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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盏
网友【小梦】 2006-04-07 10:41:42 分享在【精美灌水版块】版块    2    1
引子

蒲草娇无力,弱质磐石系情意,自古温柔英雄泪,如玉,梦里何处香魂聚。

转生孽障袭,碧玉为盏相思寄,今来痴念化飞烟,还觅,一场春梦一朝弃。

乌江畔,战鼓颦动,一片萧杀之意,连风中也凝聚了血腥,败了,一败涂地,毫无翻身可言,英雄末路,不过如此,一行清泪隐于不易觉查之处,那昔日的豪气,已难重现,败军之将何言勇。

“大王,临行之前饮杯水酒!”一绝色丽人立于身旁,手持一杯一壶,眼中殷切的注意着大王的一举一动。

“爱妃,我败了,天下人如何能信,只有你,我现在只有你在我身旁。”大王一手揽住身旁的丽人,丽人将娇面伏于大王胸前轻啜,良久,抬起秀面,目中射出坚毅的目光,轻轻将杯放下,手握酒壶,由于微微颤抖,酒不时的撒出几滴,大王紧紧握住美人的手,四只手交叠于一起,送出了壶中的琼浆玉液,拿起这碧玉制的杯子,大王叹息的将其移于嘴旁,小酌一口,正准备再将其饮尽,旁边的美人一把夺去酒杯,将余下的酒全部倒于口中,“大王,再让妾身给你舞一次剑吧!”抽出帐内壁上双剑,轻展腰身,慢慢舞来,帐周围四面楚歌,美人微笑着舞着,宫衣翻转,宝剑银痕,一旁的大王,似看的痴了,忽然抱住了美人,“爱妃,我带你走,骑上乌骓马,离开这里,去过隐居生活!”帐外的乌骓似乎听懂了大王的意思,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喷着气,似有无穷的力量驮着主人而去。

美人推开大王,凄美的笑意挂于脸上,“大王,不可能的,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不是项羽,不是西楚霸王了!”项羽悲恸的看着爱妃,“虞姬,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

“你只是一时冲动罢了,天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我还没有为你舞完剑!罢了,罢了,酒既已饮完,让我替大王将酒壶去了吧。”

“虞姬,不要收了,多陪我一回吧!”

虞姬身形一顿,双目泪涌如泉,放下左手酒壶,持起了一边的剑,“大王,是你舍弃不了虞姬吧,你是英雄,不能为我所牵绊,为后人所耻笑,”抬起右手玉盏,“这碧玉盏,是大王第一次宠幸虞姬的时候所赐,虞姬将它带走吧!”说完,将玉盏狠狠的往帐边石台上一摔,碎玉四溅,一旁的乌骓马前蹄腾空,长啸一声,竟将缰绳挣脱。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铛----”宝剑落地,鲜血四溅染红了地上的小草。项羽冲上前去,抱住了缓缓落地的虞姬,英雄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一旁的乌骓马长啸一声,纵身跃入了江中。项羽仰天长吼,轻轻唱道:“时不利于兮,骓不失,骓不失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时不利于兮,骓不失,骓不失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我很疼,分不出是身疼,还是心疼,我纵使已粉身碎骨,却又意志清楚的看到了这悲惨的一幕,我奔过去的时候,一片萧凉,意识又渐渐涣散了,难道我也要随之而去了吗?回过头去看到了满地的碎玉,我的身子,竟也死了,我是魂?一只碧玉盏的魂?

