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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之一:阿难
网友【dreamer】 2006-06-13 11:07:36 分享在【精美灌水版块】版块    14    1
1、夜班车

从一元路到广埠的这条线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了班直通车。列枫站在车上还在暗自庆幸:这么晚了,居然还是让他等到了,不然,叫起的士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车窗外的夜街默默地向后流着。车内很空,只后座上挨得紧紧地坐了三个人,前面的座儿都是空的。

城市的夜色总是很美,象韶华已过的陈年美女在夜的长发遮掩下,遮住了一只已盲的眼,却露出一只流光溢彩的眸子。这余下的一只却说不出的璀璨与灵动。

列枫之所以这么联想,是因为他老记得那一个独眼的歌手,那是今晚他看到的电影里的女主角儿。片名有些古怪,叫《她比女鬼更美丽》,一听就知道内容是关于灵异的。

列枫其实不喜欢看灵异题材的片子,但今晚,鬼使神差的,他不知为什么看了海报,就迈入了那个影城。一个人独过周末无聊到天昏地暗时,幽暗的电影院里,一迈进去,多多少少会希翼着一场幽丽。

列枫不后悔今晚看了那个片子,虽然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主角儿从头到尾只露了一下脸。灵异片里总象是充满了暗喻,比如那个歌手的眼,就总象是在说:这个世界与这场人生,其实、总有一只眼睛——它是瞎的。

“你又踩了我的鞋!”

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那个老头儿又冲列枫大叫起来。

他说着一口土话,听着生硬而又无礼。

这已是第三次了,列枫明明动也没动,却老被他嚷着不是碰着这儿就是踩着那儿了。车内这么空,所有的座位都空着。列枫上车时还摸了摸车座,塑钢的椅子不知怎么在初秋就这么的凉,所以他才没坐,因为他有一坐冷地方就闹肚子的毛病。那老头儿却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也不坐,一开始就凑到列枫身边,不一会儿就大嚷大叫列枫碰疼了他。

声音在空落落的车内响起,有一种打破宁静的尴尬。列枫没吭声,只是向前走了两步。

可明明让开了,那老头儿偏凑也凑到他跟前来,不一会儿又大叫碰着他了——算上这回,已是第三次了。列枫心里暗骂了一声,挺好的一个晚上,这么干净的车,这么好的兴致,就这么被这老头儿给毁了。

他唇角微挑了挑:“老伯,你到底要我怎样,是不是要我坐到驾驶座上才碍不着你?”

那老头儿却忽然大怒起来。已经秋凉的天儿,他只穿了件白褂褂儿,敞着襟,里面露出的背心空空的,大大的跨栏儿下露着瘦瘦的几排肋骨。他跳着脚就开始骂了起来。

他骂的是土话,列枫在本城住久了,也大致听得懂。哪怕在研究所里当助理也有两年了,涵养是有一些的,可在这样的恣意辱骂下,列枫还是忍不住快要出离愤怒了。他只觉得太阳穴的青筋都跳跳的。可这老头儿少说也有六十了,光秃秃的头顶四周长了圈儿稀疏的黄发,那圈头发不只圈禁了中央的不毛之地,还圈禁住了列枫心头所有的怒火。他憋着气又朝后退了两步,背过脸不去看他的满口黄牙。可那老头儿却一扳他的肩膀,生生要他扳过来,口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蛮子,小野种,狗日的……”

车眼看要到下一站了,列枫向后门疾闪了两步,一掀停车铃——他是再也受不了了,哪怕坐出租车,哪怕要走回广埠,他也不想再和这老头儿同乘一班车了。

老头儿的怒骂却并不就此而止,象极了喧闹的菜场交响曲。

列枫忽然觉得后背猛地一凉,全身寒毛没来由地一竖。这种感觉是如此怪异,可他没来得及细想,只听那老头儿跟在身后跳脚骂道:“不讲理的小杂种,得罪了你家老头子,是看老头儿好欺负?我老头子胳膊上是没了疙瘩肉,但我就是变成一只癞蛤蟆,跳也要跳到你脚上,打不死你我恶心死你!”

车门一开,列枫一跳脚就下了车。下车前他回头扫了眼,这一眼却是为了背后那莫名的寒意与全身的寒毛直竖。

后排座上正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头低着,弯垂着一个细细的颈,好象一个大大的问号;另一个把衣后的帽兜在这还不算冷的天就拉起了,遮住了大半边脸,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最后一个倒是脸向着他,可那脸上的神色被站台的灯映得惨白白的,木无表情,象是挂着一个诡异的笑。

列枫摇摇脑袋:怎么今天碰到的人个个都这么死样活气的?他站住脚,然后才看到身边的站牌。

接着他用力揉了下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明明大大地写着“卓刀”。

他愣了愣:这车怎么开得这么快?只吵嚷的一会儿工夫就已到了卓刀?没想这司机车开得虽还平稳,但确实也够疯的了。

列枫苦笑着想:这儿离学校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这三四站路可有得走了。

身后这时却响起了一声:“年轻人。”

那声音倒还善意。列枫一回头,只觉得头都大了起来——那个老头,那个阴魂不散的老头居然也跟下了车来。难为他年纪这么大,动作倒快,列枫明明记得自己一下车就听到身后车门关闭的声音。

他暗自叹了口气。那老头儿脸上的神色却是笑眯眯的,全无了刚才的凶意。

他笑起来的样子虽说滑稽古怪,倒也还算温和。列枫等着看他还要找自己什么麻烦:是要钱还是胡扯,是要打官司还是继续漫骂。

却听那老头笑吟吟地道:“年轻人,你怎么谢我?”

