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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石
网友【小梦】 2006-04-07 07:45:13 分享在【精美灌水版块】版块    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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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洪孑然地走在落满鹅卵石的河滩上,一想到将要赴京参加的春闱和母亲那期待的眼神,心中既急切又紧张。河滩上留下夏天发洪水时冲刷成河岸般的条形水坑,以至步行起来有些困难,一脚深,一脚浅。然后,他就在一水坑处,看到了那块形态奇特的岩石,像一簇浓艳如血的大红花,在绿茵茵的草丛中盛开得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地忽然映入眼帘中,不由令他一阵咋舌。他的目光被这块奇石吸引住了。这事发生在那一年深秋里的一个清晨。

那一年是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也是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最后一次秋闱。正是在这次秋闱中,杨士洪终于如愿以偿地让自家大门口贴上了红喜榜,成为家族中继父亲之后的第二位举人。那一年,他刚满十九岁。

这天一早,杨士洪刚起床,就听到父亲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隐隐约约还伴有母亲的抽泣声。父母之间的这种吵闹,这些年来对于他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每当他听见吵闹,仿佛瞥见母亲泪流满面的凄苦神情,便产生一阵恍若隔世的惊慄。那种惊慄立即会传递到杨士洪的心尖,让他痛苦针锥。他索性逃避着出了门……

这里是县城城东北的一片河滩地,生长着一大片茂密的芦苇。

这里寂静得很,可以听到河风细微的絮语,芦苇的轻轻摇荡,沱江河水与岸呢呢喃喃。软泥上有硬壳的甲虫在爬动,闪闪的亮。这里的一切还都是原模原样,而杨士洪的心里,却不是这般的平静。每当他心境不好的时候,常来这地方走走,独自一个人想想自己的心事。此时此刻,他的心房被一阵阵凄凉和苦闷占据,就像这空空荡荡的河滩地。

按理说,杨士洪年少中举正该喜形于色才是,不应当这般的凄苦。可是,他从小就有着不少的苦闷,好像生来就是一粒苦闷的种子。从他的家境来说,他父亲杨方茂十多年前就在蓬州仪陇任知县,后来又来到这沱江边的内江做知县,从小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住的是深宅大院。家里有各种佣人:抬轿的、做饭的、看门的、打杂的,还有保姆等等。生活优裕得很,是不该有什么可愁的可苦闷的;但是,他偏偏却有着许多苦闷。

本来,母亲英娘这些天来,一改常态,心上积郁的愁怨似乎一扫而空,凄凉的脸上甚至于有了几丝难得的笑容。母亲平日给人的印象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终日里皱眉苦脸、闷闷无语,仿佛有一肚子心事似的。杨士洪的这种性情似乎更多的是受到了母亲的影响。说也奇怪,打他有记忆那天起,就没见过母亲的几次笑脸。实际上,母亲笑起来是很美的,一笑就有两个酒窝,只是那两个小窝儿对称得过于工整了,留下了抹不掉的强作欢颜的痕迹。无论如何,这事能让母亲露出笑脸,多少使他心里有些慰藉。

杨士洪之所以走上读书应试的科举之路,能够功成名就,完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这条路,他家一代一代的人走过了,但确确实实是一条艰辛而希望渺茫的路。这次在成都参加秋闱,他亲身体验了这当中的酸甜苦辣。事前经过长期的准备,身心原本已是极度的疲惫,添上心中的焦虑,再加上三昼夜聚精会神地做文章,人整个的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他还亲眼目睹了相邻考棚竟有人在这紧张严厉的气氛中死去了,他的尸体由一个秘密的门抬了出去。当然,更多的人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其中不泛须发斑白的老秀才。