虞姬狠心将我摔碎,我却恨不起她来,我甚至有点恨霸王项羽,身为一个霸王,怎能让心爱的女人为他而死去,我迷惘于其中,一缕魂久久徘徊于此,那虞姬血染之处的小草格外的美艳,自此竟有了虞美人的名字。纵使大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也没有离开过身碎的那石台。

多少年过去了,直至有一阵风将我带走,我随其飘荡于四海,看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悲欢离合,沾染了红尘的气息,懂得了人事,却再也见不到了我的项羽,我的虞姬。

我终于得了人身。

美的耀眼,却也只不过是一只碧玉盏。

脑海里永挥不去的只是那两人的身影,他们可否转生?人类是可以转生的,喝过了孟婆汤,正是新的人生的开始,只不过,这样忘记了前尘往事,那点痴念,可否再将我们相连。

若是如此,我愿再化为玉盏,成为你们相识的信物。

最美丽的是杭州,烟花三月,莺啼燕飞,细雨霏霏,掩不住西湖游船上的歌舞,遮不了才子佳人传情的目光。

在这里,我见到了她。

还是当初的样子,绝色有佳人。我认定,她就是虞姬,那让我念念不忘的人。出身于富贵人家,出门一行家仆成群,她还是一眼就相中了我,付了高价将我带出,在她的手中被把玩,似乎闻到了当年的气息,一切如前,只是少了一人。

寻他吧,在西湖畔,经常见我的身影,既然这里遇见了她,总会再遇到他吧。撑着一把碧绿色的伞,娉婷的身形遍布了杭州的大街小巷。

“打死他,打死他,一个贱民,竟然也敢冲撞了本大爷!”前面一阵吵杂,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正对地下一个身影拳打脚踢,地上的人儿似在护着什么,嘴里喊着:我的画,我的画。

太可恶了,在我眼皮底下怎可发生这样的事情,嘴里吐出一阵狂风,迷了恶少的眼,吹的家丁东倒西歪。

“这阵风有点邪乎,公子,我们还是走吧!”一个老管家似的人物催促恶少道。

恶少骂骂咧咧的带着家丁离去。

地上的那个人儿,正拿着那宝贝似的画擦来擦去,我轻轻一叹,从他身边经过,“太好了,还没弄坏!”一句话引起我的注意,向他又望去一眼,一惊,是他,那眉眼全是项羽的影儿,只是这穷酸的书生,怎也无法与当初的霸王联系起来。

“能把你的画给我看看吗?”我合起伞来,轻轻的说道。

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我,怔了一怔,手里的画也掉了地上,然后又狼狈的捡起,嘴里傻傻的笑道:“当然,小姐!”

那一头一脸的泥与伤,他竟也弃一旁不顾,这一点像项羽的英雄气慨,我还没有想完,一旁的人就开始不顾形像的大声哀嚎了起来,“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我微微的摇了摇头,这种人,怎么可能是项羽转生。“咦--,”我忍不住轻叫一声,画中的人,是她,确切的说来不是今世的她,而是虞姬,那衣着,那神韵,完全是当年的神彩。我斜眼触及身旁的人,那个大呼小叫的穷酸,不可否认,极有可能是项羽转生。

“这画中的人是?”我故意问道。

“回小姐的话,画中的仙女是我从小到大总是出现在我梦中的人。我将其画下,由于惟妙惟肖,竟被恶少看到,非要据为己有,这不,刚才的事小姐也看到了!”这人中规中举的在站在一旁,双手垂立。

我的心咯噔一下,果然是他,这个样子的他,怎能让我感觉到当初项羽的一丝霸气。

饭馆里,在我发呆的时候,那小子竟然一口气吃了八碗面,胃口很好的样子。“你的饭量与你的身材很不相符啊!”我随口一说。

“是啊是啊,我从小饭量就大的惊人,我家里差不多都是让我给吃穷的,不好意思啊小姐,能不能再给来几碗?”

我嫣然一笑:“小二,再来五碗!”这一笑,他又看痴了。

我,碧玉盏,与今世的虞姬嫣然小姐,今世的穷酸冰清楚霸王又聚到了一起。若要做为信物,我如何才能让他们相识,又如何让两个今世门户差别这么大的人再续前缘?只化为碧玉盏恐怕无能无力了。

纪府第二天,新买了一个丫头,贴身侍候小姐,唤名玉儿,那就是我。真身留在纪府,幻化的人形也能尽点人事。今世的嫣然小姐,多才多艺,俨然当年的虞姬,她偏爱我的真身,天天让我用干净的苏绣擦之又擦,“小姐,为什么你这么喜欢这只玉盏?”

