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
雨已经停了。天空却依然布满沉沉的乌云。沉闷的空气中早已凝结了无数的水汽。整个空间,像裹了层厚重的铅。
树林繁茂的枝叶上依旧在淌着水。隐约浮现在杂草中的小路早已泥泞不堪,破败的枝叶和浑浊的泥土放肆的混合在一起,却意外的发散着清新的香味。
然而在这样阴暗的树林中,在这样狭窄的小路上,却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着整齐的黑衣僧侣服的高大男人。衣服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水汽,正沉甸甸地裹住了男人结实的身躯。头顶上褪了色的斗笠低低地压着,遮住了男人的眼睛,也让他的容颜隐藏在了帽檐的阴影里。
紧紧跟着男人的,是个瘦小的小孩。相较于同行者那身笨重的黑衣,小孩的着装明显要轻松许多——一件不到膝盖的白色的弥勒服。同样看不真切小孩的容颜,因为那顶同样沉沉的压在头顶的斗笠。小孩白皙的双脚早已被污泥染成了黑色,那件简洁的白衣上也零星的分布着点点的泥印。
或许是走累了,小孩停下了脚步。
他稍稍的仰起头,那张隐藏在斗笠下的脸孔便真切的暴露在了空气里。耷拉在额前的金色碎法,也清晰可见了。
这是一个男孩。一个有着漂亮的紫色眼睛的男孩。然而此时,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却隐隐的闪烁着愤愤的光。
“喂!还没到吗?”男孩用极其恶劣的语气冲着前面的人喊着。
男人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似乎并不在意男孩的语气,男人只是爽朗的说:“不会吧?难道你走不动了?”
男孩分明看到了男人刚毅的脸上那事不关己的让人不爽的笑容。
“根本不是!”男孩冷冷的顶了回去。
男人却还是微笑着注视着男孩,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宠溺的笑意:“江流,要不然我背你好了。”
“才不要!”叫江流的男孩以同样温度的语气加以拒绝。
“但我觉得有必要。”男人不紧不慢的说,“你的脚不是受伤了吗?”
江流暗暗的吃了一惊。的确,走了这么久的山路,自己的脚早就被磨出血了。只是……原以为那些泥泞能遮住脚上的血迹,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是注意到了。想到这,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浮现在那张仍有残留着稚气的脸上。
可是,回答男人好意的仍是一句没有温度的:“要你管!”
“还真像你呢!”男人却大声的笑出声来,“可是,你看。”好不容易止住笑,男人仰起头注视着天空,“天色已经不早了哦!”
江流也像男人那样注视着天空——的确,天就快黑了。
“并且乌云还是这么浓密,说不定待会儿还会下雨的。”
是啊,有可能还会下雨的——江流懊恼的想。
“所以,”男人收回了视线,“还是我来背你吧!”
江流惊讶的盯着男人黑色的眼睛,然而却只看到眼睛中锐利的气势以及不容反抗的命令。
男人果断的转过身,他半蹲着,向后张开的双臂像伸展着的黑色的翼。
江流咬着下唇略微的思考了会儿,便把斗笠取下系在了背上。接着,他慢慢的走近男人,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那宽阔的后背,双手紧紧地抓住了男人结实的肩膀。
二、惑
“应该是这里了吧。”男人把江流放在地上,随后也解下了一直带着的斗笠。
“啊,是这里。”江流蹲在路边的一块石牌边仔细的观察。
石牌已经有了一定的历史。大大小小的裂痕以及藏青的浮萍植物,让石碑上的字迹显得模糊不清。然而,仔细的去琢磨那隐约的字迹,还是会发现这样三个字的:藏贵村。
“朱泱,我们走吧。”江流站起身来,然后头也不回的率先踏入了这个村子的领域。
是的,男人叫朱泱,男孩叫江流。他们都是金山寺带发修行的和尚。而这次,他们两个翻过三座山头来到这个埋葬在深谷中的小村子,是受了光明三藏法师的命令。
半个多月前,金山寺的最高僧光明三藏收到了来自这个村子的求救信。几乎想都没想,光明三藏便派出了朱泱和江流来解决这个看似棘手的委托。之所以派出朱泱,因为他是有着高超法术的符咒师,一般的妖怪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至于为什么要派出不到十岁的江流,或许光明三藏只是想给他一次锻炼的机会吧!
村子的求救信写得简单而潦草,大致只是说村民受到了妖怪的袭击,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信中根本就没有提到。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待会儿不就会全知道了吗?抱着这样的心情,江流迈出的步子已经踩在了藏贵村泥泞的土地上了。
村子显然也经历了大雨的洗礼。
不早的天色散发着诡异的灰色,厚重的水汽将空气中异样的格调沉沉的包裹起来。
大致的只能看清不远处小泥屋的轮廓。几点脆弱的灯光在更远的灰色中挣扎的闪烁着。
村子里很安静,似乎到处都没有人的踪迹。
江流撇撇嘴,然后诚实的说:“我不喜欢这里。”
“是啊是啊!”跟在他身后的朱泱也朗声的应和着,“并且——好像我们也不受欢迎呢!”