母亲打小就谆谆教导他,要他考科举,起码也要中个举人,替他父亲争气。母亲还细细地给他讲述过父亲当年参加秋闱的一段轶事:“在一次举行考试的雨夜,你父亲不慎将试卷掉入泥泞中污损了,便畏缩在在大院黑暗的一个角落里伤心地哭泣。有人循声而来,问他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一回事?’你父亲边哭边说:‘在下姓杨,岳阳人,先父早已去世,家母守寡抚养我成人。因为家道贫穷,原本无力来这里应试,承亲友的爱心,借钱给我,始能来此。当我将试卷放入衣袋时,不幸滑了出来,掉在污泥上!天呀!我污了试卷,失去了应试的机会。我也不敢回家去,若是告诉了我的母亲,那一定会叫她老人家太伤心了!所以我现在惟有死路一条!’那人听了他的话,心为之动,对你父亲极表同情,就告诉他说:‘我有一卷不用的试卷,可以送给你,你可以重新做你的试卷。我即刻去拿来,你就在这里等一等。’一会儿那人拿一份新试卷给他,你父亲抬头注视他的脸,认出他是主考官,立刻向他磕头说:‘大人!我终生不能忘掉大人的恩典,因为是大人救了我的母亲和我的性命。’正是那次考试,你父亲中了举人,那可是你们杨家几辈人里第一个举人,真是光宗耀祖呀!你奶奶当时手中无钱,不得不拿上你父亲参加考试时穿的那件好衣裳,到邻舍那里押了点钱,用来打赏报喜的人。”

杨士洪听了这话,觉得脑子有些恍惚。他有些大惑不解的是,每当母亲讲述父亲的过去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副情深意切、激动不已的神情;而在现实中,他所看到的,却是母亲对父亲的厌恶,一种发自内心的鄙视和轻蔑。这种感觉,一直困扰了他多年。他甚至于异想天开地怀疑过母亲所讲述的那个父亲和眼前的这位父亲根本就是两个人。他没敢再想下去……他在那一瞬间大受震撼。他感受到了恐惧和不安,一种好像置身在黑暗中冰冷窒息的感觉。

这时,沱江河面上升腾一缕缕袅袅的白雾,很快弥漫开来。顷刻间,河面与天穹连成一体,迷迷蒙蒙,混混沌沌,成了一个巨大的圆体,什么都看不清了。片刻后,白雾便四处扩散开去。

杨士洪的眼前变得一片朦胧,这种感觉就像他现在正面对的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可捉摸一样。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的那块奇石,那是一块高长均为一尺半、厚约七寸的红褐色岩石,呈圆锥体状。他蹲下来,细细地打量一番,感觉似石非石、似铁非铁。他用手指关节轻轻一叩,竟然发出悦耳的金属声……

父亲有一嗜好,就是喜欢收藏奇石。在他的书房里,摆有两个高大的博物架,上面陈设的全是形态各异的奇石。当中有一块最为奇特,石质细腻,沉透如玉,深绿中间有紫褐色斑,那色斑像须翅翎羽栩栩若动,形如飞燕,状若翔蝠。父亲对它更是爱不释手,并以它来命名他的书房,叫“紫石斋”。

杨士洪对此并不以为然,觉得这一命名太牵强,因为那块石头很大一部分都呈深绿色。当然,若是将眼下这块河滩上的奇石置于父亲的书房里,倒还真是名副其实了。

杨士洪对父亲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或许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缘故,这个书房实际上几乎成了一个摆设,书是不怎么读了,官场里的恶习却沾得满身都是。他还曾不自量力地试图影响和改变父亲。一次,他将一本书交给父亲。书上说,太行山的东部有眼泉水,水质甘甜,浸人肺腑。想要喝水的人,都必须去掉邪恶之心,跪着舀水,泉水则像溪流一样涌出,想喝多少就有多少。但是如果心存邪念,态度傲慢,泉水便会缩回去,不再涌出。父亲读着读着竟然把书中的“太行山”读成“代形山”。

杨士洪一张脸憋得通红,实在是惊讶父亲的孤陋寡闻,忍不住纠正道:“不对,应该读‘泰杭山’。”