“从见它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十分的眼熟,似在哪里见过,心里还隐隐作痛。”

我不语,心中却激起了万丈雄心,嫣然小姐也存有几分前世的记忆,这或许对挫合他俩会起点作用吧。

心内盘算起主意,若是冰清也能进得纪府,真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但如果以家丁的身份进府,那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也是不可跨越的鸿沟。将这盏儿擦拭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有想出个万全的主意,目光落于盏上,这盏已不是当年的那只了,本身已碎,我一缕盏魂经多年吸取日月精华,修得人身,方可化物为盏,那两边的碧玉双龙栩栩如生,整个盏身晶莹透亮没有一丝瑕疵,思绪拉回从前,军帐中的笙歌乐舞,战场上的铁马金戈,霸王的铮铮铁骨,美人的似水柔情,历历在目,霸王与虞美人,我永生永世的主人,一定要回复到从前,我碧玉盏愿再冒粉身之险,也要成全你们。

“玉儿,我明天去清凉寺进香,你早点做些准备,我的月棉小袄还有前些日子母亲给我做的那件翡翠长裙,我的金玉钻宝钗,檀香阁新买的那盒胭脂,前些日子紫丹表姐送我的龙凤坠,都给我备好,明天早早起来梳洗打扮。”嫣然小姐捧着一本书,斜倚在床头慵懒的说。

我的记性不是太好,忘了这件,落了那件,嫣然小姐似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急的我起了一身冷汗,做丫环原来这么难,手忙脚乱的打点好一切,就到了晚饭的时间了,嫣然小姐朱唇轻启,刚要说些什么,赵妈走了进来,“小姐,老爷夫人请您去房中用膳。”嫣然小姐摆了摆手,对我说“玉儿,你先下去吧。”我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的走出房间,听背后一句:“长得如此标致,脑筋却如此不中用,可惜了。”

哎,初为人身,怎懂的这么多东西。规矩,像我似的,算做鬼也好,算做妖也好,做人待事简单二字,怎知道出趟门还要这么讲究,做人可真是累啊。抬起头来,今天满月,荷花塘里青蛙呱呱的叫着,心烦的丢几个石子下去,立刻一片寂静。上香,上什么香啊,无非就是装装样子罢了,哪会有什么作用呢,那些菩萨们哪会因为你们人类求什么便给什么呢,不舍哪来得,光一味的索取,哪会有得到呢!对,上香,如果让冰清在庙门口跟嫣然小姐来个偶遇,那样,呵呵,天赐的机会!

他正在他那个简陋的房子里睡觉,环顾四周,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家具的东西,那家伙还在抱着他那张宝贝的画,打着呼噜,万幸的是那口水,还没有流到画中的美人身上。我走上前,捏住了他的鼻子,只见他,一会儿的功夫,张大了嘴巴,脸憋成了酱猪肝色,还是没有醒来,我不由得加大了力道,另一只手毫不留情的掩上了他的嘴巴,哎呀,疼的我一甩手,两排牙印留在了我葱嫩葱嫩的小手上,温漉漉的,“我的猪蹄----”紧跟着他也蹦了起来,我恨恨的说:“猪蹄?你要咬死我啊!”

“小姐?是你?”一味的傻笑又挂在了这张脸上,夸张的挠了挠头,“我咬着你了吗,我真以为是猪蹄呢!”瞧他那嘻嘻哈哈的样子,真搞不懂是真的还是故意的。

我气急败坏的往他那光秃秃的炕头一坐,一伸手扯过他的画,“明天一大早,你起来去清凉寺,我让你见到画中人!”

