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结,两人都沉默了。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生气;她,是因为,累了,倦了,不想再说话来讨好他,也没力气再打圆场了。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每次,都是她不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得他不高兴,而他只要一不高兴,就可以立刻变脸的,她向来委屈求全惯了,碰到这种情况,她总是赶忙赔不是、有时还努力承欢、说些逗他开心的话…..他也总是训斥一番说些「下次不要这样说话」之类的话,然后一副大人不计小过的表情,原谅她!她心里总是暗暗自责:「以后一定不要再惹他生气了…..」
但她再怎么努力都不行的,他的地雷太多了,防不胜防,三不五时就要出事了;两人相恋五年,不愉快的时间很多,但很少吵架,因为她不会也不敢跟他吵,不论谁惹谁,也不论是什么原因,道歉的,好象永远是她。
这两个人,真是绝配,一个低度自尊,另一个,鸭霸惯了,两个人个性都不是太正常,做换跟别人谈恋爱,大概早就分手了,两人偏巧相遇、相恋,竟像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旁人也看出来两人之间的互动方式有点奇怪──他老是颐使气指,她永远逆来顺受,怎么相处得下去?偏偏就这么一路走了下来,不但如此,两人之间的本来就算偏差的性格,还因此变得愈来愈倾斜、严重了;他是霸王,她是小媳妇,再也调整不回来。
她的父母一直期盼有个儿子,生到第四个女儿时决定,下胎如果再生个女儿就送人,她是老五,生下来没久就送了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养女,养父母抱着帮她父母忙的心情答应领养她,对她谈不上不好,但他们自己有两个儿子,家境也不算太宽裕,她自知多余,因此从小就养成习惯特别会看人脸色行事,不但不惹养父母生气,连养父母家的两个哥哥,她都执礼甚恭;那年代,大家都重男轻女,她又是养女,被漠视、忽视,似乎是理所当然,她习惯了低声下气,仿佛她相信自己天生就该保持一个比旁人都低一层的位置与姿势。
他也同样成长于匮乏的环境,却锻炼出完全不同的性格。家里七个小孩、食指浩繁,不管要什么都得动作很快地用抢的,他排行中间,既得不到重视也得不到宠爱,他一直觉得,夹杂在一大堆兄弟姐妹中,自己好象并不真的存在,不常常大大出点声音,家里没人会注意他,上面的哥姊,像领导人,大人和孩子都会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下面的弟妹,有一对双胞胎,本来就很受人注意,最小的小弟更是得到宠爱,只有他…..不上不下、大大不小,好象没什么被人关注的机会。
所以,从小他就喜欢吵闹,也习惯刻意霸道,因为这样才会让人「看见」他,父母长辈每次注意到他,总是因为他又跟哪个兄弟姊妹吵架、在学校又闯了什么祸…..他不知因此挨了多少打骂,但他还是相信,不走极端,他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所以,他的个性愈来愈强、也愈来愈悍。
自从在外地读大学之后,他跟家人的关系也渐渐淡了,然后就认识了她,两个人的个性强烈互补,很快就住在一起,愈粘愈紧,好象很相爱,但两人却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病态性的互相需要。
他对生活与工作有种种不满,本来就是个不容易快乐的人,习惯性找许多情绪的出口,而她,早就习惯了一肩扛起周遭人的所有指责,把别人的不幸与不快乐,当作自己的责任──虽然,她也并不开朗、没有足够成熟的个性,对于情人整天愁云惨雾般地过日子,她其实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像个受气包似的,全盘接受他的指责、埋怨、好象一切都是她的错;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是惹他生气,她只知道要努力、再努力让他开心。
但他却是个不能开心的人,天生的快乐不起来。
好象她怎么做、做得再多,都不能让他好过一些;他依然咆哮,依然爱骂人,依然…..他的怒气深深刺伤了她,因为她有了挫折感。虽然她习惯讨好人,但生命中并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永远找不到一个笑的理由,她的养父母或者两个哥哥,只是跟她不亲,没有如此难缠;他是她生命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她最亲最亲的人,因此,她对他有一分特别深的责任──她见不得他痛苦和生气,只是,她愈害怕,愈想努力做好,就口愈拙、手愈笨,愈容易犯错,他就更加生气了….他们之间进入了恶性循环;她……已支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