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彭娟,女,32岁,公司职员
记录者:金报记者占锦丽
时间:2004年8月13日
地点:金报编辑部
和彭娟的谈话结束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我张罗着要给彭娟找把伞,她却一把拉住我,说不必麻烦了。说着,不顾我的反对,她就一头冲进雨中,跑了。
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雨中消失,我久久没有离去,难受和担忧在我内心交织。我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她那俊俏的眉眼,以及与之极不相称的粗大的双手和黝黑的皮肤。
这是个缺少疼爱的女子。尽管她曾有过十年的婚姻,可是,就连一起共进晚餐的男士主动为她拉开门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会让她受宠若惊。
为了他,她背叛了亲情,他却两次无情地抛弃了她。当她终于走出阴影重新开始生活时,事业陷入低谷的他却又跑来求她和好。她心里很清楚和好的结果也只是再度被抛弃,可她太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了。要不要放弃自己重新接纳他?她心里充满了矛盾。
是什么离间了我们的爱情
我和郑明是1990年打工时认识的,他是四川人。我们的相爱遭到我全家人的强烈反对。为了和他在一起,我给母亲跪下了,母亲只得哭着同意。随后,我们一起南下广东、深圳等地打工。由于没有户口和文凭,工作特别难找。最艰难的时候,我们只能靠喝粥填饱肚子。有一次,一个熟人请郑明吃饭时点了一盘午餐肉,郑明一口都没舍得吃,带回家来给我,我感动得抱着他哭了一夜。
贫穷没有将我们打垮,没料到苦尽甘来却离间了我们的爱情。
1994年回汉后,我们有了可爱的女儿。此时,郑明凭借手艺做起了装潢生意,我则开了家商店。几年打拼,我们的日子开始好转了。
然而,郑明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钱也不拿回来了。他总是说他太忙了,生意又不是太好。我很信任他。有好几次,他的朋友婉转地提醒我要管管他,我却没往心里去。但是,越来越多的风言风语还是传到我耳朵里来。我坐不住了,于是跟踪他。终于,我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那是个发廊妹,22岁。
他要离婚。我哭着求他为了女儿留下来,我有不好的毛病也一定改。他说我爱在家里打赤脚,我说我改;他又说我爱下象棋,我说改,他呆了半天,说:“你能从28岁变成22岁吗?如果能,我就不走。”我愣住了,知道他铁了心。
他走得很决绝,女儿不要,抚养费也不给。他说:“你要敢把女儿丢给我,我就一脚踹死她!”
绝望之下,2000年6月,我跟他离了婚。
离婚后,我靠做拖把维持自己和女儿的生计,日子过得非常苦。有时候我做到深夜,可一个月只能赚到200元钱。有一回,女儿想喝瓶娃哈哈,我却连一元钱都拿不出。女儿非常懂事。没钱时,我们只有烙饼子吃,连油都没有,她却说:“妈妈,其实饼子也挺好吃的。”
彭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感觉不到自己是他的老婆
2001年底,郑明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去湖南跟人合伙做生意,被别人骗得一无所有。说到后来他哭了起来,说他非常悔恨当初不该离开我们母女,现在好想回来。他落难,我心里也非常难受,我答应帮他。我的房东知道后直骂我不长记性,我说:“再怎么他都是我女儿的爸爸呀!”
