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傻女人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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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男人翘起腿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吞云吐雾，一言不发。女人在房间另一处，木然呆坐，毫不美丽的那张黄脸，固执而坚毅的神情笼罩着，使她的五官看上去似乎被一根绳子紧紧绷住，一幅随时好象要投入战斗的傻傻的面孔。

男人则轻松地吸着烟，良久，烟已燃尽，他把烟头丢进烟灰缸，扭头望了望女人的背影，说：“真的一点商量也没有？”

五秒钟的间隔，女人坚硬的嘴里蹦出一句坚硬的话：“没有！我说了多少遍，不可能的！”

男人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斜眼看着她，眼光中似乎有一种轻蔑。女人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眼光。

“现在也不是无法挽回”，女人又说道，“除非你跟她一刀两断，否则，只有离婚！”

“那就由你吧。”男人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披起衣服，走出门去。关门以后，男人轻轻地骂道：“蠢！”

女人扭头望着门，眼中噙着泪，仿佛还在留恋。她忆起和这个男人曾经美好的日子。那时候，当她还年轻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面目可憎的时候，男人是确确实实关心她、爱她的。对于热恋中的男女，怎么可能去想拥有对方的同时还赞同对方同时拥有另外的爱情呢？这简直是对恋人们视之为神圣的爱情的玷污！可是到了婚姻中，这却经常是一个与“人性”紧密相关的问题。

男人告诉女人，他们的爱情早结束了。而女人呢？她能够忍受男人的绝情告白，甚至能够原谅男人的不忠，但当男人公然对她表示要把自己与那个女郎的关系“合法化”后，她愤怒了。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这是她的底线！她对婚姻——据说是埋葬爱情的坟墓，至少还有一种面对坟墓的虔敬之心。这里埋葬着她与男人的爱情，她不能容许对一座坟墓，连起码敬意也没有。爱情是浪漫的，坟墓是庄严的，庄严的坟墓更不容亵渎。

女人有着痴傻而奇妙的思想感情，她觉得维持着家庭，就等于供奉着坟墓，就表示对坟墓的敬意，如果哪天连仅有的敬意也不打算给予坟墓了，那么坟墓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因为坟墓本就是让人示敬的。这样家庭就应该解体，这样的坟墓就应该毁弃。所以女人提出了离婚。男人却好象很大度，他从未表示想离婚，而且男人还有男女平等思想，曾经说过她也可以找情人。但在女人听来，这简直是对她的嘲弄。且不说这不合她愚昧的做人原则，单说她现在已经是个越来越丑的黄脸婆，谁会要她？不象这个男人，四十多岁了，却似乎比以前更潇洒，加上事业有成，哪能跟她比？

她其实期盼着提出离婚，男人会有所悔改，谁知适得其反。她高估了自己。这个女人独自在房间里，泪水流淌在那张缺乏柔和、似乎含有战斗色彩的、五官坚硬、皱纹日深的脸庞上，在配上渐渐臃肿的身材，更加凸显出一副固执的失败者的蠢相。

二

傍晚６点，十五岁的男孩回到了家里，他很少放学以后按时回家。

女人把饭做好了，两人吃饭。

“爸爸呢？”男孩问。

“不知道，管他干什么？”

男孩瞄了母亲一眼，说：“妈妈，你们真要离婚吗？”

女人说：“是的，你爸也同意了。”

男孩说：“妈妈为什么一定要跟爸爸离婚呢？”

“……”女人回答着。

男孩皱了皱眉，撅了撅嘴巴，不再说话。

饭后，男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玩着一部手机。女人问：“你爸给你买手机了？”

男孩淡淡地说：“妈妈不愿买，当然求爸爸了。”

女人说：“你们这个年龄要手机干什么？都在学校上学，还不是天天见面？”

男孩懒得说话，往门口走去，女人问：“上哪去啊？”

“跟同学约好出去玩。”

“还没做作业呢？”女人说。

“唉！今天没什么作业呢！”男孩不耐烦地说。

“早点回来，知道不？”

“行了，知道了！”

男孩出门以后，说了句：“烦！”便一路扬长而去。

晚上，女人孤零零地呆在家里，独自看着电视。虽然要和丈夫离婚了，但好在还有儿子。儿子是她拉扯大的，对她的感情一直胜过父亲。儿子是她最大的安慰。虽说离婚是件痛苦的事，但痛过以后，便不必再忍受那些恼人烦心的事情，平平淡淡，跟儿子一起生活也不错。

想到这里，这个女人愁闷的心竟然稍许舒畅了起来，于是便有了心情欣赏荧屏里那引人入胜的电视剧集，那坚硬五官和紧紧绷起的战斗型脸孔也不知不觉舒缓起来。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夜晚，空荡荡的客厅，一个日渐臃肿的黄脸婆，孤零零一个人看着电视，一副悲哀、凄凉的画面，就这样描绘在了这间客厅里。

