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说妹妹榛榛也考上了这所大学了,我心中窃喜——终于有人看我打篮球了,不用再被哥们儿嘲笑。其实不是我人不够帅,只是我没有觉悟,认为一个人打球其实很酷,以至于校园里的MM一致认为我太冷,于是都同哥们儿花前月下去了。现在看见那一群小子打完球满身臭汗还有人递上饮料,我当真是后悔莫及——好在,我还有个妹妹。
报到的时候看见榛榛,我差点没认出来。出门在外上学,几个假期没有回家了,都是父母大老远地跑来看我,妹妹忙着高考,也就有近两年没有见了。榛榛还是那么瘦弱,穿了一身白,背着黑色的书包,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中不是很显眼,我找了好久才见到她,那时,她正挤在新生堆里找交学费的地方。
“哥。”我接过她的包,榛榛怯怯地喊了声。怎么?不过两年没有见,竟怕起我了。我嘿嘿一笑,快速把她安顿好,然后直接说出我的想法。
“我能行吗?你知道,我看不懂篮球的。”榛榛迟疑道。
“肯定行!只要看着,我进球时喝声彩,下场时给我一杯水就行了。”我赶忙把事情简单化,否则,榛榛要是知道我每天都会打篮球,每天都要风吹日晒,她肯定会说不如在寝室里写小说。她这人,我清楚的很,魂都被小说勾去了,高考前还连夜码字呢,否则也不会差几分进北大,而沦落到这里来。
“好吧,我试试。”榛榛踟躇道,“哥,我听说这学校有话剧团还有DV社是不是?”
“有。”我暗叫一声苦,有了这些,恐怕……榛榛所谓的看我打球,不如说是在露天地里吹着风写小说了,悠哉悠哉好不快活。
果然,没几天,榛榛就抱着一个本子兴奋地跑来对我说:“哥,我参加文学社了,专门负责古代小说,可以写武侠呦。”
又一个漂亮的转体,进球,好!场下的MM欢呼起来。
“小子,不错!过几天运动会就靠你了!”教练拍拍我的肩膀。“小意思。”我笑了一下,环顾场下,潇洒地挥挥手,又一阵惊呼,可惜榛榛没有——她正低着头奋笔急书。
“榛榛,我又进球了。”我自己拿起矿泉水瓶灌了几口。
“哦。”榛榛头也没抬。
“刚才那个动作——那才叫帅!”我夸张地说,将手中瓶子在她面前晃一晃。
“进就进了。喝好没?”榛榛一把夺过瓶子,“喝好了继续练去!马上要大学生运动会了,别丢脸就行。”
“这是什么话?”我一愣。
榛榛白了我一眼:“就是这话呀!我在赶一篇稿子,你打你的球,别来烦我!”她低下头继续自己天马行空的文字旅程。我自讨没趣,这……这像是我妹妹吗?
晚上。白天累了,又吃了一肚子闷气,我索性早早睡下。
半夜里忽然感到一股冷意,我倏地睁开眼睛,只见原本拉紧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今天是满月,澄黄的月光洒进来,很亮,连书柜里书名都看得清。并不刺眼,但我讨厌这光,有光我就睡不着了。一定是小木,这家伙最喜欢拉开窗帘,说是月光有无限的魔力,可以把你想要的一切送进梦里,见鬼去吧,我懒懒地顶顶上铺。“什么……别烦……睡觉……”小木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说。“看,有魔力的月光,好亮呢!”“我梦里有……”小木咕哝了一大串,但实在够杂乱,我听不清。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动手。我想着,翻身下床。
刚起身,我突然发现地上投有一个人影,随即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柔柔的叹息,是女声!冷汗涔涔而下,我彻底清醒,霍然抬头,只见窗槛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淡青色古装长裙直拖到地上。不可否认,她真的很美,美到不是人间所能拥有——白皙的肌肤吹弹便破,殷红的唇色,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有几绺调皮地拂在脸上,她到底是人是鬼?
二、
“你是谁?”我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私下里伸手捣捣另一个下铺的兄弟耗子,可是耗子睡得像死猪一样,我甚至听见了他的鼾声。
“没有用的。”女子淡淡说,“只有你能看见我。我是驾着月光来的,我是淮城的公主。”
“淮城?”我在脑海中尽力搜索,但是没有,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中没有存在过这么一个城市,除非它很小,没有名气,可是听她说来,好象淮城是一个什么王朝的都城,不应该是小城镇才是。“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城市,”我摇头道,“我只知道淮水,是指秦淮河。”
“不!”女子的手指摇了摇,“淮城在淮水边。我们那里,淮水不是秦淮河,而是淮河,很有名的河!”她好象生气了,跳下来,一跺脚,“你不会连淮河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我急忙回答,“我家住在淮河旁。”我忽然想起榛榛,她喜欢管淮河叫淮水的,不知道这女子和她有没有关系。“你……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她,只好叫“你”,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古代女子的闺名好象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不过这个女子倒也大方:“我叫江刃枫,枫叶的枫,很好听的名字。你呢?”
