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他们偷尸体去卖,因此公墓设了铁锁和了望站。他们只得放弃了正常死亡的尸体,诱骗穷人到家中灌醉他们,再用大枕头闷死。把尸体卖给医学院用于解剖,直到他们错误的把一个风姿绰越全城皆知的妓女当作猎杀对象,才曝露了盗尸者的身份。全城逾十三到三十人被杀,这项罪名送他们上了绞刑台,最终和他们卖走的所有尸体一样被解剖……”我说完喝了一口薄荷伏特加,一滴淡蓝色的液体从杯口流落,我接住它,在它要脏了我衬衫的雪白花边之前。
沙金舐说:“这个睡前故事同你以前所说的任何一个都一样,刻板简单不生动,像物理老师在讲历史,像马粪草做的纸,像……”
“像一个总是不肯安份睡觉的小丫头的噩梦。”我关熄了床头灯,从她蜜棕色乱蓬蓬的大卷发流海里找到小额头亲吻了一下,我说晚安,好梦,再见,然后离开。此刻约莫凌晨四点左右,在中国传统意义上是最阴的时辰,如果熬夜最好别在此时入睡,否则醒来后一整天都会昏昏沉沉,好像魂魄没有全部回到躯壳里。
虽然沙金舐不受这种阴阳说的影响,但她必需在这个时间睡觉,不论四点后太阳有没有升起,倘若她不睡身体就开始长出尸斑,四肢逐渐僵硬,最后变得硬绷绷跌在地上变作灰尘。
好在这种状况有我的呵护将永远不会发生,我的小沙金舐依旧是朵甜美的睡莲,纤细绿色透明的茎,我的心是她的密藻池塘,我的手臂是柏藤墙,如果她需要可以把我的心肝也拿走,做成血红色的檀香终日拿来点。
藤条在架,镰刀在墙,她的床浑圆的嵌在地板里,躺上去直接往下陷就像溺水。好吧,她睡着了,这些玄妙古怪的布置就留到以后去说,关上门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那儿四平八稳像个拆了芯的座钟,永远不会有嘀嗒声。
我躺下去,在最熟悉不过的暗红丝绒内衬里,它们是上好桃木棺材的一部份,围绕着我有股很旧很旧的时间腐味,像个头带蕾丝花边睡帽,鼻梁上架着小圆眼镜的老祖母,她也在絮絮叨叨的给我讲着故事,青蛙被美丽的公主亲吻后变成王子而不是血玛莉巴韬莱的齐斯城堡中五十具少女的尸体,她的血玫瑰和血浴池名噪一时,我闭上双眼就知道它们一定比暗红丝绒内衬迷人,只是迷人的不诚恳,在黑暗里让人想起的依旧是黑暗,不像老祖母在阳光下的摇椅搭着披肩,一旁蜷着一只叫做安息的小猫,这幅温暖的画面里有一个我久违了的名词,阳光,是金色一丝一丝的东西,很久以前撒在我的肌肤上就像新采的蜂蜜一样美。
四岁的时候我会爬进荆棘丛里摘小浆果,五岁在湖边用面包屑喂着天鹅,然后六岁七岁八岁……都在它的庇护下把自己晒得像块可口的小巧克力。温暖,甜蜜,幸福,我就用这些短促的词语来预习睡眠,我的想像永远比我的叙述更美,只是面对沙金舐我表达不出来,就像孩子知道鲜奶果酱蛋糕比面包屑好吃但是贫穷的父亲买不起一样愁困。
我盖上棺木,楼下的男子又开始放起那首老歌,没有子女的他正步入老年期,早困和早醒影响着他一睁开双眼就扭动木质音箱。我长久听着这首歌,很美很喜欢也很习惯,像婴儿床上的转铃,她唱道:莫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万水千山总是情。聚散也由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证……我也早就会唱了,唱到我的不怨天和不怨命,然后盖上棺板。像个已经被哄过安慰过的孩子,在金色一丝一丝穿越不了的黑暗中入眠。
