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王子一
师范刚毕业的时候,郭青才十七岁。虽然长的眉清目绣,白白净净,个子却只有一米五五,难怪去县教育局报到的时候,张科长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随手写了一纸文书,又歪歪斜斜地盖了个章,就自顾自的到小会议室打“拖拉机”去了。郭青捧着那文书,眯着眼看了半天,原来是让他去野山村小学报到。野山村小学,听说是离县城最远最偏的一所小学,那里经常闹鬼,以前分去的同学,不是变疯就是逃走,同学们最怕去的就是那里,没想到居然真的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可不去也不行,因为他是孤儿,没别的地方去。也罢,那儿清静,可以好好的看书。
坐了一天的长途破车,再转乘两个小时的拖拉机,他终于来到了大场镇中心小学,在那里和野山村小学来接他的老王碰了头,第二天再和老王一起走了十五里地,爬过两座长满了毛竹的青山,快到野山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站在六百多米高的山顶,在落日的霞光里,老王指着山脚下那一片绿荫葱葱炊烟袅袅的青砖绿瓦对他说:“那里就是野山村了”。
虽然郭青带着两天跋涉的劳顿,但眼前的这般景色却着实让他一下子神清气爽起来。
野山村,四面环山,薄雾轻绕,山上一律都是密密麻麻的毛竹,没有一棵杂树。就在这样浓密的绿色之中,突然凹出了一块平展展的土地来。一条山溪从中间穿过,站在山顶都可以隐约听到那“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山溪的两边,是淡绿色的水汪汪的稻田,间杂的倒映出浅红色的闪闪的晚霞;紧靠着山脚边的毛竹丛中,零零星星的透出一些砖瓦房屋的边角,此时正是做晚饭的时候,一股股青烟正缓缓升起,由于没有风,便久久的没有散去。就在那山溪边的东头,朦朦胧胧的可以看见两排较大的房屋,面前还树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点红色,一些小孩在那里奔跑着向四周散去。那一定就是野山小学了。几声从山下传来的遥远的青蛙的叫声,仿佛在召唤他快快的融化到这一尘不染的景色中去。
“这里正适合我。”郭青自言自语道。
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迎接他的是哄堂大笑,因为他实在是太矮小,就连坐在后排的几个男同学都比他高。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将这一点化做了他的优势,因为看起来和他们一样“大”,所以很快就成了他们的同类。
每天,他都重复着做一样的事情。白天上课,晚饭后偶尔去学生家里“玩”,大约八点左右就回到学校的宿舍里看书,一般都要看到半夜一两点才睡觉。
时间仿佛很好过,转眼三年已经过去,郭青满二十岁啦,可他的个头却一点没长。学校的同事和一些学生的家长零零星星的也给他介绍了几个女朋友,可对方一看到他那个头都扭头就跑,他也无可奈何,照例只好每天看书看书看书。
他的宿舍在学校最后排的那栋平房,后面穿过一片竹林就是山了。这排房子共有五间,因为就他一位外地来的教师,所以除了他住的一间,其他都空着。他的房间有一前一后两个门,前门出去穿过一条长满了矛草的小路就是学校的教室,教室的左侧就是那条溪河。一到晚上他看书的时候,那“哗啦哗啦”的水声便是他唯一的朋友了,夏天的时候,还会间杂着那彻夜不休的青蛙的“呱啦呱啦呱啦”的喧闹声。后门他一般都关着,除非半夜里出去方便的时候才会打开。
话说那年他刚好二十岁了,接连的情感挫败使他更是一头扎进了大部头的书里。不知不觉中,他的房间里已经堆了满满一墙角的书。
就在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天气异常的闷热。他晚饭以后没有再出去串门,跑到溪里泡了个凉澡后就一丝不挂地躲到房间里看起了《聊斋》。虽然他静静的躺在竹席上,汗却还是不停的冒出来。大约到了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奇怪,今晚居然没有一只蚊子!再仔细的感觉了一番,又发现一个更奇怪的问题——那些青蛙呢?怎么居然听不到一声的喧叫!他急急忙忙的打开前门,溪水的“哗啦”声仿佛比平常更响,响得几乎可以算轰鸣。抬头看看天空,那里没有星星,圆圆的月亮被一层乌云遮去了一半。他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感觉,那些青蛙,确实都失踪了。
他惶惶不安地回到房间,房顶那六十瓦的电灯显得有些刺眼。不光是那些青蛙,就连那些昆虫都不知所踪了,所以那溪水的“哗啦”声单调得让他心烦。
但很快,那心烦就被一种恐惧所代替了。
从他房间的后门外面,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听似遥远,却又分明就在那门的后面。那是一种沉闷的“吱哇——”声,开始大约每过几秒就传来一次,而且比较强烈,似乎充满了挣扎和绝望,仿佛魔鬼正在支解着一个生命,让他毛骨悚然,大约十分钟以后,那声音就慢慢变得细弱起来,间隔也渐渐的拉长了,甚至过几分钟才传来一次,但他分明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求救声!是一个生命在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求救!再后来几乎快听不到了,而且过十几分钟才传来一次,但还确实存在着,虽然已经细若游丝。
“救命。。。。。。,救命啊。。。。。。”
听的出来,那是一种强烈的求生的愿望。
虽然他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终于拿起了一把菜刀和他的手电筒。
他“咚”的一下踢开后门,一道雪亮的电光“唰”的一下闪了出去。只见就在距门口不到一米的地方,有条青绿色手腕粗的蛇,正死死的咬住一个东西艰难地往肚子里吞食,那东西已经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但还在抽搐着。看样子那东西很大,所以那蛇吞得十分艰难。只见它嘴巴撑得好象快撕裂的样子,脖子鼓得足有它身体的四倍粗!