列枫心里叹息了一声。

那老头儿的笑容却有些诡秘:“原来你还没明白,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故意找茬儿,以为我老头儿真的老得都失心疯了是不是?”

列枫没说话,却见老头儿指了指那个站牌:“你看看站牌,停这站的车到底有没有0715路?”

列枫一抬眼,站牌上果然没有什么0715路。甚至根本没有四位数的线路。

列枫接着一拍头,这时心里才猛一激灵地想起刚坐过的车的号码。上车时他本来也在疑惑:公交车怎么会是0字打头?但随着硬币在投币箱里叮地一响,这念头也就岔开了。

那老头儿却有趣地看着他,“你原来还真懵懂着,枉我救了你。难道你就没有注意到后排坐的那三个人?”

列枫茫然地看向他。

老头顿了下才道:“难道你就没发现,他们三个都是死人吗?”

这站台很偏远,四周也静,路边还有城市为没来得及因为扩张而砍伐尽的白杨树。老头儿的话一出,只听得那四周白杨树上挂着的风似静了静,然后它猛一松动,那些大傻叶子千片万片地动了起来,象坟场里一千个幽灵在一起拍手。

列枫只觉得心头一寒:死人?

——开、什、么、玩、笑!

老头儿的态度却不象在开玩笑,他指了指列枫的胳膊:“不信?那卷起袖子来看。”

列枫卷起了衬衣的袖子,只见自己瘦长的胳臂上,根根寒毛居然都是直竖的。

“所有的生命都对死亡有着最直觉的本能反应。所以,你的眼睛虽没看到,但你的身体已感觉到了——还要什么证明吗?”

那老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列枫只觉那老头儿一只眼仁是黄的,另一只却说不出是什么色彩,象把什么颜色都搅混了,混浊成一团钝钝的黑了。

这算什么!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今夜、他、列枫,遇到了一辆“0”字打头的公交车,那车时近半夜时以神速从一元路开到了卓刀,而且那车上不只有这么个怪老头儿,后座上还有三个死人?

列枫忽然记起他上车时无意中向投币箱看的一眼。那投币箱的玻璃难得的擦得那么干净,他当时还感叹新开的线路车风就是好,却看到,投币箱里面,除了自己刚投的硬币面上印着国徽,另外三个都是‘一元’的字样。车子一开,那三个硬币在投币箱里跳了跳,翻了个面——然后,他吃惊地发现那三枚硬币背后的一面居然是无字的!

当时他还以为是恶作剧。现在一回想,只觉得一粒粒冷汗在脑门顶慢慢慢慢地炸了开来。却听那老头儿悠悠道:“现在你相信了吧?我只奇怪他们为什么会拉你?你又怎么会碰上这班车?这班车,本该是只给无主的亡灵来坐的。”

“你现在还不过二十三、四岁吧?”

说着,他捏起手指,象模象样地掐算起来:“今天是公历九月二号,也就是七月初三,奇怪,七月半还没到。这车怎么就开出了呢?”

然后他一低头,突然大叫了一声:“影子!”

“你的影子呢?难道你没有影子吗?”

这一声一炸,列枫几乎被震得一哆嗦。

他低头看了地上一眼,然后也觉得眼一花——石青青的路面上,只斜了一条影子,那是那佝偻老头儿的影子。可是自己的呢?

自己的影子确实不见了。

这算什么!列枫怎么也算是名牌大学出身,拿的可是医学和生物学的双学历,在职读研,科学信念还是健全的。可在这个地球上,他居然有一天没了影子!

他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碰上这老头儿绝对是个最大的错误。他该不是个骗子吧?或许他会催眠术或幻术一类的东西,居然让自己相信这些不可能的事情。

却听那老头儿忽亢奋地道:“我孟行夫过了一辈子,这一生只见过两个没有影子的人,一个是我师父,一个就是你。据说,没有影子的生人在这世上是极难得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列枫有偏头疼的毛病,这时只觉得头都瘟瘟地疼了起来。这时他什么都不想想了,也没了那么多的好奇心——除了对专业上的那些毒株他还保留近乎偏执的好奇外,这个世上,他可能是最没好奇心的人了。他现在只想回到他的单身公寓里,好好泡一个热水澡,吃一片阿斯匹林,然后钻进他刚洗好的那床大大的松软的蓝色印花被罩底,做一个他周末该做的梦去。