我东挪西借了1000元给他做本钱,他在武泰闸做起了货运信息生意。
最初我没有让他进门。这几年我能从痛苦中爬出来,实在太不容易了。他经常跑来求我让他回来,最后说:“我要用下半生给你和女儿赎罪。”这句话,一下子打动了我。
我家里人都反对我重新接纳他。我弟弟问我有几成把握跟他过到头,我说三成。弟弟说:“为这三成把握而赌,值得吗?”可我再一次背叛了家人,因为女儿说:“妈,让爸爸回来吧。”
他回来后,生活上我们实行AA制,是他提出来的。他每个月交给我1500元钱,其中900元用于生活开支,600元必须存起来,如果以后我们分开,这份存款就分成三份,女儿、他、我各一份。我本就不是图他的钱才让他回来的,于是同意了。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我又觉得不对头了。他又经常晚归或者不回,而且总是让他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解释,说他们在一起应酬。有一回,我故意一大早给他的一个朋友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有急事要处理。那个朋友说:“我刚把郑明送上车。”我于是知道他们一直在骗我,因为,头天晚上,郑明在家。
最开始,我在他的公司里帮忙,他一个月给我300元工资。可做了一段时间,他却不开工资了,说没钱。我于是自己出去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月500元钱,他却不让我去。我只得在家里做家务,他又骂我一点用都没有,只会在家洗衣做饭。于是,我只能又回到他的公司里。他动不动就骂我,到后来,我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不论是在感情方面还是在金钱方面,一点尊严都没有。
睡觉的时候他也不许我碰他了,到后来他自己单独睡。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干脆说:“我对你没感觉了。”我说:“既然这样,为何要回来呢?”他说:“我只是看你和女儿可怜罢了。”
2004年4月,他再一次离开了我和女儿。走之前他对房东说,他在外面找了个28岁的四川嫂子,反正他是要叶落归根的。
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曾经无数次地去找郑明,求他看在女儿的分上回来,可他不答应。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竟然把自己新买的小灵通摔了。他说:“不许找我了!我只给你三次机会,第一次摔小灵通,第二次摔手机,第三次摔座机,三次过后,我就在武汉消失!”还有一次,女儿病了,去医院花了近500元,我承受不起,找他要点钱,他却一分都不给。我对他彻底绝望了。
8月份,我听从了弟弟的建议,在报纸上登了个征婚启事。征婚启事登出来后,一下子有四五百人打电话过来,我接电话都接到喉咙哑了。
在这次征婚中,我非常明显地感受到,跟了郑明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他对我的呵护。有一次我跟一个人在麦当劳见面,出门时那人走在前面为我拉开了门,我一下子眼睛都湿了。我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礼遇啊?从认识到现在,我只收到过郑明三件礼物:一套秋衣、一双鞋子、一套佐尔美的春装。
应征者中有几个条件非常不错,可是,我的女儿却不能接受任何人。只要看见家里来了陌生男人,她就摔东西。尽管知道爸爸不要她,她却敌视任何接近我的男人。她甚至对我说:“妈妈,我们就两个人过好吗?就算讨饭也在一起。”
离开我之后,郑明又被人骗了,他又亏得一无所有。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口气挺冲,开口就说找女儿,并问我是怎么回事,电话连着4个小时打不进来。我于是告诉了他征婚的事。他的口气一下子变了,说他在外面没有女人,当时那样说只是气我的,他想回来,说:“你要明白,女儿永远都不会接受别人,只会接受我,因为我是她唯一的父亲。”
其实我也很担心再找个人不会对女儿好。我去征求女儿的意见,她的语气却很平淡:“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来了又走,他不是不要我们了吗?”
他这次跑来找我,见门坏了,连忙主动修。我坐在一旁感觉怪怪的。以前,屋子里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包括电线、水管坏了都是我修,他从没动过一根手指头。这回他说,以后这些事情他全包了。我却觉得好做作。
今天,他借口搬家衣服没地方放,把他的衣服全都搬到我这儿来了。这就等于,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我真的很犹豫。我觉得这次不是我征婚他仍不会回来,即使回来了也不是真心的,过不了多久,他又会故伎重演。但是,我又实在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也许明知结局是输,我还是想再试一次。
我问她:“他的两次离去已经给你女儿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以至于她现在对他的回来很冷淡。你想过没有,如果他回来后再次离去,你女儿的心灵承受得起再次的打击吗?”她重重地叹口气说:“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文中人物为化名)
[记者手记]最是那一盏灯的温暖
家最吸引我们的是什么呢?是深夜归来时,等待我们的那一盏昏黄的灯。寒窑虽破,有那一盏灯在,心头便是温暖。
可是,当你一再地为对方举灯等待他(她)的归来,而你夜归时,却看不到那盏灯为你而等待,家对于你便已失去了意义。
每个人组织家庭,都是有所企盼的:快乐时,一起分享;寒冷时,相互温暖;困难时,共同承担。没有人愿意自己的付出像被丢进了黑洞,没有回报,也没有人经得起一再的背叛。(占锦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