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说,进动物园门之后右转弯,踏着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悬铃木树荫向前走,就可以看到装有鸟类的巨大笼子。白头翁、信天翁、鹦鹉、喜鹊、军舰鸟、沙鸥们,在一个个像笊篱为壁、箱子为形的笼子里,或不失悲戚的唉唉低鸣,或没心没肺的跳上跳下。慵懒的孔雀被锁在一个较大的据有水池的笼子中,懒洋洋的从日出睡到日落,阳光落在其斑斓华美的羽毛上,依角度不同而呈现缤纷的色彩。在经过鸟笼之后,向左转弯,你将看到两壁高耸的栅栏里,关押着骆驼、梅花鹿和羚羊们。沉默的牦牛像陪审团一样保持着冷静的缄默,任长长的毛覆盖它的眼睛。长颈鹿们迷离的双眼忽闪忽闪,毫无兴趣的咀嚼着树叶。再接着向前,你将看到猴山。凭栏而望的人们喝着冰冻橘子汁,孩子们朝猴山里投掷彩色气球。无数的猴子在灰色的人造山峦间钻来钻去。猴山的地面上到处是水果皮和猴子粪。从猴山下向左转,你将看到一片硕大的水池。河马的鼻子和眼睛露出水面,河底的软泥、圆石和虚假的水草,粉饰出非洲草原的太平景象。一墙之隔,海豹在百无聊赖的刮擦着自己的头部。你穿过这些交错纵横的水域,就能闻到一股杂食腐烂的气味。狗熊在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墙中,抬起头张望着好奇的人们,看着他们将面包、罐头肉、水果、饮料朝它扔来。再向左转,你将看到这一片广大的地上,只有一个巨大的笼子。在那粗如儿臂的栅栏中,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里有巨大的腐烂肉类的臭味,水流偶尔的响声。你凑近栅栏观看时,会有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人上来,提醒你不要手扶栅栏。你将听到鬣毛飕飕抖动,犹如风过丛林之声。那巨大的黑影对你毫无兴趣,听任你对他细加打量:那宽阔的额头,眯起的眼睛,健硕的身体,那一圈昭示贵族气度的鬣毛。你没有看错,这是一头狮子。
当然,你完全可以在进动物园时直接向左转,然后你就能看到狮子了。然而这是错的。他说。狮子是一种伟大的动物,是一种图腾式的存在。它高傲、雄伟、壮阔,具有王者的雍容风度。它应当是供人仰望与跟从,而非亵玩与观赏。直接去观赏狮子是唐突的。应当在对所有蝇营狗苟的动物们加以观赏之后,再来观望这慵懒、沉默、神秘而伟大的王者。他停顿了一下,想一想,补充说:对狮子的观望与其说是娱乐,毋宁说是一种祭祀,一种庄严的仪式。
到黄昏时分,他脱下了蓝色的制服,又一次确认了狮子笼的锁是否安稳,隔着栅栏用口号将狮子引入内间,然后对狮笼进行了打扫。然后,他换了一身白色的外套,戴上帽子,骑上在后门处饲养员休息室前停驻的自行车。狮子隔着栅栏用沉静的眼神目送着他离去。鸟们一看见他接近动物园大门便争先恐后的鸣啭不已。便是如此,他结束了作为狮子饲养员的一天。
2
狮子被放出笼子的那一天凌晨,他被一个奇怪的梦催醒。他梦到了死去的父亲。关于父亲的记忆片段鲜明而琐碎,像童年的彩色拼图。他看了一眼床头柜的闹钟,闹钟的钟点像富有暗喻意味的电影镜头一样指在了三点整处。身旁的女友呼吸匀称,略显肥胖的胳膊露在毯子以外。电风扇像把黑色海水搅动的螺旋桨一样不停的切割着夏夜的空气。他坐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台上仙人掌科植物的影子映衬着黑蓝的夜色。有汽车经过。灯光闪了一下,然后远去。
死去的父亲死于一个炎热的夏季。身为小学自然课老师的老人,热中于对年轻的儿子进行动植物认识教育。父亲曾经在他面前展开动物学图册,给他一一描画那漫画化的动物形象。长鼻子的是大象。额头有王字的是老虎。斑斑点点的梅花鹿。直角的羚羊,长脖子的长颈鹿,蓝色的海豚,灰色的星斑鲨,硕大喷水的鲸。在动物学图册的倒数第二页,父亲指着一个脖子上长着太阳烈焰般鬣毛的动物说:这个,就是狮子。
父亲对他讲述了关于狮子的故事,告诉了他狮子的王者之气,狮子的傲慢,狮子作为自然力的极致,以及狮子的孤独。父亲提及了他在历史课上听说过的狮身人面像。父亲严肃的对他说:狮身人面像是埃及人想象中的完美:人类的头脑和狮子的体魄,这是埃及人的绝望,和埃及人想象的完美。他似懂非懂的点头,低头看着狮子的画像。在图册中的狮子安然躺在非洲草原上,看着画面的左上角,仿佛发现了什么。
七年后他十六岁,他的身高停止了生长,停止在一米六五的高度。这个并不算出众的身高,配合着他孱弱的体质,使他离想象中未来自己如狮子般的体魄差距颇大。那年夏天,父亲在一次赴西北山村支教的过程中因当地政府安排交通路线问题,遭遇山体滑坡而去世。他没有能够看到父亲的遗体。那个秋天,白皙、宁静而温和的他,第一次领受了失恋的滋味。他看到他追求的女孩在一个高大威武留了长发的男生单车后座幸福的坐着,手握着丁香花。他一个人坐在篮球场旁的石凳上,呆呆的望着悬铃木树荫。一整个下午过去。
他开始迷恋于收集狮子画册、狮子的资料、狮子的影像。他甚至和市里几个染着金发的走私男子混熟,谋到了一张非洲的狮子皮。那是他的压箱底的宝物,他藏在了自己的床下。他将关于狮子的大幅照片贴在了床头,他迷恋的注视着那体态健硕的兽王。兽王的背后是非洲落日。狮子的鬣毛如骄阳烈火一般,使整个世界豪迈汹涌。