朱泱是对的。
刚才怎么也看不到的人影,像突然凭空出现似的,在灰暗的空气的掩护下,从四面八方朝朱泱和江流涌了过来。
这是一群年轻体壮的男男女女,每个人都穿着普通的布料制的衣服。然而他们每个人的手上,似乎都紧紧地握着锄头、镰刀又或者是柴刀等等锋利的工具。
没有人说话。人们只是静静的走近被包围的人。
“不妙呢!”朱泱低声地说。
“嗯。”江流沉着的应了声,紫色的双眸片刻也没离开眼前攒动的人影。
朱泱和江流,他们当然没有忽视,这群普通的村民脸上慌乱的颜色以及显露在他们眼底的深深的恐惧。
以两个外人为圆心的圈在不断的缩小;仍然没有人说话,所有的村民都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安静。
当包围圈缩小到一定的大小时,人群却停止了移动。就在同时,从厚厚的人墙外传来一阵苍老但坚定的声音:“让开!”
这唯一的声音显然让朱泱和江流松了一口气,但他们也敏锐地发现,似乎所有在场的人也都有了种被救赎的感觉。
部分的村民自觉的朝两边散开着,封闭的圆就这样露出了一条缝隙。
“你们是什么人?”还是那把苍老而坚定的声音,一个男人,一个留着发髻穿着长衫的老男人,就这样径直的走到了朱泱和江流眼前。
定定的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朱泱开口了:“我们是从金山寺来的和尚。我叫朱泱,这个孩子是江流。我们是奉光明三藏的命令才前来于此的。”
老人仔细的看了看朱泱,随后又把目光移到了江流身上,最后他再次盯着朱泱的眼睛,坚定的声音里总算注入了一丝欣喜:“知道了。欢迎你们来藏贵村——我是这个村的村长。”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屋子里点了盏油灯,桔黄的光晕总算让屋子里有了种温暖的感觉。
已经把身上的污泥都清洗掉了,江流正惬意的靠坐在敞开了窗子的窗台上。
朱泱却端正的端坐在木板地上,以同样严肃的姿势端坐在他对面的,正是藏贵村的村长。
“刚才真是失礼了!”村长惭愧的低着头道歉。
“哪里,村长根本就不用在意的。”朱泱也赶紧说到,“只是……村民们如此的警惕,是有什么原因吧?”
“唉……”村长只是叹了口气。摇曳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撒落在了那张苍老的脸上,但朱泱仍能清楚的看到村长一脸的愁容。
似乎犹豫了很久,村长终于说道:“实不相瞒,是妖怪。村民们防的是妖怪。”
朱泱惊讶的“哦”了声,然而他脸上却找不到惊讶的表情;靠坐在窗台的江流,此时也正专注的注视着村长浑浊不清的双眼。
“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村长开始从那已经不灵活的头脑中搜索着褪了色的记忆,“村上的一户人家突然跑过来跟我说他家的孩子不见了!当时我也很惊讶,我们藏贵村从来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的。马上,我就命令全村上下都去找寻那个孩子,但最终……最终只能找到那个孩子穿过的衣服。”
“衣服?”朱泱问道,“是他失踪那天穿的衣服吗?”
“是的。”村长点点头,“衣服上还有血迹。当时大家都推测,或许孩子是被躲在树林中的野兽给吃掉了。接着我又让大家带着武器去树林里搜寻,但也没有发现任何野兽的身影。就这样我让大家轮流守住树林和村子的入口,原以为这样会没事的……可是过不了几天……”
村长微微的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神情:“又有一个孩子失踪了!这次是连衣服都没找到!!然而守着入口的人却也都没看到野兽的痕迹。于是大家都惊慌了……”
“等一下,”一直静静的听着的江流打断了村长的话,“那些失踪的孩子,都有什么共同的特点吗?”
“特点?”村长仔细的想了下,“没什么共同点啊,除了他们都是不满十岁的小孩……就是那一天晚上,又有一户人家向我报告,说是自己的8岁的女儿不见了。我赶紧命令全村人点着灯带着武器去寻找,最后……最后,在村子一块罕有人去的地方,我们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朱泱和江流同时问道。
“妖怪!!我们找到了正在吃小孩的妖怪!!!”村长的声音颤抖起来。
“妖怪?”朱泱迅速的和江流交换了一下眼色,“那妖怪是村长找到的吗?”
“不,不是的,是一个叫潇洋的小伙子找到的。”村长继续说,“他找到妖怪后就大声的叫唤起来,离他不远的村民也就赶紧跑了过去,那些人应该也都看到妖怪了吧?”
“那妖怪呢?”朱泱问。
“逃了。”村长说,“妖怪看到太多的人,便扔下孩子逃走了。只是……只是那个孩子……她的内脏已经被吃了一半了……”
“真残忍!”江流低声地说。
“村子里还有其他的孩子吗?”朱泱忘了眼不远处的江流,便再次询问道。
“还有四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现在我们都把他们集中起来,已经让村里最有力气的壮士守护着他们了。”
“最后一个小孩失踪,是多久前的事情?”
村长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大概是十天前吧。”
“之后都没人失踪了吗?”
“是的。”村长肯定的回答。
“那么,”朱泱继续问,“守护着小孩的那些村民,还有没有发现过妖怪的踪迹?”
“有……有的。”稍微的思索了下,村长便回答,“他们有听到过可疑的声音,有人甚至还看到过可疑的身影,但是,却都没有抓住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