三

“你说，你跟妈妈过，还是跟爸爸过？”女人对男孩说。

“好！你说，愿意跟谁？”男人也对男孩说。

两双眼睛聚焦在男孩的脸上，男孩眼睛闪动着，看着父母，望了望母亲，说“我跟爸爸过算了。”

“什么？！”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你要跟谁过？你不要妈妈了吗？！”

男孩的脸色显得很尴尬，“我想过了，还是跟爸爸过。”

女人有五雷轰顶的感觉，这太令她意外了。她虽然对挽留丈夫没有信心，但自以为对儿子还是有信心的。儿子主要是她拉扯大，从小与她的感情比对父亲更深，她满以为男孩会果断地说“跟妈妈过”，但她显然又一次高估了自己！

顿时，她感到这个世界似乎变得陌生了。这是自己活着的那个世界吗？女人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看到男人动嘴在说话，但根本没有注意他说什么。她似乎听不见其他的话语了。

其实这并不奇怪，只是女人愚蠢的头脑是不可能想到而已。十五岁男孩，正处在叛逆的年龄，这种叛逆，有时候可以战胜以往的感情。

四

在一家星级宾馆里，男人、男孩与女郎围坐着。男人抽着烟，男孩喝着饮料。

“法院的判决终于下来了，跟爸爸过，你应该感到高兴吧？”男人问男孩道。

“嗯——”男孩回答。

“跟爸爸生活是符合现代潮流的。”

“呵——，你就代表潮流啊？”女郎不以为然笑道。

男人说：“那当然哪！”转头向男孩说：“爸爸以后不会象妈妈一样老管着你，只要不犯法，你喜欢什么就干什么。”

“好！’男孩高兴地说，好象突然想到或憧憬到许多事情。

女郎笑着问男孩：“想不想妈妈？”

“想的话可以去看啦！”男人抢先说道，男孩跟着点头。

“你们会结婚吗？”男孩问。

“呵呵！”女郎冲男人说：“你儿子问你这个问题啦，确实值得回答！”

男人笑了笑，对男孩说：“……”言罢看了看女郎，女郎白了男人一眼。

男人接着又对男孩说了一堆子话，男孩若有所思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男人和女郎有事出去。男孩无聊，便打开电视看那些已经看过的影碟，那些是男人早就故意为男孩准备的与婚外情有关的电影，有的还是少儿不宜的。

五

江边，女人迎风伫立。她已经崩溃了，尽管她曾经表面上那么坚强。那张带有硝烟意味的战斗型脸孔，现在只剩下愈发的憔悴。她已经战斗不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好失败，还有象她这样失败的女人吗？丈夫背弃她，连一直信任的儿子也要离开她。这是女人最大的失败！她觉得自己现在何其孤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儿子是自己最后的支柱，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心灵的寄托。只要这份满足还在——儿子的依恋，她就还能坚强下去；现在连这份安慰都没有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生活的乐趣了！

女人越想越悲哀，便向江水中走去。

如果一个美女，一袭白衣，长发飘飘，准备跳江自尽，尚且还能勾勒出一副凄美的画面。而这个女人连自杀也毫无美感可言，人们看到的只是这样一副滑稽的画面：一个体态臃肿的半老徐娘，迈着毫不轻盈的步子走向江心。看她一步步卖力赴死的样子，是那样的蠢态毕露。她这样的人，好象即使死，也那么可笑，只能供人嘲讽。

六

男孩在流泪。

男人在皱眉。

女郎默然叹息。

就男人的心理而言，虽说与女人分开是他所乐意的，但也没想过要分开得这么“彻底”，因为女人的死，多少会容易在他头上安上一点点罪名，这确实是有点麻烦。他一直认为这个女人坚强，但没想到她也会走这条路。

男人安慰着男孩，“你妈妈真不该这样，她本来可以幸福地生活，可她太……”男人想到了女人那副带有火药味的战斗型的脸孔，“她……你妈妈，既要干涉爸爸平常的生活，不成功，结果只好离婚，又要把你抓住在身边，不成，就走上这条路。唉！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呢？都是她自己闹的，害得我们都难过！”

男孩虽然悲痛，却也并不觉得爸爸说的有错。近来，他跟父亲已经越来越象了。

“好了好了，以后还有爸爸呢！”男人抚拍着男孩的肩。他现在正为自己越来越自由的生活而高兴，他也要好好养育男孩，他知道孩子是自己的未来，是希望。让那个傻女人的死成为永远的历史，希望以后再也没有傻女人，更不要有傻男人。他相信只要有他在，男孩一定会成长成为一个聪明、优秀的男人。

２００５年７月１７日草就，１９日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