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人。

那个感觉太明显了。

隔着一扇薄薄的窗子，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窗外的人绷得僵直的身躯神经质的颤动着，偷窥的视线像利刃般在我的脸上刮过来刮过去——嫌恶惊惧的目光、扭曲变形的脸、张大而抽搐着的鼻孔，这一切完全可以想象。

我握笔的手开始颤抖起来，笔上所蘸的丹青簌簌的流下来，染上了面前所铺的画纸——一张精致的人皮。眉似春山，眼颦秋水，可惜了那长长的蛾眉才描到一半。颓然的瞥了一眼案上的镶花铜镜，黄晕的镜面依然无比清晰的映出了我惨绿的脸、长长的獠牙。楞楞的盯住半晌，悲哀的怨怒犹如海潮般席卷了整个身体，我低嘶了一声，一掌把镜子劈的粉碎。无数碎片刺进掌心，钻心疼痛。

偏偏被他看到。太早的被他看到……

感应得到他惶急的转身，仓促的跑出院门。越过青石桥，再穿两条巷子，街的尽头就是道观。那些牛鼻子的拂尘与符咒。故做悲天悯人的唠唠叨叨。神气活现的脸。更重要的是，相公已经把他们当作靠山，立刻就会回来收拾我。

相公……多么生疏而熟悉的称呼。生疏，是因为我这样称呼不过一月；熟悉，是因为生前生后，我已在心底默念过千万遍。

是的，生前生后。

当我的魂魄经过奈何桥时，我是无论如何不喝那碗孟婆汤的，只怕喝了会忘记——

忘记还留在相公身边的日子。那时候朝夕相处，我是你贴身的丫鬟，称你为公子。看着你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更兼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日日里只是斟茶倒水，却也耳濡目染。

公子犹爱抚琴。月夜里琴声铮琮清凉如水，却是漓江画意般的春水——我深知公子在求其友声。微寒的夜风掠过庭院，门槛边木槿花瓣上的夜露悄悄滑落，一滴，两滴……

犹记得一年一度的元宵盛会，公子总带我去逛花灯。满街簇拥着的灯火映照在堤边的江水中，犹如盛放的艳丽花朵，街头檐角充溢着红尘的温暖气息。公子一袭青衣走在熙熙攘攘中，气质沉郁如竹。灯谜对公子而言是稀松平常的，他的心思也不在此，跟随在身后的我却深深心折。这般暖风和煦烟火绚烂，真盼这溪桥柳畔一世也走不完……

蓦地里公子一声轻叹。抬头望他，他缓缓吟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脱口而出。

公子微微一笑，“小怜倒是识得不少诗词。”

“小怜随口乱说，公子见笑了。”慌慌的掩了口，望向别处。却是深知公子心事。只恨小怜姿色平庸，做不了公子蓦然回首间，在灯火阑珊处觅到的佳人。

人隔咫尺，心若天涯，暮暮朝朝。

公子也到了该进京赶考的年纪。准备好了盘缠送了公子上路，竟是恶疾缠身。日里不住咳嗽，生生咳出血来。手颤颤抚过公子琴弦，自知时日不远。只是公子要人照顾……

一日强撑着病体，切切叮嘱隔壁李婶：若公子回家不见了小怜，就说去了姨娘家省亲，免得公子发急……牵念之间，就逝去了。

“不喝孟婆汤，不得转世投胎，只做得野外厉鬼了。”判官一字一顿的声调在阎罗殿里分外森冷。

只做得野外厉鬼。那又如何。此去投胎，与公子便阴阳相隔，几度轮回也是交错。不如，不如……

于是那一年的灯谜会上，公子身边不见了丫鬟小怜，却邂逅了如玉佳人。伊人端坐在河舟之中，信手续续弹来，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一曲终了，公子隔河而立，借问芳名。

虽曾朝夕相处，何曾见公子如此相待呵。不禁低眉垂首，一方锦帕遮过一脸娇羞。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那晚见了你，我才肯信。”公子，不，应该是相公，在我耳边低语。