这使父亲有些不高兴了,斜眼望了儿子一眼,训斥道:“你知道什么?我亲自到过那山下,见过碑上的字,不会错。”

无端受到抢白,杨士洪白皙的面孔腾地红了,却不知该如何向父亲说明。恰巧这时他们家请的塾师进来了,父子二人约定,请塾师断定谁是谁非,谁输了谁作一篇文章。

塾师像小鬼见了阎王似的怯怯地说道:“应该读‘代形’。”

杨士洪无话可说,只觉得委屈。他知道是塾师害怕父亲,心中有顾虑,却又不好抱怨他,连叫自己糊涂,后悔没有早想到这一点。不过,或许正是从这一刻起,他对父亲仅有的一丝敬畏之情也开始减退。他甚至于这样不恭敬地想过,这位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月中折桂的举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事后,塾师曾悄悄对他劝说道:“你输了只需作一篇文章,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教老爷读一辈子的别字!”

想到这里,杨士洪不禁摇了摇头,嘴里还叹了一口气。父亲不喜欢读书,未必就不喜欢这块奇石。他动手想搬动那块石头,不料无论怎样使力,它都纹丝不动。没想到,这么不大的一块石头竟是这么的沉,真是一块奇石呀!看来,得去找上几个差役来帮着弄回去。

杨士洪起身一抬头,不经意间,发现原本罩着的那道雾气早已隐退了。一条河流几乎是在一瞬间一览无余地全都展现在眼前,清澈、平静,缓缓地向前流淌着,那柔丝似的波纹,晶光鳞鳞,永无止息地曲伸、消失、又重新闪现……

2

杨士洪跨进家门,父母亲的争吵似乎已经偃旗息鼓了。

这是县衙后面的一处幽静的宅院。缓缓一个转弯,绕过那堵照壁,迎面扑来一片姹紫嫣红。满园的鲜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粉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虽不能一一而名,但让人看得出来,在花色品种上显然是刻意安排过的。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株小小的水仙花,顶着几朵瘦伶伶的象牙般透剔的白色花瓣,颤巍巍地站在花丛之中。小院里的花草都是母亲栽种和侍弄的,满满腾腾的一院子,使每一个角落都迷漫着花草清新的气息。

母亲正独自一人坐在花荫下纳鞋底,鞋样是照着杨士洪的脚印描的。她是从不替父亲做鞋子的。

杨士洪上前问候了一声母亲,便急欲离去找人去河滩。

“洪儿,明日就要离家出远门了,陪母亲坐坐吧!”母亲叫住了他,态度和蔼而安详,但却不容置疑地用手势示意他坐下。

杨士洪仔细地端详着母亲,对这张脸简直太熟悉了,有一种安宁端庄的美。面庞的弧线很优美,皮肤白皙细润,一双楚楚动人的杏核眼灼灼闪光,流光溢彩,眼仁看上去活像两颗色质极纯的黑水晶。在眼角长睫毛的尾端,连接着几条深而细的纹路,增加了眼睛的长度。母亲是不怎么施脂粉的,也不大上口红,只是眉心处终日饰有一水仙花形的小纸花。宽宽的额角仍然很光滑,浓密的棕黑色头发还没有一根银丝,在脑后高高地盘成一个圆髻,显得朴素而高雅。

“坐呀。”母亲早已抬身向上伸出了一只手,还没等他坐下就已经握住了她,生怕他跑了似的。

“母亲,您就不能让让父亲,他毕竟年龄大了。”杨士洪叹了一口气,不无同情地对母亲劝说道。的确,父母亲之间的年龄相差了十来岁。母亲虽然三十七岁了,还有着不曾褪尽的出众的美貌;而父亲年过半百,已是满头的白发。

母亲一怔。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凄凉。她轻轻地摇头。

“母亲,”杨士洪在母亲面前坐了下来,他见母亲嘴唇微动着,看来有话要跟他说,却总也不开口,又想到了河滩上那块石头,忍不住催问道:“有话您就说吧,跟儿子有什么不好讲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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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儿,你年纪也不算小了,有些事你自己也该有个主见。”母亲终于下了决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嘴唇轻轻地抖动着,吃力地说道:“你父亲昨天审的那个案子,你不是都亲眼见到了吗?”