“什么?真的啊,小姐,你是说画中的仙子真有啊,你怎么知道会在清凉寺现身啊,你说神仙会不会见我这个凡人呢?”如连珠炮似的冒出一大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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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甭管,来就是了,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甩下一句话,大步地走了出去。

坐在小轿中,我仔细的看着嫣然小姐,那柳眉杏眼,轻着淡妆的娇面,头上的珠翠随着轿子的起伏来回的摇动,精致的装扮,浑身上下完美无缺,一旁的我却是大包小包的满怀,现在我才知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出个门要带这么多东西,昨天小姐让我准备的那些东西基本上只是一点点皮毛,真正带着的都是赵妈昨晚收拾的,我记得当初虞姬追随项羽南征北战的时候也没有拿过这么多东西啊,连着叹气,摇了摇了头,没有办法,不能改变只能适应了,随着路的起起伏伏,我知道,座落于山中的清凉寺快到了,冰清也不知道早到了没有。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点激动。

清凉寺是一座古刹,虽然地处偏僻,但是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一直香火鼎盛,小姐在几位老妈子的陪同之下,前去参拜佛像,而我却焦急的在门口张望,冰清还是没有露头,到不时的有几个登徒浪子样子的人往这面蹭来,纪府是杭州大户,在庙门口站着的那几位凶神恶煞,他们也不敢造次。我心中盼望着小姐能慢些上香,可谁知只有三柱香的功夫,赵妈妈就前来喊我回府了,我大失所望,一切都不像计划中的那样,本来以为准备了那么多东西怎么着上香也得大半天,谁知道只有这么一会儿,心里又怨恨起冰清来。

当冰清兴高采烈的背着一个破口袋回来的时候,我早已坐在炕头上恶狠狠的盯着他了,他似乎感觉到了杀人的目光,不由的往后退了退,“玉儿小姐,你来了。”说完眼睛盯着地下,一只脚不停的在地上划着圆圈。“去哪了?”我走上前去扯过他的破口袋扔到了地上。

“那个,王员外家今天派米,我早早的去排队,去领了一包米回来。”

我恨不得将他吞到肚中,这个笨男人,如此好的一个机会,我为了他费尽心机去作丫环,没想到却是一头热乎,他竟是为了一袋米,让我的心意付之流水。是什么,苦苦的,涩涩的流于我的唇上,泪?

“小姐,你别哭啊,你别哭啊,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去领米了。”

我双手掩面,滑坐到了地上,他也在旁一声不吭似慌了手脚,许久许久,我的心回到了乌江畔的那一刻,难道那情缘真得难再续,当事人可以忘掉过去,我这局外人是否也能够忘掉那凄美的一幕?

“给你讲个故事吧。曾经有一个男人,统治着千军万马,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有一个美丽贤慧的妻子,一直在他的身边陪伴着,鼓励着他,无论这个男人在外面吃了什么败仗,被什么样的人被叛,女人这里永远是他内心停靠的港弯,所以,他很爱她,而她,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天,人世间的欺诈与背叛在两人面前表现的不堪一击,他们的爱至纯至美,直到有一天,在乌江畔,垓下弹丸之地,兵无粮,马无秩,外无援军的情况下,身为军事天才的他,深知垓下这一仗的败局已定,唯一的出路只有突围求生,这个女人深知如果有她在的话,男人是不可能冲出去突围的,为了不再拖累他,在他面前终曲一舞后,拿着男人那把吴钢宝剑自刎而死。你能体会到他们当时的感觉吗?”我泪流满面,简直是向她吼出来的这一席话。

他被我的表情惊呆了,小心翼翼的冒出四个字:“霸王别姬?”

我抹了抹腮边的泪,轻轻的点了点头。在人世间呆得久了,竟然也有了人类的七情六欲,悲痛之极化出的泪水,竟是这么的苦这么的涩。

“我自小就听说过这样的一个故事,项羽是我心目中的霸王,他虽败独尤荣。”他竟然接着我的话题津津乐道的谈起了心中的看法。“其实项羽主要是太轻信刘邦了,哎,人啊,太实在了也不好!”

