泥鳅。水生那时候总是背着一个小鱼蝼步履匆匆。我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身后随着他抓泥鳅的手法或惊喜或失望。水生在许多年后神秘地死去。我固执地认为水生的死亡与我家隔壁后园的那根竹子有关。
村里传说年轻时的二莲老太惊人地漂亮。她后来发疯的原因村里没人能解释得清楚。二莲老太在她的第二个丈夫陈正生死后不久就发疯了。陈正生曾经是村里风云一时的村长,但他死后没为二莲老太留下儿女。二莲老太的疯病时好时坏却能一直孤独地活着,这似乎像是一个奇迹。我曾经多次向祖母求证,我问她年轻时的二莲老太是否真的很漂亮。我的祖母总是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祖母说,什幺漂亮,满脸的麻子,全靠白粉挡着。
年老时的二莲老太脸上的老年斑似乎比别人多而且黑,这让我相信了祖母的说法。我潜意识里认为祖母应该很清楚二莲老太发疯的真正原因。我的祖母每一次提到二莲老太时总是用悲悯却又十分肯定的语气。我感觉祖母甚至知道后园那根孤单的竹子的来历。我知道这根竹子的来历必定非比寻常。有很多个夏日凉爽的夜晚,我看着后面从屋檐上像睡熟的小孩一样伸展开来的竹叶子,向祖母提起了二莲老太。
我用充满童真的语气问祖母,奶奶,二莲老太怎幺会发疯呢。
祖母那时总是收起她平时说故事的语气,一脸严厉地说,小孩子家别问那幺多。
许多年以后祖母终究给我讲述了有关二莲老太的故事。我现在已记不清楚是哪一年哪一天了。我只知道那时的二莲老太已经死去很多年,我的伙伴水生也已经死去好几年了。我毫无理由地认为我祖母的讲述十分地真实。我在听这个真实的故事的时候,感觉里比祖母讲过的任何鬼怪故事更阴冷更可怕。因此这个故事成了祖母讲述的所有故事中,被我记住的少数几个故事之一。
二
我现在知道,除了我之外,村里没有人认为水生的死亡与我家隔壁后园的那根竹子有关。我不知道我这样认为算不算胡思乱想。有一段时间村里的大人们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很疑惑。我有好几次听到他们在背后说我,这孩子好象经常神经兮兮的。我现在仍然不能排除是那根竹子的灵魂将水生杀死的可能性。我每次想起水生的死亡原因脊背便阵阵发冷。
水生在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娶亲。我们村庄里娶亲的风俗至今保留着许多年前的传统。在娶亲的队伍最前面必然有一个童男扛着一面红色的旗帜开路,旗杆通常都是选用瘦小细长的竹杆。旗帜后面跟着一个乐队和抬轿子及抬嫁妆的人群。锣鼓喧天的声音能响彻方圆好几里路。水生娶亲的那天,娶亲队伍最前面扛旗杆的童男就是我。那年我十岁。
二莲老太在那一年的一个萧索的秋日里悄然死去,她的住处和后园曾一度地废弃,而那根竹子却一如既往地飘摇。那一年冬天水生在准备娶亲的过程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旗杆,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二莲老太后园中的那根细长的竹子。水生在提刀走向二莲老太后园的路途中我曾拦住水生,我说,不要去砍那根竹子,它会发出小孩的哭声。水生哈哈大笑地在我的后脑上掴了一巴掌。
他说,走开,你这小鬼跟二莲老太一样的神经。
水生娶亲的那天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们村里认为娶亲那天的大雪是一个吉祥之兆。按我的想象,大约这跟民间“瑞雪兆丰年”的说法原理差不多。我那天扛着那面越来越沉重的旗帜走在娶亲队伍最前面。我的全身冻得瑟瑟发抖。那天北风夹着大雪卷过我头上的红旗时,我分明可以听到小孩喘息的声响。这让我在整个娶亲的过程中有种莫名的恐惧。
我现在已经忘了水生第一个妻子的名字,她的相貌也在我的记忆里模糊不清。我只依稀地记得一年以后她为水生添了个可爱的女儿。我后来知道水生的母亲曾经因为水生的妻子第一胎生的不是儿子而耿耿于怀。那时计划生育开始作为一项强硬的国策在全国闹得沸沸扬扬。我还记得那一年我家后山的水库突然发生崩堤,不久之后便来了一群修水库的外地人。
这一年修水库的外地人当中有一个名叫菊园的漂亮女人。这个女人在两年后奇迹般地成了水生的第二个妻子,再过两年后她便成了寡妇。水生的第一个妻子在生下女儿半年后便离开了,我知道这期间有一段时间水生家里的吵闹声很凶猛。水生的第一个妻子离开后去向不明,多年后村里再也没人提起她了。
我无法知道水生与菊园背地里交往的过程和细节。我年少敏感的心里经常想象虚构着水生与菊园的交往细节,其中不乏一些我那时还不太懂的性接触。其实我那时想象的大部分情节都是围绕着性而虚构的,后来我知道那是我在身体发育过程中的一种正常心理活动。但在我心里有一个与性无关的假设我现在仍然记得十分清楚,我猜想菊园虽然同意与水生结婚,但不能接受水生与前妻生的女儿。我年少无知的心里认为水生解决这个问题的惟一办法就是把那个不到两周岁的孩子杀了。
我现在知道我那种猜想十分地可笑,毫无根据而且充满着很深的罪恶感。但水生与菊园结婚前他女儿的暴亡仿佛为我的猜想作了注脚。我在后来的日子里经常会想起那根曾经作过旗杆的细竹子。不知道为什幺,我总是十分地关心那根竹子的命运。我后来听水生说过,在一个冬日的雪夜水生仿佛整夜都听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猫叫声。水生说,那个雪夜他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我说,那是小孩的哭声。
我说,知道吗?是你家那根竹子发出来的。
我后来神秘地贴着水生的耳朵说,你是不是把你家女儿杀了?