“我叫肖牧天。”我捱到窗前坐下。
“肖牧天?你竟和他一个名字呢!”女子将手腕上一对碧玉镯子敲得叮当响。
“他是谁?”我好奇地问。
“他……他是我的护卫,本来可以做我的夫君的。但是我哥哥拒绝了他,还将他打伤了,他就走了,出了淮城。我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女子黯然道,“那天清晨,他去向我哥哥求婚,我哥哥说我应该嫁给一个真的勇士。于是哥哥就和他比武,他们用的都是剑,牧天的武功很高的,但哥哥更厉害,哥哥的剑尖刺进了他的肋下。对,就是那个位置,只要再深三分就伤及心脏了,哥哥就停下来,一点一点慢慢地抽出剑,看那鲜血泉一般涌出来,渗进泥土里去。我想去帮他,但哥哥不许,派了人来看住我。我看见哥哥淡漠地笑道:‘红色的血液,平凡的武艺,你没有资格娶刃枫。’牧天挣扎着爬起来,远远看我一眼,就推开前去帮他包扎伤口的侍卫,自己走了。他的血滴下来,流了一地。”女子伤心地说着,很奇怪,我似乎也感到肋下有点疼痛,可能是因为白天被球砸到了吧,我没有在意。
“为什么红色的血液就不行呢?”我问她。
“因为我们王族的血液都是青白色的。”女子低下头,“淮城这样的居民其实很少了,哥哥并不是非要这种颜色的血亲,主要还是他不喜欢牧天。”她绞着裙摆,半晌,又扬起头说,“我虽然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他告诉过我,他要骑着高头大马踏着月光来迎娶我,然后载我去接天青碧的大草原,牧马放羊——我喜欢那样的生活。很小的时候,我和娘就在那里生活的。可是后来娘死了,爹爹就将我接到淮城,我就再没回去过。”
我看着她对幸福期盼的迷离神色,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是个很奇特的女孩子,我的感觉这样告诉我。我不再害怕她,她很脆弱,我甚至想保护她。然而我也没能说几句,一阵困倦袭来,我连打了几个呵欠。“你困了罢?”女子明亮的眸子看着我,“那你睡吧,明天如果有月亮我就来看你,我带你去淮城,看看我们的生活。”我不知怎么就躺在床上,睡得很熟——可能真的是很累了。
我对榛榛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一个很漂亮的古装MM,榛榛上下打量我一番,那眼神让我好不自在。果然,她后面一句话让我差点喷血,她说:“哥,你不是想要女朋友想疯了做春梦了吧?”
不过我确实也在怀疑我的大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好好的呀,吃饭、上课、打球,样样正常——除了睡觉。中午休息时我还在想着那个叫做刃枫的女孩,奇怪的是,我睡眠似乎还很充裕,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下午打球,榛榛依旧抱着她的大笔记本,戴上一副平面眼镜,装出高深莫测的学者模样,拿着笔狂写。偶尔抬起头看向篮球场内,也是两眼无神,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哥们儿,那个低头写字的长发MM是谁?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小木拉住我。
“那是我妹妹,你可别打她的主意!”我一口回绝。
“你妹妹?”小木夸张地看着我,“你妹妹真有个性!”
是的,榛榛很有个性。谁都知道这个学校里男生女生爱篮球爱到发疯,而她偏不动心;坐在嘈杂喧闹的篮球场边还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榛榛,还有谁?
三、
第二天有月亮,江刃枫果然来找我。奇怪,好象她一来,月亮就变成满月了,周围就明亮好多,我记得今天阴历不是十五呀。我问刃枫,刃枫抿嘴一笑:“我们信奉的是月神。”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轻轻一跃,我们就直向月亮飞去。
“你会轻功?”我问刃枫。她摇摇头:“我不会武功。哥哥会,但爹爹说我不需要,因为我是要和月神对话的,我要是手上沾了杀气,月神就不理我了。”
月亮很大,我随着刃枫,轻轻巧巧就跨进去了,忽然间,我觉得我好象溶尽了空气里,我感觉不到我自己了,我看见刃枫,却又似乎不是带我来的那一个。我看见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城市,那也是夜晚,我知道。
秋季的高空中点点闪烁的星,黛眉般细致精巧的月俯瞰大地,在东逝的淮水上投下班驳的影,水面光华闪耀,映射在龙泉塔上,勾勒出同样细致精巧的明月。象牙白的龙泉塔高耸在城墙顶处,光洁如玉的塔身在月光下流韵着淮水的纹路,水波荡漾,清晰可见。塔尖上立着一尺高的女子雕像,青白颜色的玉质衣衫,身躯弯成月形,双臂并向前伸,正遮住容颜,长长水袖潇洒甩起,沿着月光铺出的道路,远远蜿蜒盘旋而去,不知尽头。十五尺高的小塔,因着一身淡波流痕,因着这素服舞女的玉刻长袖,竟仿佛流动一般没有质感。塔身泛着圣洁的光晕,有一种梦幻一样的明净。然而,这静谧的小城似乎并不宁静。
那个讲刃枫穿着素白的长裙登上城楼,抚摩着龙泉塔身,轻轻叹一口气,打开小门,沿着回旋的楼梯登上塔的顶层。“那里是淮城瞻慕月神的处所。”耳边一个低低的女声响起,我听出来了,是带我来的刃枫,“淮城,千百年来信奉着月神,将明月当作小城的图腾,在皎洁的月光下无欲无求。”刃枫小声解说,“这样的地方本是不应该有血腥的,然而却有了战争。你知道是谁发动的战争吗?”她忽然问我。我摇摇头。“好好看着吧,我就是她,”她一指站在窗前的女子,“你也快来了。这是一个悲剧。”我茫然不知所指,只觉身边忽然空了,然后就见一缕青烟与那白衣女子重合了,我发现其实我知道很多,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