我气结,一首美艳绝伦的爱情赞歌在他的口中竟然变成了霸王的独角戏,我终于明白了,有此事情真的是不能强求的。蹲下身来,用双手将刚刚洒出的米全都归拢到袋中,扛起米袋将其利落的放在了墙脚,在离开的时候顺手将门轻轻合上,他那张大嘴巴呆若目鸡的样子徒留在了我的脑海里,“项羽,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你保重。”我心中默念道。

落一叶而知秋,秋风瑟索,满天落叶,心内不免多了几分凄凉,我已经渐渐适用了纪府里丫环的生活,嫣然小姐还是待我不错,置身于凡尘俗世之中,我也学会了适应,学会了叹气,学会了淡淡的哀愁与伤感。世上是有一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事事非偶然,内藏天机妙法,可惜的是我看不透这玄机,只能应天命而为人事了。

嫣然小姐时时把玩玉盏,每在这时候看得出她有所思念,那深隧的眸子,似一潭秋水,望不到底,却平添几分神秘。凡人的生命只有短短数十载,我也只能陪在你的身边,我今世的虞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胜不逝。追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在舞剑,含情脉脉,合诗起舞,悲怆有加。若不是心有灵犀,岂能应和得如此和谐,我今生的霸业不是我最重要的,到现在我才知道最最重要的一直在我的身边,我的虞姬,如果我能够早早发现这一点,我们此时早已幸福的生活在世上的某一个脚落。我放声高歌,她尽情酣舞。舞到悲凉、凄怆的极处,舞姿不变,她顺手将剑从自己的颈脖上带过去。天下无双的吴越薄钢锻剑,带去了她的一缕芳魂。我心口像千百根刺在其中搅,伸手去抓,却再也抓不住。不流泪的我,万感交汇,抱住倒地的虞姬,放声痛哭。

爱妻,你先我离去,我不能将你的首籍交于敌军之手,你要和我在一起,我用绸布包好了你的头,背在自己的身上,为了你的爱,我带着八百众好儿郎,一定要冲出重围。

追兵在后,淮河在前,船何在?我怀拥你的娇面,爱妻,难道天亡项羽?“大王,前面几艘小船。”我抬首翘望,江面,横七竖八的几艘小渔船重新燃起了我的一丝希望,走,我们过河。钟离县上,八百儿郎只余一百,我早已麻木,生与死的慨念不过在我一念之间,我痛且无法呼吸,杀,杀,杀,一味的杀戮成为我减少痛苦的方法,你的身影在我脑海中徘徊不断。你的浅笑可否是在招唤我?

东城西郊,我跟二十八名最后的英雄被刘邦五千精兵所困,我知道,我死不足惜,可是你的头颅不能落入老贼之首,先将你葬起,不久我们便可相见,可是,我这一路的逃又是为了什么,我还有什么事情可做?一时的英雄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活着与死去,对我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仰天长啸,似要将身体中的所有的力量暴发出来,心,钻心的痛着,虞姬虞姬奈若何?怀中的虞首忽然浅笑,那秀目重新张开,那浅渗血丝的嘴里,轻轻吐出:大王,大王。

我一惊,倏得睁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做起这么奇怪的一个梦,我竟然看到了项羽和虞姬,而且那些经过却是那么的可怖,那逃亡,那凄凉的心境,逼真却又让人痛彻心扉。我拭了拭额头上的冷汗,起身合衣坐了起来,打开窗子,月上柳梢头,只有虫儿的叫声才让我觉得是身处于这个真实的世界。”大王,大王。”那温柔的女声,又现于耳边,“虞姬虞姬”我轻轻附着。梦里梦外哪里才是我新的归宿?