我注定要为我的年少无知和口无遮拦付出代价。水生在听完我的最一句玩笑话后突然一脸的凶狠。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连在我脸上掴了很多个耳光,打得我鼻血直流,一边的脸面完全麻木了。此后我再也没有与水生说过话。我后来每次在村巷里见到水生时总有一种很深的恐惧感。我每次远远地见到他便绕道而行。水生一脸凶狠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一直保存到他死去的那一天。水生死后,他的凶恶之相在我的记忆里突然奇迹般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三
年轻时的二莲老太是以一个极度漂亮的女人形象存在于村人们的心目中。我无法把年老发疯的二莲老太与她年轻时的形象联系起来。据说二莲老太十九岁那年嫁到我们村时,村里的光棍和年轻后生对她的容貌视若天仙。二莲老太清丽脱俗的形象让人们几乎忘记了她第一任丈夫的真实姓名,到今天我甚至连这个早逝男人的外号也记不起来了。年轻的二莲老太总是以一个白里透红的粉嫩面目在村子的巷道里出现。但我的祖母一直固执地说她脸上其实有很多的麻子。
祖母在许多年后向我讲述有关二莲老太的故事时,语气里很明显地带有贬义趋向。我把这理解为祖母在不经意中看到了二莲老太最为阴暗凶残的一面后所产生的心理效应。我不知道祖母为什幺在二莲老太的生前从来不把她看到的事实告诉任何人。也许是祖母早就意识到空口无凭,或者是祖母在内心里自己都不太相信所看见的是否真实地发生过。
二莲老太在嫁到我们村九个月以后,她的丈夫暴病身亡。那年月村子里经常有各个年龄段的人突然暴病身亡,人们早就对死亡这种事情感觉麻木了。二莲老太的丈夫死时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八个月的遗腹子。儿子出身后不久,少妇二莲令村里所有的后生和光棍们垂涎三尺。那年月缺吃少穿,少妇二莲能保持她诱人的身段和姣美的容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因此她的家里便门庭若市。挑水劈柴甚至犁地这样的体力活基本上由男人们承包了。我祖母说,在那段最为穷困的日子里,少妇二莲的生活比村子里大部分的人都过得舒心。
我现在不知道当年村里那些为少妇二莲献殷勤的男人有没有得到一丁点好处。男女之间的那点性事在那时的村子里稀松平常。我祖母告诉我,少妇二莲最终在这些男人中选择了当时的村长陈正生。我在听到这里时,我心里认为二莲是一个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在那些年月里,权势可以轻松地解决你的饥饿和寒冷。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刚落地的孩子,生活太不容易了。
令村人奇怪的是,陈正生出入少妇二莲家整整两年却没有结合的迹象。那时的陈正生虽然年近四十,但是早年丧偶且无儿无女。按说他们的结合算是较为合适的配偶了。我现在无法知道陈正生和二莲之间是否谈及过结婚的细节。谁都不知道当时他们两人的真实想法。按我祖母的说法是,陈正生最不满意二莲拖着个油瓶。当然,这只是祖母一厢情愿的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
当祖母向我讲述那个晚上她的亲眼所见时,我大吃一惊。祖母的讲述仿佛印证了我多年前对水生孩子死法的猜测,这让我的丹田之处升起一股阴冷之气直逼我的心脏。在六月天里,我仿佛回到了当年为水生娶亲时扛旗杆的那个雪天,全身冰冷发抖。
少妇二莲的孩子出生后两年的一个大雪之夜。我的祖母深夜内急起床,大概是地瓜吃得太多了。我祖母说,那年月大部分时间吃的都是地瓜。我祖母说她不知道感到内急时的具本时辰,她出门时天上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大地一遍幽暗的洁白,那时的大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使得她的脚步仿佛无声无息。
我的祖母走过二莲的窗口时,听到了孩子急促沉闷的哭声。根据祖母的经验,这哭声与正常孩子清丽撩亮的哭声大相径庭。我祖母认为孩子的那种哭声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不就是孩子病了,要不就是孩子被压在被窝里不能喘气。我祖母那时心里骂了一声骚女人,心里想这女人睡得跟猪一样连孩子的哭声都没听到。因此祖母靠近二莲的窗口想大声呼喊。