蛇似乎一惊,却动弹不得,只眯着两眼绝望地看他。
郭青虽然只是个文弱书生,这时却不知哪来的一股胆气。只见他飞步上前,手起刀落,“喀嚓”一下砍将下去,那蛇便拦腰吃了这一刀,几乎快成两段,只一点点皮肉还连在一起,鲜血红了一地。“噗”的一下,蛇嘴松开,一只硕大的青蛙吐了出来,足足有一只鸡那么大!郭青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青蛙,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呆立在了那里。只见那青蛙眨巴了下眼睛,看了郭青一眼,便“咚咚”几下跳入了茫茫的夜色中,仿佛根本没受什么伤似的。他足足呆了有十几分钟,才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那一动不动的蛇和那滩血迹,没再去理会什么,便回身入房,关好房门,继续看他的《聊斋》去了。可他怎么也再看不进去,就干脆又跑到溪里面去洗了个澡,然后回来倒头就睡。那晚,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居然结婚了,新娘还很漂亮哦。
接下去的日子还是一样的平淡,虽然又有人给他介绍了几个女孩,可结果还是一样的凄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还是教书啊教书,看书啊看书,转眼便又过去了十个春秋。
三十岁了,对,就在他三十岁过生日的那天,奇迹出现了。
二
那天一早,天刚朦朦亮的时候,一阵细弱的敲门声把他惊醒。奇怪呀,自己来这里工作十几年了,还从未有人这么早的来敲他的门呀。他迷迷糊糊的起床,打开房门,门外却什么人没有!只见外面白雾缭绕,五步之外便已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正纳闷,突觉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居然是两个红色的鸡蛋!这时他想起来了,今天是自己三十岁的生日啊。
“哥——”
一声娇细的女子的叫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就在他的房里!
各位看官,故事讲到这里,末路也不由感叹,真可谓:野山翠竹弥雾幔晨光朦胧惊梦幻孤魂野蛋相宜时春光乍现祸福还郭青也真不愧为郭青,也许正因为他是个地道的书生,也许也因为他这些年来一直书天书地的看,这时的他,竟然异常的镇定。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再仔细的辨听。
“哥——”
千真万确,是一位女子的娇细的呼唤,就在他的身后,在他的房里。
只见他慢慢的弯腰,拾起了那两个红蛋,然后慢慢转身,面向了自己的房间。他看见了,在他的床上,分明的躺着一个女孩,薄纱蔽体,笑魇灿灿,肤白如雪,柔滑似玉。
“哥——”
郭青虽然头皮发麻,但那一声一声的呼唤却象一道一道的魔咒,令他身不由己。他手捧着红蛋,迎上前去。。。。。。
这天直到下午,他才失魂落魄地来到办公室。同事指着墙角新摆的一张桌子后面的女孩对他说:“这是新来的小吴老师,今天刚从省城下来报到的。”
他定神一看,不就是早上在他房里的那个女生吗?只见她抬眼瞄了他一眼,“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洁白的牙齿,分明让他感觉到了她嘴里那丝暖暖的气息。
“郭老师的衣服扣子怎么扣错了?”她细声细气的道,那笑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坏。
郭青低头一看,立马满脸胀得通红。
后来他知道,那女生名叫吴寒,今年刚满二十,和他一样,师范一毕业,便被分了下来。他在校长的办公桌上还看见了她的那纸文书,皱巴巴的泛着黄色,那个教育局的红色印章也是盖得歪歪斜斜,模糊不堪,更让他疑惑的是,落款的签名居然也是那个张科长!十几年了,他还在那里当科长吗?。。。。。。
那晚,她就在郭青的隔壁安顿了下来。。。。。。
日子过得很快,伴随着整夜不休的青蛙们的喧闹声的渐渐变稀,转眼便到了那年的冬天,寒寒的肚子也一点一点的鼓了起来。
放寒假的前一天,校长看看吴寒,又看看郭青,笑着对他俩说:“我看,你俩也该结婚了。”
郭青看着寒寒,寒寒粲然一笑,低头不语,脸颊泛起阵阵红晕。
就这样,第二天由校长做主,张罗着便把他俩的婚事操办了起来。听说郭老师结婚,野山村的乡亲们特别的兴奋,不少人都自告奋勇的前来帮忙。晚宴的时候,学校里男女老少挤满了人,都想一睹新娘的芳容,以至于酒席摆了一百桌还显不够。