杨士洪的心猛地一震,昨天那一幕即刻浮现在脑海里。原来,河对岸东兴场有两个邻居,一个叫唐贤兴,另一个叫吴元梁,他俩各带了些银两,一同外出做买卖。行至无人处,吴元梁顿起邪念,将唐贤兴打死,取了银两返回。来到唐贤兴家,哀痛地说:“唐贤兴不幸病死了。”那人家也不猜疑,相信了他,后来吴元梁又将唐贤兴妻娶了过来。不料唐贤兴并未被打死,后来醒了过来,调养了一些时日,后来历经千辛万苦辗转回到家中。他毫不犹豫地把这起图财害命之事告到父亲那里。状纸上写道:“图财打死,强娶我妻。”父亲一看,竟把唐贤兴重打了一顿,判作诬告,并在状纸上批写道:“既然说打死,如何还活着?娶妻用财礼,怎能说强娶?”是呀,让杨士洪不解的是,就是这么一个易断的案子,一向有心计的父亲居然会糊里糊涂地这么判。这不能不使他感到迷茫、困惑。

“你知道你父亲为何要这么判吗?”母亲的声音低微又急促。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深邃的眼睛观察儿子,似乎有点紧张。

杨士洪预感到母亲要讲什么。他想阻止她,但母亲自己就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到母亲那欲说还休的不安神态,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母亲要讲的,无非是父亲私下里收了吴元梁的银子之类的话。

母亲嘴唇紧闭,呼吸急促,眸子里还闪烁着冷峻的光。

杨士洪很佩服母亲这种善良的心底,她平日里就常教导他不要看不起穷人,不许骂叫化子。只是,她是一个性情极其柔弱的人,明知父亲和他手下的人为人不正,却还从未表现出这般的不满和义愤。

杨士洪对母亲肃然起敬,不由得将目光投向那几株花瓣如雪、枝叶滴翠的水仙花。看来,母亲真有点像这水仙花,生性倔强,品格高雅,枝叶挺拔,不失为人之楷模。

“洪儿,叫上你母亲,来吃饭了。”父亲走出前厅,站在石阶上招呼着杨士洪,嗓门粗大。

杨士洪注意到,母亲脸上迅速滑过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表情。

“走吧,母亲。”杨士洪早晨出去就没吃早餐,转悠了一上午,还真有了饥肠辘辘的感觉。

“你先去吧。你们先吃,我跟着就来。”母亲淡淡地说道。

杨士洪一进前厅,正碰上老仆人朱三上端上一钵热气腾腾的鸡汤,父亲皱着眉头责问道:“这些日子,我正在设坛替百姓求雨,你为啥要杀鸡呢?”

杨士洪清楚,闹了旱灾,求雨要表示诚心,按例是禁止屠宰的。

朱三答道:“不是杀的,是黄鼠狼咬死的。”

父亲笑笑说:“这只黄鼠狼倒蛮懂得礼节的,知道我儿明日里要赴京赶考,咬死这只鸡替我儿饯行。来,来!洪儿,你真是有口福呀。咦,你母亲呢?”

