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开眼，就在这个小巧却别致的庭院中，经历了由卵到毛毛虫，再经过艰难的蜕变，我最终成为了一只蝴蝶。时常飞到小喷泉的旁边对着如镜的水面转来转去，不可否认我很漂亮，因为我有着其他同伴羡慕的美丽翅膀，所以我可以骄傲。许多雄性蝴蝶为了得到我的青睐不惜互相争斗，而我却一个也看不上，我值得更好的。

庭院里的花很多，还有修剪整齐的灌木。经常看见一个年老的人类在细心的照顾花朵和树木，我很感激他却不敢接近，记得还在卵中时妈妈就告诉我们别太接近人类，因为人类会拔掉我们的翅膀，或者用一种叫钉子的东西把我们钉住。那一定很痛，而我又是个很怕痛的蝴蝶，所以牢牢记住了妈妈的话。

哥哥姐姐们都很有勇气出去闯，飞向庭院外的世界，而且每次他们回来都会告诉我很多有趣的事，然而最让我好奇的却是庭院里那幢白色房子里的世界。可哥哥姐姐们从来不去，他们说进入房子的话就永远也飞不出来了，所以我一直都没飞近那房子，直到那天。

这可能是我出生以来遇见的最糟糕的天气，巨大的雨点象石子一样砸在我的身上，好痛。困难的飞翔着，我离自己温暖的家很远，而雨水打湿了我的翅膀令我非常吃力。看着离我最近的白色房子，有些犹豫，但蔫湿翅膀快无法承担我的重量。拼着最后一点力量，我挣扎着飞到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跌落在旁边。

水的湿气让我全身发冷，我颤抖着，这时的我样子一定很难看。窗边出现一个人类的身影，是我没见过的，穿着咖啡色的衣服。窗户被打开，我惊恐的看着属于人类的手向我伸来，我会被拔掉翅膀！会被钉子钉住！不要！

努力的挣扎明显一点用处都没有，我的翅膀被捉住，我完了！等待着死亡的我闭上眼睛，却意外的发现自己被放在温暖的手心。温柔的手心散发着令我安心的热度，一个很轻很软的东西盖住我，吸走了身上沉重的水珠。动了动，头顶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稍稍消除了恐惧的我好奇起来。

轻松的钻出盖住我的东西，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人类的明亮眼睛，该怎么形容呢？像是清晨的露珠，澄净透亮，在里面我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不由的伸展一下翅膀，还有些湿，不过依然很漂亮，我对着那眼睛骄傲的拍了拍翅膀，又引来一阵笑声。

很舒服的声音，我这才注意到那露珠般的眼睛下有个挺直的鼻梁，再下面的是微翘的嘴唇，声音应该是从这里发出的。

翅膀又被捉住，他把我放在桌子上，离开那温暖的手心我有些不舍却也没办法。好奇心使然，我开始在桌子上到处乱晃。嗅到了熟悉的树木的气味，这是同伴们说的书吧，上面有很多看不懂的符号，还有一根长长的东西应该是笔。可还没满足好奇心，我就被放到当初跌落的窗台上。

外面雨已经停了而我的翅膀也已干透，恋恋不舍的绕屋里飞了一圈，我拍着翅膀向家飞去，我要赶快告诉哥哥姐姐们，白房子里没有恐怖的钉子，而有一个很好的人类，而且以后我要经常来看看。

……

美好的清晨，吸饱甘美露水的我习惯的飞到书房的窗前，窗玻璃依旧关着，我用翅膀拍打着玻璃，他微笑着为我打开了窗户。书房里放着几盆我最爱的月季花，记得第一次来时这里什么植物都没有呢。

自从那天后，我每天清晨都飞到窗边向里面张望，希望能看到他。他总是喜欢穿咖啡色的衣服，我很喜欢这个颜色，看起来就像棵安全的大树。只是，为什么照顾花朵的老人很少和他说话呢？难得两个人在一起也只打手势。

他好象很孤独，不象我有很多同伴，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庭院里没来过其他人类。像他这么好的人类，我想和他交个朋友。书房的窗户本来一直是关着的，我每次飞来总是碰壁，这让我很恼火，于是不知轻重的想把窗户撞开却换来一身伤。终于有天总是埋头书写的他发现了我，从此以后每到清晨我一拍打窗户，他就会打开窗户放我进去，直到中午我飞回庭院。

