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面交错地闪过她的两张脸--曾经刻薄傲慢的和现在惊慌可怜的,像电影的镜头一样切换着。我的心里面也在激烈地交战着:我按照以往的经验思考着救人的办法,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对自己说:我要救她吗?
我的心刹那间一震,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是她!”
那段时间我正处在人生的谷底,每天除了疯狂地工作,我就是沉默,再沉默。意气风发的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击倒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一切。
这打击不是来自于工作,在事业上,我算是成功的吧。我是个警察,1998年11月从女特警部队转业到市局,跟着刑警队破了几个大案后,我就升职做了队长。要说在男人堆里,做到这个位置是很不易的,我应该满意了,可就是铁女人也有软肋,我的软肋就被王筝给狠狠地戳中了。王筝是我的丈夫。我们两年前的结婚照还挂在墙上,可是他的人,已经在别的女人怀里了。被另一个女人找上门来才知道自己老公的背叛,做女人还有比这更失败的吗?当时我只觉得天一下就黑了,我曾经的骄傲和尊严,好像也没了。
我不习惯在工作里带入个人情绪,因为我是个需要理智的女人。所以每天该办案就办案,该出现场就出现场,甚至,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投入。李局长知道我的情况后,吃了一惊,后又带着赞赏的眼光说:“李队长,你真是好样的,能够不受外界干扰,全心投入工作中,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本来局里还想给你放放假,让你散散心,但是最近案子多,所以也就……”李局长的话让我心里有了一丝安慰,他可是很少当面夸奖什么人的。我说:“李局,你放心,我一定能做得更好。”其实我从心里也不想放假,放了假我能干什么呢?去旅游?心都留在这里了,人走到哪不都是逃不掉嘛。
因为我们是刑警,接手的一般都是大案要案,所以也经常是搞突然袭击。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写材料,突然接到了李局长的电话,他说有一个持枪抢匪绑架了人质,要我马上赶到现场。接到了命令,我二话没说,召集了队里的12个小伙子,火速赶到了事发现场。我带队远远地包围了歹徒以后,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敌情。当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人质时,我的心刹那间一震,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是她!”
同事吃惊地看着我:“李队,你认识人质?”
认识?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怎么会不认识。
一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对自己说:我要救她吗?
不能不说,命运的安排真不可思议,看着望远镜里瑟瑟发抖的她,我不得不这样感叹。
她叫阿娟。几个月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她那时候神气得很。她把我约出来,漫不经心地跟我说:“我和你丈夫已经同居一年了,我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我是来通知你离婚的。”她的话冷冰冰的,当时我像被人打懵了,傻乎乎地还打翻了咖啡。她跷起二郎腿,点着了一支烟:“我跟你说,你老公早就不爱你了。你就像个男人婆一样,一天只知道办案……”她吐出的烟圈在我眼前盘旋,衬着我死灰的脸。以我的身手,两下就可以扭断她的胳膊,甚至把她扔出去,可是,我却被这个小女人彻底打败了,她还不忘了补上一句说:“不信,你去问王筝……”
现在,她正在歹徒的手底下,抖得控制不住自己,看样子,她快被吓死了。我第一次用一个女人,而不是警察的声音叹息了一声。没错,我甚至瞬间有了一种快感,如果王筝知道被绑架的是他的情人,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想报复阿娟和王筝很容易,只要我激怒歹徒,他就会不要命地开枪杀人……这个想法让我吓了一大跳,然后产生了深深的自责:我在干什么?我是个警察,我的职责是救人,不管面对的是什么人。
我把望远镜递给了身边的同事,拿出手机拨通了王筝的电话,语气不自觉地变得阴冷:“你的小情人出事了,你马上赶过来吧。”我把事发地点告诉了王筝。听了我的话,他在电话那头大惊失色。听着他慌乱的语气,我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意,我出生入死地办案时,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现在居然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而担心起来。
我让同事对歹徒进行喊话,我拿过望远镜观察歹徒的变化。我看到他用手臂紧紧卡住阿娟的脖子,此时阿娟已经是满脸泪痕。
我心里面交错地闪过她的两张脸--曾经刻薄傲慢的和现在惊慌可怜的,像电影的镜头一样切换着。我的心里面也在激烈地交战着:我按照以往的经验思考着救人的办法,分析怎么样对付歹徒,并随时安排手下队员到位组织营救,但是一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对自己说:我要救她吗?我要救她吗?