他觉得不能再跟这老头儿纠缠下去了,天晓得后面他还会玩出什么新花样?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起码自己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他笑笑地对那老头儿说:“好了,你老伯慢慢研究吧,我要先回家了。白被你赶下了车,我现在只有靠两条腿走路了。”

说完,他迈开两条长腿,就向广埠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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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阿芙蓉。她一会儿现出花的幻象,一会儿又变成人形。她格格地笑着,用一个乌银碗来接着村民们临死之前流的血,那里面饱含着一个人临死前突然生发的生之留恋与愿望。她对着那鲜血吹气,她的气和上那血,在就用那些所有不甘的欲念熬汤,熬一碗极浓极稠的汤……”

“从那一劫后,我就开始了在人间的流浪。”

孟行夫说不下去了,他苦笑了下,“走吧,人间之世与地藏的交界现在都已被阿修罗的盂兰界隔断。所以,我如想把你带到地藏界的边缘,是必需要经过盂兰界的。”

“这是一条险路,但却是我们必经的路,也是你逃脱阿修罗追杀的唯一之路。”

列枫没有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桃源村伸出的有一条蜿蜒之路,孟行夫对这一带地界很熟悉。一路上,他们专拣乱石横生的地方走。他们在绕行着盂兰界中阿修罗居住的那个深渊,从它的边沿小心地经过。列枫又一次看到了那天他从夜班车上下来后看到的恐怖景象。无数的黑云在脚下翻滚着,象一个怨毒之海,而身边白骨支离,他们渐渐行入了地底。

孟行夫低声地对列枫说:“好在,你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而且你没有气味,没有那种生人都会带有的气味。否则,我们几乎没有可能不惊动怨鬼地走过这个盂兰之界。”

列枫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惊动了脚下。深渊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直到列枫可以确信那声音会掩盖住自己的说话声时才问道:“那是什么声响?”

“那是地狱里的窑变。”

“阿修罗收集人间所有的怨火,它们是愤怒、不平与绝望,他用怨火烧窑,在窑中,他收集人世间所有稍微纯净的灵魂,以它们做胎,来烧出一个个窑器。”

说这话时,他们终于已绕过了冤海,走到了一片空茫的土地上。

“你看,那边,黑得你望不到任何事物的地方,就是地藏王所统治的地藏了。”

孟行夫舒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看到那一道墙?”

孟行夫朝前指着,列枫努力地睁眼望去,只见在无边的黑色的崖岸边上,是横着一道长城一样的城墙。

“它们就是窑器堆积的,也是阿修罗创建盂兰界这三千六百年来,驱使无数怨鬼,费尽心力才修好的对抗地藏的头一道屏障。他用无辜的生灵做为胎器,以怨毒之火、残暴之焰放在地狱之窑里将其烧制,就会成为一块块地狱窑变后的砖瓦。地藏王所拥有的最大的力量是沉默的力量,而阿修罗所要与之对抗的武器就是声响。”

“他把生命所有的不甘都集中粹炼。地藏王一旦苏醒,要收复失地时,如果想摧毁这整个盂兰界——如他以前曾做过的,首先就要面对这面‘号啕’之墙。在这最终的沉默到来之前,所有不甘的已成窑器的生灵会发出极脆极闷、极响与极微弱的号啕。那声音,就是阿修罗决心用来对付沉默的力量。”

孟行夫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就算我是如此的痛恨着阿修罗那狂暴呐喊的力量,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英雄!”

“在地藏王那最后最终的沉默裁定面前,我们一向唯一的回答方式就是顺应与遗忘。可阿修罗,他擂响了战鼓,鸣响了金铎,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向地藏王的沉默发起了前无古人的鸣响1他的鸣响声音一次要比一次来得大。哪怕他已曾经无数次战败过,所有的努力、苦功与声响都一次又一次地被吸入沉默,但就是再一次被收入地藏之中,他也总会破茧而出,卷土重来,又一次开始他全新的对抗。”

“这一种勇力,纠集的是他的雄心与所有怨毒的力量,还有那人类不甘的愿望提给他提供滋养。”

这时,他们已走到了那‘号啕’墙边。

列枫伸手触摸向那墙上的窑器。

孟行夫的脸忽一刻间变得紧张起来。他紧张已极地望着列枫,如果,列枫可以不触动那‘号啕’墙极脆弱的感应,不使之鸣响,他们这惊心的逃亡之旅才算没有白走一趟。

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孟行夫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看来,你不愧是七世之僧。七生七世,你没有种下你生时所有可能纠缠上的冤毒,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你终于可以成功的逃脱阿修罗的魔掌。”

可列枫脸上的表情却象是在聆听。他聆听的是自己命运中的一种声音,他听到心里有个声音说:“她、在吗?”