我祖母把头靠近窗口两眼望进去,她看到的一幕令她大气都不敢喘。清冷幽暗的月光从窗口透进去照在一张雕花床上,祖母看到一个披头散发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坐在床头,一只大手放在孩子的颈部。孩子的哭声就是从这只大手的虎口上方发出来的。祖母能够看到孩子模糊的四肢在极力地挣扎。我的祖母听着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孩子的四肢也疆硬不动了。我的祖母在这个过程中一直被冻疆在雪地里。
祖母还看到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孩子的哭声消失之后,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面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之后,我的祖母看到女人提着已经不声不响的孩子下了床。祖母躺在我家的屋角看着二莲从她家的后门出来,她看到二莲一手提头像死猫一样的孩子一手拿着一把锄头。二莲在后园里掩埋孩子的整个过程中,我的祖母都疆硬地坐在我家屋角的雪地里。
祖母说,我下半身的病可能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祖母说,第二天早上全村人都听到了二莲痛彻心肺的哭声。
祖母告诉我,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二莲的孩子在前天夜里暴病身亡。祖母还告诉我,第二年的春天,在二莲老太掩埋孩子的地方很奇异地长出了一根竹子。这根竹子永远那幺细长,它顶端的叶子组合起来看上去酷似一个瘦弱的孩子模样。这根竹子每逢雪天的深夜便会发出猫叫一样的哭声。祖母神秘地说,那根竹子是孩子的阴魂。
四
少妇二莲的孩子死去半年之后,她与村长陈正生名正言顺地结了婚。那时的陈正生是村里叱咤风云的人物,二莲也因有太多的滋润而出落得更加美丽动人了。此后五年应该是二莲过得最为舒适的日子,但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二莲脸上有股晦暗气息。遗憾的是,五年里二莲再也没有怀上孩子。陈正生在五年之后因肝癌而死去,二莲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此后的二莲像晚春的花朵一样迅速凋零。因此她的门前冷落也在所必然。
祖母告诉我,二莲有很多次坐在后园的那根竹子下面自言自语,喋喋不休,没有人知道她说些什幺。很多个夜里村里人总能听到二莲在她后园的哭声。后来村人们有很多次看到二莲抱着那根竹子叫孩子,她的叫喊异常的凄厉阴沉,让人毛骨悚然。村人们一致认定,二莲老太已经疯了。此后许多年,二莲老太成了村里的五保户,靠村里的救济一直顽强地活着。她的疯病时好时坏,好时与村人打闹仍然有年轻时的妖媚,坏时抱着后园的那根竹子涕泪直流。
二莲老太死在水生娶亲的那一年秋天,那一年我十岁了。人们在一个阴沉萧索的下午看到二莲老太躺在她自己的后园里。她的右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有人以为二莲老太的疯病又犯了,一个老人走近二莲老太才发现她已气绝多时。人们发现她右手虎口下面的脖子上有一条紫色的印痕。有人说二莲老太死于上吊自杀,理由就是她脖子上的那条印痕。但这种说法大多数村人不接受,因为上吊自杀后的二莲老太不可能自己横尸在后园里。二莲老太入葬时没人能够把她的右手从脖子上掰下来,因此二莲老太入土时的姿态保持着她在后园里的姿势不变。
那年冬天水生娶亲时,把二莲老太后园里的那根竹砍了作旗杆,杠旗杆的那个小孩就是我。我后来对人说我那天听到了竹杆里发出的小孩的喘息声,结果没人相信我。此后那根竹杆的去向一直成了我关注的焦点。自从水生打了我之后,我就再也没去他家见过这根竹杆了。后来我听水生他妈说,水生用这根竹子编成了一个鱼蝼。那个鱼蝼我倒见过多次,我很佩服水生的手艺,他的鱼蝼编得很精巧。
水生与菊园成亲之后两年的春天,有一个晚上水生打着火把背着他的鱼蝼去田间抓泥鳅,我记得那天的晚上刮着很轻微的东南风。那天我没有像童年时代一样跟着水生去抓泥鳅。我那时早已不与水生来往了。水生那天晚上突然失魂落魄地跑回来,人们发现他的背上没有了鱼蝼手中也没有了火把。水生回到家里时全身上下湿淋淋,他脱掉所有的湿衣服之后便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他说,他见鬼了。
水生此后一病不起,半年后的一天水生在床上挣扎了一阵便死了。据村人们后来传言,水生死前在床上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
他说,鱼蝼里有小孩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