蒲草娇无力,弱质磐石系情意,自古温柔英雄泪,如玉,梦里何处香魂聚。

走在西湖畔的小路上,我轻轻的垂着首,手中的丝帕已被我绞的不成形状,偶尔感叹道,我本是一只盏妖啊,又为何非要时时陷于项羽与虞姬的情魇中?简简单单的存于世上有什么不好。缘起可缘灭,硬生生拼起来的缘,可否真的有美满的结果?

芙蓉树下,我悟不出道。

不远处,一座凉亭中,一花甲老妇向我频频招手,我不解的走去。踏入亭中,老妇上前轻扯我的罗袖,一双爬满双茧的老手捏住了我的皓腕,“明白了吗?”

一句话,惊醒了似在梦中的我,“什么?”

“心结还解不开吗?一百年过去,你竟还是如此痴迷。”老妇轻轻摇首。

“看到湖内映出的芙蓉了吗?美则美兮,在水中的你,可是抓不住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心内对老妇产生了怀疑。

“缘有生,才有灭。世间万象皆是如此,紧紧抓住不去放弃,不就像那镜中的花,水中的月吗?重要的是你的心啊,心生万象,再痴迷下去,何时才能找回自我呢?”

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何时起才回复了神智,再仔细看那老妇,却早已不知道去向。

心里忖道定是菩萨怜惘众生皆苦,不忍见我这盏魂陷入红尘中苦闷不自拔,特化为人生前来点化。

忽想起魂游四海的那时,在西海近郊遇一老龟曾经问过:你不相信轮回吗?为何还是这等模样?

可是直至今天,我仍是一个在芙蓉树下看不透那玄机的魂。

我不再做虞姬的玉儿了,在纪府中呆下去,再也没有什么意义,那尊贵的美人儿早已满心欢喜的准备做新嫁娘了,对方是丞相的公子,据说仰慕嫣然小姐良久。与小姐别离的那一夜,她正端坐与七弦琴旁,手执那曲谱,却早已不知神游哪里。碧玉盏被静静的搁置于一旁,从日夜珍藏的玩物,如今变为了满盛酒水的器皿。

我轻轻拭去盏边的水渍,充满怨恨的压低声音:“小姐,这盏就这样了吗?”

“什么?”被我扰乱她的思绪,“什么盏就这样了!”

见我那幽怨的眼神,她放下曲谱将盏接过:“盏即为盏,哪怕再是贵重也无非是块玉罢了,玉为杯,难道就不是器皿了?我不放酒水放什么?”

“可小姐你当时说对这碧玉盏有特殊的感情啊!”

“所以我才要天天将它置于身边,时时用到它,难道不好吗?”忽一眼望到盈盈热泪的我,她再也没有说下去。

对虞姬的一点期盼,被她的话击碎的片片散落,有如百年前的真身,碎便碎了。

我拂袖而去。

变了心的女人,还想她作甚。

芙蓉树下,我静静的坐着,看日月更替,星辰变换,日复一日,没有人再来扰我,因为我已又摆脱人身,化为了一盏香魂。我定心悟道,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那在世的迷茫,项羽的淡忘,虞姬的薄情,会将我生生扯入阿鼻地狱。

红色映乱了我的眼,鼓音堪堪振碎了我的魂,她终于出嫁,那热闹在杭州空前绝后,他混于人群之中,随着人浪前前后后,脸上遍布着贪婪的表情,纪家的女儿出嫁,遍街洒铜板,我知道,他是在为那些铜板所迷惑了。

真是一个傻子,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别人,却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

虞姬,一百年前,你摔碎了我的本体,一百年后,你却击碎了我的心神。我全空了,身空心空,空空无无,何须悟道,因为已无道可悟。

风将我的魂再一次的带走,不知道何时起,我依恋上了风,它带我再次去看红尘万物,世间变幻,一切有如从前,但如今的我却也不是当初的我了,那对人世间唯一的一点依恋已为上次的牵绊而撵碎,我不再存有思想,观看那世间次次的生离死别,却不再有喜怒哀乐,真是有始有终,前一次的游历让我想重踏人间,后一次的游历却让我看透情爱。

“你明白了吗?”花甲老妇再次显现于我身边。

“我明白了。”我低头细语。

“你明白了什么?”老妇微微一笑。

“我明白了原来爱情只是短暂的一说。情只为一世,世世可能都是新的开始。”

“你没有明白。”老妇轻叹道。

她再次扯起我的手,“跟我来吧!”