如孟行夫所说,如果自己真的是那个阿难,那么,自己放弃修为唯一的原因就是为了寻找。甚至不惜毁弃性灵沉入地藏将之寻找。那么,他来到了,但——她、在吗?那个我已寻找了七生七世的它。人海凡界,芥子须弥,我已将之寻遍。但、她渺无踪迹。它会不会隐身于那沉默无可回应的地藏?

那是灵魂之弦拨动的声音,是七生七世苦寻不获种在他心底的疑问。越过这墙,他就将获得答案,或者永无答案。因为,一旦越过,他将永生永世不再能够回来。在地藏那一个光都无可逃逸的地方,所有的物质信息都已坍陷。那里,哪怕是他、这个七世之僧,只怕也再没有一点可以依持的灵魂的力量。

穿过、还是不?

——‘号啕’之墙没有声响,这一个疑问却越来越重地开始在列枫心头鸣响。



孟行夫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在他看到列枫的手扶上了‘号啕’墙上的那一刻,他似终于明白了,也终于醒悟了。

他的嘴唇猛然地嘎巴了起来,他的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可词与词拥挤地集聚在了嘴边,碰撞在他的唇齿之间,一时都堵住了:“我终于明白了阿修罗之所以要寻找你的真正目的。你说过,没错、你说他对你说过你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绝世的胎器。原来一切都不是没有缘由的——阿修罗所倚仗可以对抗沉默的只有声响。他一直以来收集怨毒之火,以厚重的悲伤筑窑。如今,火已熊熊,达到了他创建盂兰界以来最高的温度;窑洞已成,那窑洞之墙是这世上所没有过的最厚实的悲伤;这一切他都有了,但他一直缺少的就是一个绝世的胎器。有什么比一个七世之僧的身体还更好的胎器呢?没错,阿芙蓉一直在用人世间所有难竟的奢愿来炼汁,那就是这世上关于欲望的最浓最稠的汁,如果把它浇在你这样的胎器上,放入阿修罗最炽烈不甘的窑火中锻炼,怎么可能不烧出他所能烧制的最好的窑器呢?”

孟行夫心跳一停,为这个伟大的创想震撼了:“那将是:一窑绝世的窑!一个绝世之瓷!它从人世间最沉重的怨毒、最强烈的不甘与最奢华的愿望中走过,那将是,阿修罗与地藏王间最终结的对抗!”

他是想明白了,可这些话却并没有来得及说出。

因为,一霎那间,四周似猛地空了。那是一种抽空了一切的空,似为了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最亮的狂响与最高的声浪。

孟行夫看向列枫眼中时,却发现他全明白了。

孟行夫一急,伸手就要把列枫向那‘号啕’墙推去。

——即然列枫刚才没有触动它,他应该可以把他推得穿墙而过。列枫的身子在他一推之下,恍如无质量地真的向那墙体中穿行而去。就在这时,那空洞已极的四周的空间突然变了,满盂兰界里发出了它创建以来最高的狂响。

那是一场狂笑,也是一整面墙的号啕,最微弱的叹息与最欢软的呻吟,最恶毒的咒骂与最阴刻的嘲讽一齐发出。列枫猛地被卡在了那墙中间,再前进一步不得。

——只要再前进一步,他就可以穿透‘号啕’墙,进入地藏。

可、那‘号啕’之墙忽坚如铁石,哪怕清透如列枫也无法穿行而过。无数的悲喜哀愁,一切的人间情感极剧烈也极脆弱地将他阻住。孟行夫绝望地回头,身后,在一片似乎看得到的狂笑声幕中,阿修罗来了!

阿修罗裹挟着他狂笑的幕布而来,那狂笑的幕布席卷整个盂兰界的空间,让其因之而震动。而幕布之中,他却是无声的。只有他没有面目的五官在飞舞地做着狂笑的表情。他的整个人是虚的,只胸口心前,挂了一盏最黯的火。

只听他一个空洞已极的声音在一片杂响中响起:“我来了,你走不了了!”

他望向孟行夫:“多谢你把他给我带来,你的使命完成了。”

孟行夫叫了一声“不!”

阿修罗的手一挥,他的衣袍卷起,盂兰界一黑,黑过之后,一条带子样的黑风缠住了孟行夫,孟行夫就不见了。

做这些动作时,阿修罗那空无一物的面目转都没有转一下,只一直向前,看着列枫。列枫缓缓从‘号啕’墙中退出,面对着他命运里的阿修罗,背倚着‘号啕’之墙。



11、阿修罗



“终于还是见面了。”

列枫叹息地说。

阿修罗也在笑着:“找到你可真难。你已躲了我七生七世了,但这一次,终于被我找到了。谁叫这一世,你在人间多少还是种下了一点纠缠?”

他的手一掏,忽然从身后的衣袍里掏出了罗琦。

罗琦惊恐地在他的手里弹着两条长腿。

“如果不是她,我还真的找不到你。”

罗琦的面色惊骇而惨白,她呻吟地叫着:“枫,救我!”