我知道他很高兴我会来的，不然书房里就不会放上月季花了。他喜欢对着我说话，虽然我不懂他说什么但也很认真的听，偶尔调皮的停在他的鼻梁上引来他好听的笑声。当他写东西的时候，我会安静的呆在一边看着他，他也会偶尔抬起头对我笑笑。他的笑容很好看，不知道用我最喜欢的月季来比喻对不对，总之我很喜欢。还有他的眼睛，我总是通过他的眼睛看自己，因为在他眼睛里的我最漂亮。

我开始希望变成和他一样的人类，却被同伴们说我痴心妄想，难道我不能成为人类吗？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吗？这个念头使我很沮丧，一连几天我都没有飞舞的动力。

再次飞到书房窗前的时候已经隔了三次清晨，书房的窗户大开让我有些讶异。他仍旧坐在书桌前，不对，是趴在桌子上。我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这让我不安起来，飞到他伏在桌上的脸旁。

他的眼睛紧闭着，他在和我开玩笑吗？我飞上他的鼻梁，希望他像以前一样笑，可没有动静。着急的围绕着他飞来飞去，发现他垂在身边的手上有很多红色的液体慢慢滴落地面，那奇怪味道的来源，地上还有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车辆进站，请乘客们依照次序下车。”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我惊醒，又做了奇怪的梦。拿起不大的旅行包下了车，包里有些衣服，简洁的黑色和白色，和我的性格有关系吧。看了看手里的地址，是这里没错。父母离异后又各自组建了家庭，我成了多余的人，好在已经工作，而且这幢房子早年就过继到我的名下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打开不大的院门，入眼的是一片荒芜的庭院，已经很多年没人打理了。我径直打开这白墙黑瓦有些年代的屋子大门，里面的家具都用白布盖着，上面积满厚厚的灰尘，必须要好好整理一番了。

说干就干，我是个很行动派的女孩，可打扫这个屋子也花费了我几天时间，屋里的家具虽然陈旧却还保持完好，擦起来不是很费力，而庭院只能慢慢来了。

卧室、浴室还有厨房都打扫干净了，还剩这间关着的书房。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门关着，却能够确定书房内家具的摆设。摇摇头，推开书房的门，果然没错，入眼的首先是一张盖着布的书桌，旁边是书架，很简单的摆设。

这里原本的主人一定很喜欢写作，因为桌面有很明显的摩擦痕迹。慢慢拉开抽屉，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能在其中发现什么东西，可里面什么都没有。有些失望的关上抽屉却发现抽屉被卡住了，无奈下只好把抽屉全部拉出来，我意外的在抽屉底层发现一本咖啡色封面的日记。

偷看别人的日记不是我该做的，可这本日记应该藏了很久，是当初的主人留下的吧。好奇心被引起的我，当即放下手里的抹布、拖把走到打扫好的卧室。舒舒服服的靠在新买的枕头上，我翻开了这不知有多少年代却依然保存完好的日记。

日记的前半部大多记录些个人生活，没什么特别之处。我无聊的多翻了几页，大致了解到这个人因为某些因素被软禁起来了，却没有写明原因。有些同情他，被软禁的生活，没有人可以接触，照顾他的只有一位年老而且聋哑的佣人。

叹了口气，我继续翻阅下去，突然停住，从1943年5月11日开始，他的日记很详细的记录了一只蝴蝶。

1943年5月11日 雷阵雨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正印证了我的心情。被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无人说话无人理解的痛苦令我快要疯狂，可我知道在这院落的四周有着无数双盯着我的眼睛。变成这样，我没有后悔过，所以我必须忍受下去。

听见窗玻璃上有些声音，一只蝴蝶掉落在窗台上。已经很久没接触到窗外的世界了，我发现连看见一只小小的蝴蝶都让我很高兴。轻轻的把它捉起放在手心，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恐惧的缘故，它抖的很厉害。突然觉得有些心痛，我用手帕盖住它小心的擦拭它身上的水珠，它动了动挠的我手心发痒，我笑了起来。这可能是到这以后第一次笑吧，心情不由的舒畅起来。

它钻出手帕，我把它放在桌上。很漂亮的蝴蝶，黑色的翅膀上点缀白色的花纹，它也在打量我吧，希望我不会吓到它。总觉得它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不停的在桌上转来转去，触角到处打探着我的日记本和钢笔，就象一个无知的孩子。