“哪来的这么多人?野山村有这么多人吗?”校长自言自语着,却也无可奈何。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所有的人才渐渐散去,最后终于只剩下了新郎和新娘两个。
由于被灌了不少酒,郭青回到房里倒头便已睡得“呼啦呼啦”的响,吴寒稍事洗漱,便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房顶那盏被染成红色的六十瓦的电灯依然静静地亮着,大红的被子盖着两个新人微微地随着他们的呼吸上下起伏,四周除了那“哗啦哗啦”的溪水声,便只有寒风偶尔吹过竹林所发出的“沙沙”声了,忽远忽近,似幻似真。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烦杂的喧闹声将吴寒吵醒。那是成千上万只青蛙同时发出来的叫声,“呱啦呱啦呱啦。。。。。。”,急促尖利,异常刺耳。寒冬腊月的,不好好躲在泥里冬眠,跑到这里来吵什么?吴寒一边想,一边愠怒的睁开了眼睛。她这才发现,屋里满地都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青蛙,连桌上和床上也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它们一边不停的“呱啦呱啦”乱叫,一边烦躁不安地跳来跳去。房门敞开着,屋外也到处都是它们的声音,就连那溪水的“哗啦”声,也早已被掩盖了去。回头一看边上躺着的郭青,居然还是睡得“呼啦呼啦”的响,一点点醒来的征兆都没有。再抬头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在房顶的木梁上,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一个巨大的头颅伸闪着火一样的分叉的舌,正缓缓地要垂落下来。她看分明了,那是一条巨蛇,身体比热水瓶还粗,它的头象高压锅那么大,尾巴一直延伸到房门的外面,而在腰身的地方,很明显的有一道环形的疤痕。
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很快,那蛇的头颅已经垂到了郭青身体的上方,眼看一口就要将他咬住,而郭青却仍然睡的象头死猪,浑然不知将要降临的灭顶之灾。
吴寒也真不愧为吴寒,这一刻仍镇定自若,聪明非凡。她没有马上弄醒郭青,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时惊醒了郭青,他一坐起来,头便刚好送到了蛇的嘴里,所以万万使不得!
只见她轻轻的却快速的一滚,自己先已滚下床来,然后又轻轻的去抓住郭青的一只手和一只脚,再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拼命的往外一拉,他便平平的从床上滑了出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突然惊醒的郭青顺着吴寒的手指抬头一看,愣了半秒,然后飞快地跳起,蹦到墙角抓起一把菜刀,“呼——”的一下跳到床上,照准那巨蛇的头颅就是一阵乱砍。也许是那蛇有点老迈,也可能是郭青的动作实在太快,还没等它作出任何反应,鲜红的血已经喷遍了整个房间。他足足砍了有几十刀,直到那头被砍得稀烂,“扑通”一下滚落到地,才住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已平静下来,那溪水的“哗啦哗啦”声夹杂着寒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忽远忽近,似幻似真。青蛙们已经散去,房里那盏红色的电灯依然亮着,郭青和吴寒紧紧的抱在一起,久久的没有松开。
三
“呱啦!呱啦!呱啦!”
突然从门外传来三声洪亮的叫声,一个身影闪现到了门前。他俩同时回过头去,只见一只硕大无朋的蛙精站在那里,足有水桶般大。
“姐姐,姐夫安好!小弟有点薄礼相送,不成敬意。”
说着,见它双手捧上了一个包袱。
寒寒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婴儿的衣服。
她“噗兹”一下笑了出来,半愠半喜的说:“谁告诉你的,啊?人家今天才刚结婚呢,讨厌!”
蛙精“嘻嘻嘻”的笑着,“咚咚”几下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