列枫苦笑地摇摇头。阿修罗却忽狂笑起来,把一张骇人的面目伸到罗琦已吓得失色的脸前:“我是守信的,你交待了与列枫之间所有的事,让我遁踪找到他,我就真的守诺放你回去。回去吧,你在人间还有四十七年的华盖运,四十七年后,我们重新结缘再见。”

一声惊呼,罗琦忽被他抛向头顶的地面,冲破而出。

而盂兰界内,只剩下那包罗万象的阿修罗与列枫这么相隔数丈的面对着面。



“我该称呼你什么?列枫、还是阿难?”

阿修罗有趣地望着列枫:“其实,我们这也不是第一次见面。难道你还真的象世俗儿女那样惊骇地怕我吗?几世几劫过后,难道你抛掉了灵性,全忘了前生,忘了咱们当年虽说不上是朋友,但毕竟也曾合作过。在你还是阿难时,战国之后,天下板荡。你以你的雄心愿力,加上我以我的怨毒奢欲,不是曾共同帮助过始皇帝赢政,完成构建过一个绝世的阿房?”

“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没错,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你当时还有雄心,要召引万生以归‘彼岸’,我却是要倾倒万生以抗地藏。但确实的,每一次,你躲不过我,我也不曾躲过你。阿房啊阿房!遮天蔽日,覆压三百余里,雷声隆隆,宫车过也……那是多么惊心的一声壮丽啊!连它最后火焚时那最壮烈的噼叭的声响,都几乎是我用过的最强烈的一拳,用它直捣地藏的心脏。哈哈,我喜欢那样的声响,那一年,我以奢愿伟力助赢政筑起长城,你以不甘信念催孟姜女哭倒它八百里,这些声响、就是这些声响,才让我狠狠的打击了地藏王那老混蛋那强大无比的沉默的力量。如今,你们放弃了,所有的佛门修者尽归彼岸,已弃人世。你即没舍得走,化为七世之僧,为什么不再和我合作一次,做为绝品胎器,让我修成无上法器呢?好让我打破地藏那沉默的荒唐!”
 0   2006-06-13 11:18:0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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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笑晏晏,极为欢畅,象在发出一个邀请:“你还等什么呢?何必如凡夫俗子们那样小儿女般惺惺作态。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你还在等什么呢?”



列枫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莲华界,他回忆起他曾经历过的莲华之界:那样的宏愿伟力,当初许下的那样的誓言与那样的放弃,一一在他眼前划过。

是啊,当时莲华界诸修者在普度了所有能普度的人之后,已决定放弃此岸,乘上慈航,以归彼岸,从此不见——他、留下来做什么呢?

而那七世之僧所经历的七生七世也一一在眼前划过。他知道他在寻找,却不知道到底在寻找什么;他知道自己的愿望,却无从想起因由。腕上的舍利珠突然在他眼中朦起了一层润洁之光,照亮了他那皎洁的容颜——往日的那个阿难重新回来了!可他,想不出的是他当初为何留下。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犹疑。我有我自己的等待,也有不确定的宿命。我无权裁决你与地藏之间的对抗,对所有的愿力我都尊重,我只是,不想成为你那些不甘的声响与地藏沉默的力量对决之间的一个砝码。我不想!”

他的声音很低弱,但却有一种平静的力量。

阿修罗的脸色变了。他脸色一变,盂兰界里也开始猛地风云激荡。“可你凭什么拒绝我!我不知你当初为什么留下来,在你还是七世之僧时,也许,你还有一些力量抗拒我的钧天伟力,现在,你已自昧性灵,却再用什么来与我对抗?”

他忽哈哈地狂笑起来:“态度由你,而取舍由我!你为鱼肉,我是刀俎!我听说过无数次鱼肉对刀俎的拒绝,但、那只是态度,而我、才是决定一切的结果!”

他的袍袖忽然涌动,一天一地搅混的黑色中,云忽起了,黑黑的,漫无涯岸地直立而起;海忽怒了,长啸地直向盂兰界只有顶没有底的空中直窜而去。阿修罗在无数的云垂海立中扑袭而至!

列枫没法躲,也躲不开。

他现在已只是列枫,不再是阿难。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一片柔软的叶子一样的香气裹住,挟带着他竟逃离了那无穷无尽的云垂海立、云横海啸,在弥漫空间的罡风骤雨中存活下来。

一朵花突然开起,开得好象险恶人世中那几乎无法生存、却一直存活下来的奢愿。

那朵花突然笑了。

它很小,比列枫远远要小,小得仅如一点。可它却象抱住了列枫似的。只听得它笑了,它笑时还在说话,它的声音是如此柔琦,象拖着十丈丝绸无所顾惜地淌过泥沼与石滩。它说:“你别杀他,我喜欢他。”

阿修罗忽然静了下来。他没有面目的脸上难得地挂起一个温柔的笑:“芙蓉,你也来了。”

那朵花静静地笑着,象在险恶的命运上以极端的技巧走着钢丝似的撒娇:“我来了,我喜欢他。他是我找到的最喜欢的。”

然后那朵花嘟起了嘴:“我不许你伤害他!我好寂寞!我怕寂寞,我要他陪我。别拿别的跟我换,我只要他陪我。”

阿修罗看着那朵爱娇的花,扳起了脸。

那朵花却真的象一个妹妹爱娇似地扑向阿修罗的衣襟。

“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但这一次你一定要答应我。”

阿修罗的脸上却有一点宽容,一点骄纵,他轻声道:“好!”