王筝很快赶来了,他的表情也极度惊恐。他哀求着说:“李芸,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求你救救她,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啊。”他不说还好,一说激起了我的满腔怨恨:你现在来求我,你现在才说你不对,你以前是怎么样的?
那天,我听完了阿娟的话,就跑去王筝的办公室找他对质。我站在他的办公室泪水直流,可他却一脸无耻地说:“我很喜欢那个女孩,她比你更适合当老婆。”我好像整个人跌进了冰洞里面,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跟他说起当初,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样子啊,我是个警察,他是被我解救的受害人的亲属,他说正是我的英姿赢得了他的倾慕。我们结婚才两年多,我是真的爱他,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的泪水一点都没有唤起王筝的同情,看着他的漠然,我同意了离婚。王筝听了我的决定后,一脸喜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对我说:“这是你自愿的,不是我逼你的。房子我会留给你,再额外给你十万元……”
王筝当天的嘴脸也终于使我的心彻底死掉了,对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可是,今天他竟然又换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向我求救。看我没有说话,他还不甘心地说:“李芸,看在我们这两年夫妻的情分上,你救救她吧?”情分?笑话!我冷笑了一声。我几乎就要下定决心了,这对狗男女的事与我无关,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同事们按照我的部署已经基本到位。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突然有一阵小的骚动,“李队长,快看,歹徒要与人质同归于尽了,我们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听了他们的话,我心头一惊,是啊,我是李队长,我是警察呀,我办案办了这么多起,几乎没有出现过差错,今天怎么会把个人情绪带进来?我要对得起肩章,要对得起我的职业呀。如果今天没有救下她,那我就害死人了,那我的下半辈子永远无法安宁了。她虽然伤害了我,可是罪不致死啊。我不能害死她,我不能在心底留下任何愧疚和污点。
我的头脑好像瞬间清醒了,我不能犯错误,我必须得救下那个阿娟,不管她是什么人。
我知道,人生的低谷我已经走过去了
说实话,当我穿上防弹衣,要去跟歹徒进行近距离的攻心战时,我还是对自己有些不放心,我真怕自己再冒出那种可怕的报复思想。我长吸了一口气,暗暗鼓励了一下自己,随手将一根铁针扣在手上。这个暗器功夫是在特种部队训练出来的,今天正好派上了用场。我走到离绑匪十步远的地方,那个阿娟认出了我,她像见到了鬼似地大叫起来:“你千万别害死我。”我冲她大吼了一声:“你别叫了,给我闭嘴。”歹徒被我俩的话搞得一愣。在歹徒注意力分散的一瞬间,我手中的针嗖地飞了出去,正好扎在了歹徒的手腕上。歹徒惨叫一声,手中的枪掉在了地上……
从事情的开始到结束,也就短短的几分钟,而这几分钟对我来说却好像经历了一辈子。我疲倦地坐在地上,靠墙看着天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近黄昏,我却觉得天越来越亮了。刚才紧张而出的汗水也干了,我的身上有一种千斤巨石卸去之后的轻松。
阿娟早瘫在了地上,王筝连滚带爬地过去抱住她,两个人相拥大哭。然后王筝跑到我面前,竟然一下子跪下了,他一个劲地说着谢谢,阿娟也流着眼泪低下了头,她向我道歉,此时我再看她已没有恨意了。我想,他们两个人应该也是真正相爱的吧,她肯没名分地跟他生活,又为他生下孩子,他肯为了她放下尊严去求一个最不该求的女人,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我还是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随后,便转身离去了。
我知道,人生的低谷我已经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