奈河桥畔,无数孤魂在此处翘盼,盼望什么呢,盼望与前世亲人相见还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呢。我不由的嗤鼻冷笑。

桥下波涛凶涌,黑幽幽的一片,散发出阵阵的寒意,寒气入体,我眼角竟渗出了几滴泪水。

“这哪里是什么寒气,这是由生生世世积攒下来的痴男怨女所产生的怨气,你之所以流泪,这是因为你的怨气也在其中,重拾回一些,让你心酸罢了。”

我正要询问,老妇却递上一碗热腾腾的汤,“喝了吧,去去寒气。”

我喝了进去,天旋地转,铁马冰骑,战鼓振天,项羽的一切又复从前。与虞姬的花前月下,战场上的舍命撕杀,我时而欢喜,时而忧郁,那个梦,那个逃亡的梦再一次的显现,虞姬的自刎,项羽的逃亡,历历在目,心内滴滴渗血。

老妇手抚我头,我已泪流满腮。

“为什么我的心那么的痛?”我瑟瑟发抖。“这个梦,我以前做过,我真的做过。”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我身碎于营帐之前,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没有见过,却可知道,怎能不是梦?”

“你真的忘了吗?或许,你是因为不相信轮回?”

不相信轮回?曾经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西海近郊的老龟的话重现耳边。

低头一看,怀中一张虞姬的美人首,嘴角丝丝渗血。我大惊,“爱妃 ̄ ̄”充口而出。

头,头真的很疼,各种影像排山倒海。

老妇的话现于耳边:“你还不明白吗?西楚霸王!”

“轰――”,脑中剧震过后,灵台仅守那一点空明。对,我是西楚霸王。一百年前,虞姬摔盏自刎的场面深深震憾了我,我的心早在那时随她而去,那帐外的点点碧绿深铬于我的脑海。我有如行尸走肉,为免虞姬的首级落入刘邦之手,我将其背负逃亡,将最后二十八名好儿郎分为四组向四方逃走,我逃出了,却灭了生的心意,埋好虞首,自尽江畔。而这一切简直如同恶梦,我不愿想起,记忆便停留于虞姬死的那一刻,那记忆中的点点翠绿,让我误认为自己身为玉盏,前世的情未灭,不去轮回,为生前的那一点痴念,将自己再次折腾的遍体鳞伤。一切由爱生,由情灭,我怔怔无语。

“你还不明白吗?虞姬她明白了,乌稚它也明白了,虽然带着前世的一点点记忆,却又能够过得安心的人生。你何苦紧抓不放,不停的折磨自己呢?”

“乌稚?我的爱马?它在哪里?”

“乌稚就是冰清,它最爱项羽,所以今生也最佩服项羽,而在其在投江前夕虞姬的死是它最后的记忆,那幅画像就是最好的证明。人生如梦,何必太过执著,生生世世的轮回,一切爱恨情仇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以为你伴风儿看透世间沧桑百态,早已明白这一道理,原来你还是为情所困啊。”

我真以为我悟了道,所谓的空无只是自己骗自己,原来最最执著的一直是自己。扫一眼奈何桥上的痴男怨女,顿悟于桥畔,人生如梦亦如戏,缘生缘灭还自在。

一抬头,老妇,正立于桥头,微笑的手捧一碗汤,桥头一巨石有三个大字:孟婆汤。

我释怀,向老妇走去。

转生孽障袭,碧玉为盏相思寄,今来痴念化飞烟,还觅,一场春梦一朝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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