可列枫却在他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他的阴险,阿修罗一手拂向妹妹阿芙蓉那娇颤的花瓣时,另一手突然暴涨地向自己抓来。

那朵花突地一跳,在他抓向列枫之前已飞退到列枫身边将他带开。

它嘟起嘴的、真的有些憨怒地道:“你敢!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别忘,我们是在地藏中一胎双生的。别人不了解你,我了解!他我要定了。”

阿修罗的面色忽变得很是难看。

他用沉默来回答,那沉默越来越久,久得压迫得阿芙蓉都觉得不安起来,象一个面对一脸盛怒却不发言的父兄的小女孩儿。

阿修罗忽然缓缓开口:“别忘了是谁让你在人世活得那么滋润。”

顿了顿,阿修罗又道:“别只顾玩儿。我好久没见到你,也没工夫问你的功课了。你的‘极欲之汁’熬制得怎么样了?这么长的时间,你该已采集全了人世间的欲望之汁、奢侈之果、幻念之叶与极乐之根。”

他沉默之后的发话也象大人对小孩惩罚后的开恩,阿芙蓉揉搓着自己花瓣式的衣襟:“我没闲着,玩虽玩儿,但我都炼好了。”

阿修罗的手一挥,遥遥的,盂兰界的那不朽的地底沉渊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窑场呈现在列枫的面前,无数的鬼魂在旁边忙碌着,它们以一根根的朽骨向火里面填柴。

阿修罗说:“那还等什么?如果,你情愿就此失败,被你自己操控的奢愿反噬,为其中最可怕的一点清透之欲所惑,情愿让地藏王那个老混蛋醒过来再一次打败我们,逼得我们不得不沉入地藏,在那无边而无耻的沉默中就此永闭的话,那你就留着他。但你能留多久?留到地藏王那混蛋苏醒之前?”

“而如果你还想玩,那么,把他交给我。整个地狱的火都已白炽,在知道阿难到来后,我已下令动用所有积存的忿恨朽骨,把它烧到最旺了。让我们剥了他的衣裳,你会看到,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胎器了。让你把那极乐极欲的汁痛痛快快地浇到他身上吧。他是个胎器,对于我们来说,他只是个胎器。你将会看到极乐之汗在这样绝美的胎器上引发的极痛,没有比他那灵敏的体质与善感的灵魂能更好的吸收你那世上的万毒之汁的了。然后,让我把他投入火中,用你的釉彩上色,我们将收获从没有过的最好的窑器。在他身上……”

阿修罗的眼突然焕发出一种光彩:“我们将完成最绝烈的窑变!那是什么?那将是我们与地藏王那老混蛋最后的决战!”



阿芙蓉的脸色就在变。

她哥哥的声音忽咆哮起来:“你还在等什么?”

阿芙蓉的花瓣却蜷缩起来,象一个瑟缩的女孩儿,她也用一个炫丽而胆小的女孩儿回答强硬的命运的声音那么小小声地道:“我不干……”

“但、你是对的。”

然后,那花瓣中的花眼里,忽然滑过一丝眷恋。

它对列枫低声道:“我舍不得。”

“但哥哥是对的,我不得不这样做。”

说完,它的花瓣一卷,象一支手蜷起,列枫身上的所有的衣服就被一阵轻风卷落了。然后只听阿芙蓉一声低呼:“啊,多美的身体1可惜,我虽与你有过幻象三天,但那只是幻象,我先天的体质注定我不能真正拥有你。除非,我下决心浸蚀你。”

列枫年轻的身体裸露在了这个盂兰界中,在这对兄妹之前。

阿芙蓉低声地说:“我曾不忍心侵蚀你,但现在,我将最终获得你。”

她的声音一出,一个字一个字忽在空中变成了彩色的具象的字,它们印在空中,恍如烟花,又在空中飘落。

然后,一笔一划地拆散开来,然后,那些笔划,带着各自的勾折与颜色,好象世上搜集来的最绚丽的幻彩之雨,忽然化做汁液,齐齐向列枫身上洒去。



在那片汁雨淋身之前,列枫的眼角忽然划过了一道勾折。

他没有看清,但在那空白的底子上,他看到了:那空白仿佛空明的莲华之界,太象他当日做为阿难时,要离开此岸,乘上慈航,永归彼岸时那说不上幸福与不幸福的惨淡的心境了。

——那时的心情,就是此灵此魄,将就此留白……

空中的字迹忽缤纷零落如雨。但那些勾折忽然触动了列枫心底的什么。那些字,都很美,美得如此穠艳圆顺。但那绝对不是列枫见过的最美的勾划。

平静的脑海中,他忽似又看到了那道折线。那道折线穿透记忆之光,如此飘斜的挥洒下来。

他的心底轰然一声,他重新感受到了幸福:七生七世后,那道久久不悟的折线突然穿透了所有岁月的苍凉,穿透了七世七僧所有尘埃的隔障,重新呈现在他的面前。



一天的字雨如花汁洒下,那是阿芙蓉的极乐之汁。但极乐中,却潜藏着极悲。有轻怨,有哀愁,有欢吟,有娇软。种种滋味透体而过,列枫作为一个七世之僧,本有着这世上最无挂也最敏感的体质。