小怜何曾敢相信。犹为人身时，公子对小怜只是怜，而非爱；如今人鬼殊途，只不过披了一张从刚下葬的墓中盗来且被我细细描绘过的人皮——小怜也擅丹青，仕女图画得不少，只是公子从不曾留意。披一张人皮，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偎在你身畔么？思绪起伏间，我的双手按上琴弦，凝然不语。

相公的手温柔的覆过来：“累了就去歇息罢。你的手总是这么冰，小心感染风寒。”

瑟瑟的缩回了手，我起身去关了窗：“倒也是。秋风一阵凉似一阵呢。”掩饰之间，心底浮出古老的诗句：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相公，我只有这一世可以希求，但愿长伴左右……

然而今早实在太大意了。

想不到相公去集市会那么早回来。一定是哪个牛鼻子对相公说了些什么……

我无力去想那些妖道，只要回想起相公在窗外偷窥时的惊惧与嫌恶，整个身体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潭，潭中的泥渍堵住我的口鼻，让我难于呼吸难以挣扎。想到临死前的切切叮咛、奈何桥上的犹豫徘徊、阎罗殿上的伏地苦求和荒郊野外乱坟岗边流连的日子，留在相公的身边是唯一的缘由呵。如今，这个缘由已经灰飞烟灭……

院子外已经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由远至近。停在了门外。

我轻轻的卷起画皮，就像卷起以往公子的画轴一般，挟起它缓缓推开了房门。

二

“后来怎么样了？”冰月刀敲过来这么一句。

“后来呀，小怜元神俱毁魂飞魄散了呀。”我边看帖子边回。

“哦。可是好惨哦。不能写个好点的结局吗？才女：）”冰月刀微微笑着说。

呵呵，又在撒娇了。我和他，是这个文学社区的斑竹，发贴量在社区平分秋色，也都有不少的fans。相互之间颇为惺惺相惜。其实不只这么简单，应该说是进展到网恋阶段了，否则他的要求我怎么向来来者不拒呢——

“好啊，那答应你罗！”

“乖~~~~~亲一个：*”

“好啊，又占我便宜！”嘴上这样说，不，应该是手上这样敲，心里倒是甜甜的。

“才女，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想见你。”

我有点楞楞的盯住了屏幕。手停止了动作。

“喂，说话呀！”

“？？？？？？？？”

“死机了吗？”

“%$%^$^%&^**&(^((^……”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下线了。QQ上留下了一大堆信息，清楚的看到最后一句：真的，我喜欢你，我想见你。今晚八点，天桥边不见不散。（ps：我很好认，最高最帅的那个就是拉）

呆呆坐了一会，我起身离开网吧。第一次没有到点就下了。口渴得厉害去买水，钻进了一家店才发现进错了面包店。捏着钱在糕点柜边和老板面面相觑，突然想起冰月刀的话：迷糊的才女呀，小心哪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是啊，我帖错版块的帖子都是细心的他帮忙转贴的呢，呵呵。真是的，又不自觉的想起他了……抬眼发现店里挂着大大的壁钟——已经五点半了。

华灯初上。

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瑟缩在天桥桥头的灯柱下。细细的打扮到静静的等候，望着远处寥落的灯火渐次绚烂，犹如盛放的艳丽花朵，这红尘的气息还是如此温暖么……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这样等候了无数个轮回，而恍恍惚惚的犹如置身梦境：溪桥柳畔，暖风和醉，垂首跟随在一个人的身后……黄晕的灯光下开始有大粒的灰尘浮动，纷纷扬扬的坠下来，像冷硬的雪粒般砸在脸上，把我拉回现实之中。

天桥下一对情侣走过，男的为女的挡住了头。

我掩住了脸。

才女。

我想见你。

我喜欢你。

不见不散。

十一点三十五分。

很冷。路边偶尔有行人回头，诧异的看着那个在路灯下泪流满面的不美丽的女孩。

终于明白。原来我就是小怜的今生。唯一不同的，小怜用丹青在人皮上描绘黛眉朱唇，而我在网络上用文字为自己着妆。

我们都可以如此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