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窄小崎岖的山路，落满了红红黄黄的叶子，路旁倒伏的衰草间，有流萤。

她急匆匆地赶着。夜色很沉，墨蓝的天上，只有一弯残月，无声

头顶上绞结的树枝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但所有的枝条都向上生长，象一只只想要乞求什么的手，摇晃着所剩不多的叶子，飒飒地响。

坑洼的山路，曼成的斜度让人吃惊。但，她走起来很是轻松，仿佛，脚下踩的仍是花园中细巧的小径。

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她有些怕。林间有风，风里传来隐约的、野兽的低鸣，她大声地朗诵：“莫听传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清亮的、还没脱去稚气的声音，在夜空里回响，寂寞的林子里，却没有夜鸟被惊醒。

“咯吱，咯吱……”古怪地咀嚼声，混在不死心的秋虫的呻吟中飘过来，她快走几步，想要避开那些可怕的声响，没有吟诵完的词，在喉咙里悄悄地吞下。

她加快了脚步，想要见的那个人，约定的那个地方，她知道就在不远处，只要她走到了，就可以看见幸福和明天，还有灿烂的、枯枝败叶遮挡不住的太阳。

山路一转，她看见一个孩子的脸，小小的，还是个婴儿，有着清亮的黑白分明的眼，呆呆的坐在一地暗褐色的痕迹中间。

呼啸的，一阵风打着旋儿过去，卷起地面上散落着的，几片破碎的布，有金色的线在布片中间光芒一闪。

肥肥白白的孩子只穿了一件艳红的肚兜，上面绣着奇怪的扭曲的图形，恍惚一看是只丑陋的兽，仔细瞧，却是一张人的脸，模糊的，看不清。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双手抱起孩子，她知道那是她的孩子，虽然没见过，但她知道。孩子张开两瓣鲜艳成血色的唇，雪白的细碎的小小牙齿在夜色里闪着寒光，如刀锋。那双眼，波光潋滟。

继续前行，小小的婴孩任她抱在手上，不言不动，搭在她肩上的小小的手，指甲是妙龄女子都羞于渲染的血色的红。

路旁伸延的枝条扯住她飞起来的披风，她腾出一只手心疼地扯回来，小声地说：“知道吗？是他给我的，这是他最喜欢的披风，他最喜欢的，他给了我。”

孩子不出声，大大的眼里，表情是象她一样的痛惜和幸福。

仿佛只是为了说而说似的，她不理有没有回应：“我们两家做同样的生意，恩，都是钱庄，可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喜欢在一起，你明白吗？恩，”她想了想，“我们象夫妻一样在一起……虽然没有成亲，你明白吗？”

孩子还是没有声音，那秀气的眉眼和眉眼间的回忆同她一模一样

她接着说下去，换了抱着孩子的手，她累了，但她不能放手，她知道，不能放手也放不开兽。

“他说他最爱我的，你知道吗？我为他做了很多事情，真的，”她低头，叹息，“爹爹被这几次抢兑害得病了，吐了血，很严重，我知道哥哥不会放过他，我要……我要去告诉他，我要去告诉他哥哥的计划，我们要快些走了。”

孩子点点头，一双眼忽闪着，她似乎可以听见孩子在重复他的话：“快些走了，快些走了……”嫩嫩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如缠绵不绝的回声——婴儿不会说话，她知道，可她真的能听到他的声音。

她接着说下去：“你知道吗？如果我们不走，他就要和别的女人成亲了，他说他爹要他必须娶林家的小姐，我不能让他娶，他是我的，我爱他啊，我这么帮他，他不应该就这么负了我……不过没关系，他说了带我走，只要我们走得远远的，谁找不到，就可以在一起了，就没有人能分开我们，对不对？……我不肖，对不起哥哥爹爹，可我……我真的……放不下……而且……我有了孩子……”说到孩子，她一手按着凸起并不明显的腹，又看看手里的婴孩，有些迷惘。

孩子白白嫩嫩的一张小脸上，也透出一些些的迷惘和悲哀，红色的唇，涂了血一般，几乎要滴下来。

山崖高高低低地起伏，昏黄的叶子、紫红的叶子，也在高高低低的飞。她顿住了脚步，欣喜地低叫：“他果然在那里等我，他果然等着，我们快走，要快些了……”

崖头两个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纤细。纤细的，偎依在高大的怀里，微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是表情甜蜜。

她站住，迷惘地看着那两个身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孩子，孩子还是安静的，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迷惘，她的犹疑。

那是谁呢？那是谁呢？

高大的人影缓缓解上身上的披风，为对面的少女披上，推着她离开自己远一些、远一些，似乎，要看看她穿着了是什么模样——男人月白的金线挑绣的长衫，在风里飘摇，苍白的月光里，那金线光芒闪耀。

她喃喃地问：“那是谁呢？他等的不是我么？我在这儿，谁和他在一起？”

一步，一步，裹着披风的少女微仰着头，看着她对面男人俊美的脸，甜美的笑容花也为之羞惭。但——男人只一用力，那花，骤然坠落，犬牙交错的山石，切碎少女的憧憬，七零八落的，和着黄叶在风里飞……

是我，是我，那是我，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的孩子杀了我……

她咬起牙，抱紧手里的孩子，冲上崖头……可是，孩子早已经不见，血色的眼，血色的唇，血色的指甲，雪白的牙齿，如刀锋的孩子……早已经不见……

不见的，还有男人……

已是严冬，窄小崎岖的山路，深深浅浅的雪里露着暗色的土壤。

她急匆匆地赶着，夜色很沉，墨蓝的天上，只有一弯残月，无声。

她加快了脚步，想要见的那个人，约定的那个地方，她知道就在不远处，只要她走到了，就可以看见幸福和明天，还有灿烂的、枯枝败叶遮挡不住的太阳。

山路一转，她看见一个孩子的脸，小小的，不过四五岁，呆呆的坐在一地暗褐色的痕迹中间。

呼啸的，一阵风打着旋儿过去，卷起地面上散落着的，几片破碎的布，有金色的线在布片中间光芒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