他的脸上诸色俱呈,仿佛,泥胎遭受了釉彩的润泽,在浸润渗透中等待着一场窑变。

阿修罗忽然纵声而笑,那笑声在列枫耳边如风掠过,又仿佛透体而过。阿修罗的长爪已伸了出来,抓向列枫,要把他就此投向窑火,要完成他等待得太久,期待得太深的一场地狱窑变!



12、魍然



列枫的心中却忽然明白。

他终于明白,做为莲华界几乎完美的修者,那一日,当苦海慈航已开,要载着他们这些修者由此岸而归永乐永倦、永寂永灭的彼岸时,他为什么会没有离开。

——是露珠!

那一天,他离开前,船开的号角已经吹响,犹在此岸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草巅的一颗露珠。

……那露珠如此晶莹,又如此剔透,以至它几乎不再是一颗实质的露珠了。修为如阿难,已知道那是一场天地间最难得幻化出的钟灵之露。

它没有实质,只是钟灵。

阿难记得自己当时曾经对它笑了一笑,为它的那种剔透之美。但就算这样的极致之美,也难以挽留他已决意从此岸而归彼岸的心境了。

但那滴‘钟灵’在他的一笑下,忽然颤了一颤。

阿难当时的心头忽有一阵奇妙的感应,他感应到那滴露珠将为他而落。所以他在转身走向慈航之路前忽然、还是不由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就是这一眼,决定了他七世七生的寻觅。

他看到了那露珠洒然而落,划过了一道不可能的折线。飘斜的,优雅的,绝世的,坠落。

他满眼都是飘斜的……那滴露珠在飘斜中,在折线的尽处已耗尽了它的本体。它化了,阿难的心当时就为它所牵动:那是、那样一种美!它化做了什么呢?它化去了,但不知它化身为何,不知那美的终竟也由此成了阿难的一点挂念。就是为了这一点挂念他才舍弃了三千六百年才开出的那一班慈航没有离去啊!甚至其后费了七世七生的寻觅等待。他在寻找那滴露,那一道折线之美幻化后的存在……



——它化做了什么呢?

列枫在窑变临身前这么怅然地想:原来就是七世七生的寻觅,最终所获不过是一场惘然。

……终于还是找它不到了……

他心头惘然地想,却在惘然中灵念一闪:他明白了,就是她~~它已化做一一个魍然!

原来、已经遇见!

一抹浅笑在列枫唇边浮起。他心底有了一丝幸福的安然:啊!原来,已经遇见……

窑中炉火的噼叭中,列枫忽然看到了火中闪现的一首歌:
 0   2006-06-13 11:18:33  回复
dreamer
14F
dreamer Lv0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娟;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阿修罗的长臂已经抓住了他,正在伸长地把他送向炉火。

阿修罗的心里紧张已极,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时刻,他的口里不停的吩咐着,这是他必须烧好的一窑好窑。

列枫心头却全未顾及眼前的这场地狱窑变,心头响起的全是那样一首歌。炉火中忽听噼叭一暴,里面仿佛有魅影一现。

……如果,能够再见一面该有多好?

……列枫心头这时升起的是这样一丝残愿。

然后,炉火中,他突然看见了那个当日在深渊之边见过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在炉前一晃,回脸一笑,那是一个美至极处的笑。那笑容象几个字在她的脸上写过,凑成的就是一句话:“我、就是那首折线化成的魍然……”

“……那日一见后,不只你费尽七世七生将我寻找,我也修炼了七世七生,才仅仅修炼成一个魍然。”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再与你一见。”



可仅仅一回脸,她就已经没入炉火,接着,列枫就看到她的长发在烧,在噼叭中烧。他的脸上写满惊骇。可那女子,那最没有形质最飘渺的女子却在炉火中找到了什么,回过脸来。正在燃烧的长发仍然遮住了她的一只眼,可剩下的一只,却如此璀璨。

她已不能说话,她手里托的是一柄长达四尺的极阔极沉的剑。她把那把剑正托向已舔到窑火之舌的列枫的脸。但她璀璨的目光却在说话:“我不要你为我而死。我心愿已了,我已与你重见。就算就此耗散,我已无撼。”

“可是,别忘了,当日你除助赢政构建阿房外,还铸得有此一剑!”