窗外已经放晴了，它的翅膀也干透了。把它放到窗外心里有些不舍，可我不希望这只蝴蝶象我一样被囚禁。它好象也很不舍的在房里飞了一圈，终于飞向花园。也许，能做一只蝴蝶会很幸福吧。

……

1943年5月14日 晴

今天老李要回家探亲，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聋哑却把这里打理的很舒适。我知道他很同情我却毫无办法，他的眼睛蕴涵着父亲一样的感情，而我的父亲……

庭院里的花开的很美，是他细心照料的结果。刚注意到有只蝴蝶在用翅膀拍打窗玻璃，是那天下雨飞来的那只。打开窗户放它进来，它落到桌上轻轻扇着翅膀。它不怕我，因此我可以很近的观察它，却心痛的发现那对漂亮的翅膀上有些细小的裂纹，是拍打窗户造成的吧。

有种奇怪的想法，也许我可以和这只蝴蝶成为朋友。它好象很高兴，休息了一会就在屋里到处飞，仿佛这里是个有趣的探险场所。也许是受它的影响，我也开始以好奇的眼光打量这间我居住了7年的屋子，居然也让我发现不少平时从不注意的东西。

……

1943年5月17日 晴

清晨的空气很是新鲜，它又来拍打我的窗户。和一只蝴蝶做朋友的感觉非常有趣，通过它的眼睛发现的东西，使我原本单调的生活开始变的丰富多彩。注意到它很喜欢月季花，我昨天特地叫老李挑几盆月季放在书房。想到老李那惊讶激动的眼神就想笑，不过我的确是很久没有这样关注他细心照料的花了，老李也是很寂寞的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纵容它，它居然飞到我的鼻子上还得意的拍打着翅膀，我只能放声大笑却不能拿它怎么样，这只调皮的小蝴蝶。中午，它飞回去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其他蝴蝶围绕着它飞舞，它是当中最美丽的一只，突然生起一种嫉妒的感觉，它应该只属于我的……

真是可笑的想法，它毕竟不是人类，它有着属于蝴蝶的生活。我想，不久它会建立自己的家庭吧，做只蝴蝶，真的很幸福。

……

1943年5月19日 多云

在窗户前等了有两天了，它没有来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下午他们来了，没有多余的话，只递给我一个白布包。看来，他们不会再等下去了。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水果刀，试了试，很锋利。

1943年5月20日 多云

它还是没来，也许它找到了属于它的幸福吧。一大早，我谴走了老李，他可能是感觉到了不肯离开，我只能很粗暴的推开他。

隔着窗户看着庭院里的花，心里说不出的凄凉，如果我生来就是一只蝴蝶就不会这样吧。那只可爱的小东西，带给我快乐的朋友，希望能见到它最后一面。

时间到了，这是我写的最后一篇日记。突然想起它飞舞的样子，是那么自由完美，也许我的灵魂也可以变为一只蝴蝶……

合上日记，心里说不出的沉重，向窗外望去，早已荒凉的庭院没有一只飞舞的蝴蝶。大门突然被敲响，放下日记本打开大门，是位拿着包裹的老人。

“请问，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我点了点头。

“我找这里的新主人找了很长时间，终于……”

我没有说话，他打开了手中的包裹，里面是一个很旧的骨灰盒。

“这是我父亲的骨灰，他原本是在这里做佣人的。我……我知道这个要求不好，可是我父亲希望把他的骨灰埋到这里。我……”

我的心里一震：“你父亲姓李，而且是聋哑人？”

“你，你怎么知道？”看来我的猜测果然没错。

闭了闭眼，我想知道一个答案：“你父亲说过关于这里原来主人的事吗？我想知道。”

“……记得当初父亲被辞退回家非常伤心，但没说过什么，只是第二天又到这里。我担心就跟着来了，却、却发现一个男人割腕自杀倒在书桌上……”

“还有其他吗？”眼睛热热的。

“我当时很震惊，不过在他身边地上的刀旁还有只翅膀断掉的黑底白花的蝴蝶。”

终于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同意他去庭院里埋葬他父亲的骨灰。慢慢走进书房，透过关闭的窗户，我看见那个老人正在院角努力的挖土。

思绪杂乱，脑中一片空白，玻璃上传来轻微的撞击声，是只咖啡色蝴蝶。打开窗户，那蝴蝶已跌落窗台再也没有动静，轻轻的把它捧在手心，右边翅膀上有道刺眼的红，而我的泪如雨般落下……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生幸福

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段伤心

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是一场荒唐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声叹息

……

转自：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