他考上大学那一年的夏天坐火车去了西北。在火车上他睡着了,梦见了狮子和巍峨的青山。在经过无数波折后,在随行的某县政府工作人员陪同下,他站在了父亲死难的山前。那高耸入云北方山脉使他怦然心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和悲哀。
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安慰说:人生自古谁无死。高师傅是为了教育,为了孩子们死的。他的灵魂已经融入了这高山,他就是这座山。他的形象将像山一样高大而巍峨。能言善辩的工作人员没有半句提及在山难事故中失职的政府机构,他只是舔了舔嘴唇,又说:青山有幸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他愉快的回到了故乡,开始了大学生涯。他上完了四年大学,并在大四找到了一个女朋友。那个习惯尖叫的女孩子在初到他房间时,被他房间中惊人的狮子陈列吓坏了。她以为她找到了一个体内蕴藏着狮子般力量的男子,迫不及待的成为了他的女友。作为定情信物,他送给了她一个狮子的头骨标本。
大学毕业后他找到了工作。那从他年幼时就萦绕心头的梦想。他去当了一个狮子饲养员。他为数寥寥的朋友没有能够在此事上对他施加任何影响。他愉快的胜任了一个饲养员的工作。那是本市动物园的唯一一头狮子。园长说,接着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就交给你了。
他热爱着那头狮子。每天他总是第一个来到动物园,为狮子打扫干净地板,添加足够分量的食物和水,然后打开房门。他穿着蓝色制服,尽忠职守的站在栅栏外,维持着秩序,在无人的时刻,他便沉浸在观望狮子所带来的快感之中。狮子偶尔会看他一眼。即使这为数不多的几眼,也足以令他的灵魂感到震慑与满足。
由于他的辛勤工作,他每个月都被评为动物园的先进个人,第一年年末,他顺利当选动物园年度个人。第二年蝉联,到狮子离开笼子的第三年,园长已经想把他提拔为副园长了。他在工作中几近完美无缺。唯一的一点瑕疵,是第一年的秋天,他和一个游客吵了起来。原因是该游客企图用香烟投掷狮子。
3
凌晨三点醒来后,他睡不着。他又睡下,然而辗转反侧。五点他就起了床,穿上拖鞋出门。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头略微有些疼,然而精神却异常健旺。他吃了蒸饺和豆浆作为早餐,并各买了一份回家,作为对女友的殷勤献礼。
送女友上班后,他骑车去动物园。在值班室,他遇到了年轻的办事员小张。小张正在翻看新来的报纸。他和小张打过招呼,随即伸手去摘狮子笼的钥匙时,小张叫住了他。
小高,今天你不用开工了。小张说。
谁说的?
昨天下班时园长说的。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近来A市动物园产出了一只熊猫。B市和我市动物园在争夺这只熊猫的抚养权。因为B市动物园的条件比较差一点,为了搞平衡,熊猫可能要给B市。我们动物园比B市也就是多了一只狮子。园长说,这头狮子反正也老了,近来还老闹肠胃病,看病什么的开销很大。你也知道,来了一只熊猫对动物园门票有多大的好处。为了争夺那只熊猫,园长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狮子是挺难处理的。他已经委托部队的同志,今天过来把这只狮子打死。
打死?你开玩笑吧?
本来嘛,不打死,这只狮子也活不了多久了。打死它,我们就可以把熊猫争夺到手了。园长说会派你当副园长。当然啦,园长说,你对这只狮子有感情。所以就不叫你去伺候它了。今天算你放假。你回去吧。
他坐在桌边,发了整整一小时呆。后来,缺睡的困意袭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梦见了他的父亲坐在当地配给的吉普车里,遭遇山难的一幕。他从未见到从未想象的一幕,居然如此活灵活现的呈现在他眼前。山势如号呼的褐色波浪一样奔涌而来,将吉普车迅疾淹没。庞大的自然力如野蛮的巨人,不容分说。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脸上是湿的。他看看钟,离开园还有十五分钟。小张正在准备开门。
4
他拿起了狮子笼的钥匙,将水果刀揣在口袋里,走出门去。他一步步趸到狮子笼前。豆浆的甜味在他喉头翻涌。他几番想吐。悬铃木的树荫一如他十六岁那年一般柔和。他用钥匙打开笼子。他拿起扫帚,将地板打扫干净。他给狮子的食盆里添加了清水。由于已经被判决了死刑,狮子的食槽里并未被放置那些新鲜肉类。他隔着房间的栅栏和黑暗中的狮子对视,狮子的眼神慵懒而灼目。
他把笼子门敞开,然后取出水果刀,在自己的腕脉上划了一下。大量的鲜血随即流了出来。他将流着鲜血的手臂隔着栅栏伸向狮子。狮子显然被新鲜的血腥气和人肉的味道所吸引,站起身来。他把水果刀扔出栅栏外,水果刀落地响起“叮”的一声。鲜血不断的在流。夏季的晨间空气开始逐渐灼热。他感到有些眩晕。在朦胧之中,他仿佛已经能够听到狮子吞噬他的身体的声音,他仿佛已经能够想象他完全沦没于狮子之口,和狮子融为一体的形象。他闭上眼睛,将钥匙插进狮子房间的大门,然后朝右转动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