“此剑名为‘太阿’!看、你的事我全知道。你现在虽转世为人,但、剑中,你所有的宏愿勇力仍在。剑被阿修罗收藏、藏之于窑火。现在,诅、接剑。”

烈火已转瞬要烧化了她的容颜。她的眼神已转焦急:接剑啊!

这是她的委托——列枫突然伸手抓剑。

他的,七世世生前的阿难曾倾尽勇力铸得的“太阿”一剑!

他一回身,那一剑就向阿修罗斩去。

剑上的光芒是莲华界的光芒,但就算莲华界所有的光芒,也未见得能伤到阿修罗的袍角。

但那一剑上,却附着惘儿那临灭前的虚微一笑。

那一笑晃如一道绝美的折线。那折线在剑势中激起了列枫“阿难一剑”中所有的怅恨勇力。

阿修罗一声哀号,长臂已断。

阿芙蓉扑击而至,可剑芒闪出,她应芒而伤。

她哀号地望着列枫:“你忍心伤我,你竟真的忍心伤我!”

哀号也是她的武器。可列枫仗剑炉前,脑中还全是惘儿那消散前那最后最艰难的一笑。

没了……什么都没了……慈航宁误,七生苦待,可不过这短短数面,就什么都没了!

阿修罗在伤重后咆哮,阿芙蓉在伤重后低泣。整个盂兰界因为阿修罗的伤都在震颤,要用震颤之力殛碎列枫的存在。

……怨海之渊里,忽然现出孟行夫与孟婆的身影。他们挣断了身上的‘怨铁’之链,孟行夫搀扶着孟婆在逃,依偎的身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孟行夫边逃还边冲列枫大叫道:“快跑啊!倚持着‘阿难’剑,快跑啊。盂兰界要倒塌发动了,你快跑啊!再不跑来不及了。”

是必须要走了!

阿芙蓉重伤之下,已经逃逸。阿修罗虽受重创,却犹有余力,但他要用所有余力维系与他息息相连的正在发作要溃然而散的盂兰界,只有这个时机了。

列枫临行前犹回身看了那炉火一眼。窑中,只有天摇地动的烈火。

——炉火照盂兰,红星乱紫烟。

但已没了惘儿的踪迹。

来是空言去绝踪,原来,你纵终于修成一个魍然,你我之间,也终于逃不过一场惘然。



尾声:飘斜的



一年后,那条长长的街道上,列枫踽踽独行而过。

满天地都在飘着雨,路灯的影子飘在沥青的路面上,一街的招牌无语地明黯着。

去年的这个日子,他正走进一家影院。那电影的名字很古怪,叫《她比女鬼更美丽》。

列枫心中怅然地一叹。

他耳中却回忆起那日他逃出盂兰界时耳边划过的阿修罗的一句话,他是大笑兼惨笑地说的:“哈哈,原来,阿难尊者没有离开此岸以归莲华,为的不过是一个魍然。可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又何必伤我!她已在炉中,让我把你送进去,所成之瓷,必非三千世界所能有。你们也将最终结合。想想——那天然的,虽经釉采,但必归洁滑的瓷器上,以你与她之缘,她那些飘斜之线必将滑过你丝滑的胎质上,凝成几丝几缕,此后永世相伴!”

“你即爱她,又何必抗拒;你即要寻她,又何必伤我?”

“是你、是你最后放弃了与她的永恒之伴!”

列枫心中想着这句话:是呀,何必再伤阿修罗?即然遇见,窑变也是缘!那将是一个最让他可心安的结果吧——在一场狱火釉彩同耀之下,让他做为胎器焚烧成瓷;让惘儿,也永远的在他的胎质上划过当日的折线。

……那将是永远的凝固与耗散。



但列枫又听到自己心头的另一个声音说:“但、我不要成为什么沉默的地藏与咆哮的阿修罗对阵之间的砝码,不要由此成为一个法器供人把玩!”

原来,还是心头的那一点自持难了。

他们唯一可以了局的结果他竟无法将之实践……

列枫心中轻叹着,可心底忽划过一丝惘然。

他忽然侧头。他正经过一个冷巷,那巷子长长地向夜的深处伸着。一整个夜在那巷子里披散开了它雨丝的长发。巷子里全是雨。而雨中,正侧立着一个女子。

列枫的脚步忽然迟疑,慢了下来,更慢了下来。他转向巷口。

巷中的女子还是那么无语侧立着。

雨中,她的长发披垂着,象十丈柔绮十丈顺滑的丝缎。如果,她一开口,他是不是又会“看”见她的声音?象空中一匹绸缎滑过,象匹练月华呈现,再用颤抖的手在上面写下字迹……

他还没有看见她的脸,先看见那一头长发。

细雨如丝……而细雨中,那些发,根根的发……当日莹莹五指如梳……这时,列枫满眼满眼,一根根都是:



飘斜的



……
 0   2006-06-13 11:19:00  回复
meiguo.com 创始人

emotion

1   2006-06-13 11:07:36  回复

回复/评论:地藏之一: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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