我睡着了就没有梦境,一觉醒来好像手里曾抓着块冰,而它化成水都被蒸发了,这就是我为何要预习睡眠的原因,把能记得起的事情重复回忆,其实它们已经遗失很多了,譬如七岁时我最喜爱的小票匣究竟是木质的还是皮革的,那年夏天我的泳裤是深海蓝还是土耳其红的,这些都记不清楚了,似乎我越长大就越衰弱终日躺在床上喝着浑褐的药水,以至于一看见医生就忍不住要呕吐。他们说我的脊椎内脏或者别的什么器官正在迅速衰竭,我可怜的父母就开始哭,我也在哭,因为当漂亮的名叫瑞宝的小表妹抢走我的药后糖时,我甚至爬不起来追打她。所以日后倘若有人问起这辈子让我吃到最多苦的人是谁,我一定不会答圣骅而是瑞宝,她让我在喝完最苦的药后感觉不到甜。十一岁时我有多想揪过她泛黄的直发把她嘴里的糖挖出来,可是现在我想这些作什么呢,瑞宝已经死去四百多年,连她的棺材都早已烂了积满了水。那就都不想,玫瑰红的嘴唇和闪光的皮肤都不去想,我就要睡着了,对非自然状态存在的身体负点责任。
“听说很多年前在遮天的房子里死过一个小孩,因为熬不过继父的毒打于是吊死了。”醒来时沙金舐正在天井里和邻居攀谈,她的听说其实是我告诉她的,在我的房间里常有一套孩子的衣服在飘,小脑袋偶尔从屋顶探下来对我笑笑。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绝对没有这样的事。”邻居被吓坏了,在这幢老旧的石库门房子里他把将近一半的房间租给了我们,除了总是对我们微笑打招呼从来不好奇的询问,这就是他的优点。这个老实人为了房租被沙金舐吓的够呛,毕竟这里地处偏远,房子又差而我们支付了丰厚理想的租金。除了年久失修等等因素他不希望发生什么破坏我们印象的事,尤其是令人忌讳的脏东西。我把沙金舐从长着苔藓的青砖地上叫回来,邻居抬起头对我尴尬的笑了笑,我隐在黑暗里没有给予回应。
“我想好了,这一次我要养长毛兔,养小白鼠,养金丝雀,还要养狮子狗。” 沙金舐一步步走上来,木楼梯被踩的咯吱咯吱乱响,她嘴里嘟噜着,然后跳到我的面前。湿婆链晃了一下露出她的第三目,这样她就能感觉到一点东西从我的心里溢出来,那是冷漠又无奈的。好吧,她说着然后低下头去。“我知道你会劝我养点仙人球,桔子树或者君子兰,就像楼下那个老头子。”
“别这样称呼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你应该学会礼貌,学会尊重别人。”我这样说也知道自己很虚伪,当我把一个活人变成尸体时,即使之前对他再有礼数那都是假的,我甚至可以把一座金山或者帝王之冠馈赠于他,但是用来换他的命,他的血液,我就成为一个彻底的骗子,一个死神授命的拐卖者,最多只能让他死的好受一些。沙金舐,你最好学会不要一开口就得罪人,如果控制不了语言那就纯粹微笑,她正精善于此,比雪白的羊绒还要迷人。只是她不会嘲笑我的,她连宠物都会吃掉,任何有鲜血的生命都会被吃掉。我正在教她对猎物友好些,把自己和野兽区别开来,不惜余力。
她撇了撇嘴在确定除了我四下无人后翻上了屋顶,用垂直的行走在墙上,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自由的像只汽球,有根细长的绳子把我们维系在一起,我们在月光下牵着手散步,在飘着蒲公英种子的风里,这是一天最美好的时刻,我们互相不说话,安静的像两株遥遥相望的菩提。然后把步行的速度加快变成奔跑,我的目光追随着一袭金色宽边的红纱丽,像夸父逐日遭遇一条滔天的红河,他倒在那里吸干了五湖四海死去。我的四肢也会变成桑李桃圃吗?还是在太阳永远找不到我的地方,腐烂了。
“遮天,你要振作。美味的晚餐都不能让你兴奋吗?你可以想想今晚的选择,咖喱或者鱼生芥末,香槟汽水摇摆女郎……” 她转身倒走数着手指,然后慢慢腾飞到半空中伸出手臂亲昵的揽住我的颈。她喜欢把猎物用一种味道来形容,是每个国籍特有的味道,好像咖喱中的胡荽,香茅草,罗望子和月桂叶,代表着泰国,印度,越南,东南亚的国家,她津津乐道于此,面对同样来自印度包着黑头巾的男子们也从不手软,两颗洁白尖锐的牙很快刺进弥漫着黄姜和辣椒味的皮肤里,我希望她别去舔他们,古铜色总是泛着油腻的脏。这种嫌弃就是我对人类复杂矛盾的感情了,桃金舐,准确来说我不配教你。
“走吧,在十点前赶到汇宁阁。”我说着于是看到她一脸的不情愿,我知道她刚从时光凝固般的睡眠里醒来,想要震天响的摇头舞曲和发式蓬丛的磕丸小子,而我却想光顾夜街的中式茶楼为了看一种茶道的表演,穿着竹衫布衣的中装伙计把玩着三尺长嘴的铜壶在手里翻飞,倾泻而出长长的化成杯里的一泓绿水,沙金舐曾经指着它欣喜的对我说,看这多像你眼睛的颜色。不过这种新鲜看过一次喝过一次她就不想再要了,毕竟茶叶是苦的,会越喝越淡。我笑,不想勉强她在评弹的糯曲里,让小身子不停的在座位上扭,手抓着两把青橄榄含一个又吐出来不耐烦但还是很乖的陪着我。这不是拘役,一朵浮躁的灵魂飘在身边会让我于心不忍,我侧眉把月光一切为二,她眉心里的那颗朱砂正红在我的眼底,比鲜血更迷人的颜色和她的微笑就是所有让我妥协的原因了,我说“那么,两点我到鸦片来接你。”
“真的!遮天,你知道我有多么多么爱你吗?”她吻了我,尖锐的齿便探了进来,在我的齿上一磨。湿湿冰凉的小口总是偷袭,像枝头露水正滴落在你的脸上,并不会让人太喜欢。我避开她在我身后窃喜的笑声,那股金合欢花的香气在唇上萦绕不散。我们可以很亲昵但不是像这样,像她在那家叫做鸦片的酒吧里对一些奇装异服的男子所做的事一样,拥吻在写着流金拉丁文字的透明钢化玻璃地板上舞蹈,沉湎在暗蓝的迷幻之光中,她说几乎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就要爱上他们了,这一瞬间便毁掉了她的爱情信仰,毁掉我或许要相信她的心情。所谓的爱于是变成被璀璨水晶包裹着的谎言,变成我的药后糖,是感受到苦后永远得不到的甜蜜。
我们在地铁的第七站说再见,口吻很轻像是假装分开。背对着背走向各自的通道,她会停在十步远的地方转身看着我离开,每次都是如此,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都清楚,她的打扮实在太惹眼了,人群从她的身旁擦身而过都在回头,沙金舐迷人的面容就绽放在他们之中,像蒿草里唯一的一株向日葵那样美。而我从来都不会回头,只是微笑着越走越远,我不想看见一朵只懂得朝拜太阳自私的花朵,影射着我一同在众生里幻变成千手的凶煞‘大黑天’。这是个乖戾的念头,如果圣骅还在我身旁,他一定会用夹鼻镜轻敲我的肩膀,流媚于形的嗔责我又在胡思乱想。于是我深呼吸,仔细听耳畔并没有他的声音,而后走出地下铁,有一个霓虹世界正等待着我光临。
来到汇宁阁三楼,我点了一壶君山银针,传说它蒸腾的白气曾在后唐明宗的面前化成一只白鹤点头飞天,茶叶金黄的如刀直起又如雪下沉,把我的眼神和心思错落在幽邃古意中。善品茶的人不会坐在离开时方便的楼座,我正在最高最僻静的位置里,然而这种清心雅韵的格调是从回忆里偷来的,从圣骅这里。再一次想到他,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个名字在今晚出现的有些频繁,于是四下环顾找寻可以勾引走我心思的东西,她便出现在那儿。在沿街民宅的二楼第三个窗户里,穿着浅蓝色丝质的睡裙在梳理长发,让我想起一款叫做午夜忧澜的香皂,在手中涌出乳白色温存的泡沫。我笑了,站起身走到玻璃柜旁佯装欣赏起水烟筒和月份牌,而心思在她的身边荡漾。就像蒙上眼睛玩擦火柴的游戏,可以感受到光是暖的,是烫手的,但它并不在你的视线里。幼嫩肌肤下的青紫之河正在我的想像中逾臻诱人,我饿了,绿色的汁液喂不饱我,它们是用来看和给别人看的,是一种遥不可触的高度,一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