“母亲让我们先吃,她一会儿就来。”杨士洪说完,便坐下来狼吞虎咽起来。

不一会,朱三又端上了一盘香喷喷的红烧鱼。

父亲又问,朱三故意说道:“它也是被黄鼠狼咬死的。”

父亲大笑道:“你这傻瓜!为啥不说是被水獭咬死的呢?这样就不会露出马脚来了。”

杨士洪一下子没了胃口,看来这位中过举的父亲不仅仅是学问平平,就是品行上也是实在难以让人折服。难怪母亲要鄙视和轻蔑他。这与母亲相比较,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相去甚远。

“洪儿,怎么不吃了?”父亲也停下手中的筷子。

“我吃好了。”杨士洪正欲起身离席,忽然想到了河滩上的那块石头,便告诉了父亲。

“是吗?快带人去把它弄回来呀!”父亲果然极感兴趣。

杨士洪叫上县衙里的两名差役,赶到河滩上,依旧没有抬动那块石头。无奈之下,又让人叫来了几名身强力壮的差役。几个人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那石头搬进了父亲的书房。事后有人称过,那块不大的石头竟然重达三百六十五斤。

杨士洪接过朱三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顺口问道:“我父亲还没从县衙回来?”

朱三回答道:“老爷没去县衙,一直在房里和夫人说话。”

“是吗?”杨士洪将毛巾扔给朱三,朝父母亲的卧房走去。他心里有些纳闷,父亲一向嗜奇石如命,院里搬运石头的嘈杂声他不会听不见,竟然没有出来看看。

杨士洪刚来到门前,就听见父亲对母亲的训斥声,心里顿时像是被浇上一瓢凉水似的。正当他颇为扫兴地转身欲离去时,忽然隐隐约约听见父亲在说:“……都快二十年了,洪儿也这么大了,又这么有出息,你心里咋还放不下那死鬼。莫不是你还指望他像昨日告状的唐贤兴一样……嗯?谁在门外?”

杨士洪一听问话,转身想逃,不料一头撞上了正走过来的朱三。头撞得直冒金星,头巾也散落在了地上。

朱三吓坏了,话也结巴了:“公子,你的头……头……头巾落地了。”

父亲从房里走出来,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别扭,皱着眉头说道:“落地二字不好,应叫及地!”

朱三鸡啄米似地点着头,将头巾捡起来替杨士洪牢牢系在头上,嘴上还语无伦次地直是念叨:“是的,是的!求老爷饶恕奴才。这都是奴才的过错。奴才保证公子这下再也不会及地了。”

“胡说什么?不能及第!自己掌嘴。”父亲勃然大怒。

朱三面骇得面色如土,眼神发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眼泪籁籁地滚落下来……

3

夜里没睡好,一阵挡不住的困意涌上来,杨士洪不由得斜依在船舷边睡着了。这些日子,他总觉身子怠倦,瞌睡特别多,一整天里人都是迷迷糊糊,饭量也大减,吃什么都没味道。他睡得隐约而朦胧,一点都不踏实,常做了一些奇怪的梦,但是事后又都记不得了;仿佛回忆了一些如烟一般的往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公子,醒醒,这儿不能睡。”朱三摇晃着杨士洪。

“什么事?”杨士洪撑开眼皮,满脸不悦地问道。

“船下午就到岳阳了,船老板说前些日子过险滩时,船底不慎撞上了暗礁,破损处需要修补一下,是不是在那儿歇息两天?”朱三满嘴酒气,细眯着眼,一只手捂着嘴连打了几个哈欠:“还有,实在要睡,就到舱里去睡,河风很凉。”

杨士洪只掠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显然是默认了。

朱三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仆人了,年近五旬的他已显出老态,皱纹密布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青黄色,眼窝的颜色更深,是乌的。他的上眼皮重重的下垂着,搭在下眼皮上,把原来很大的眼眶挤得成了一条细长的缝。一连坐了几日的船,忙碌惯了的他无所事事,只得整日里抱着个酒坛子打发时光。别人是一喝酒就红脸,他却是越喝越青,平日里一张焦黄的脸也就泛起了一抹青色。

杨士洪自从那天极其偶然地听到父亲那几句话之后,心里就打上了结,母亲竟然还另有心仪的人。这件事情着实令他大为吃惊。难怪母亲脸上总是抹着一层楚楚动人的凄凉!母亲心仪的人,也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死鬼”又是何许人也?这些天来,这个疑问一直在他的脑海中徘徊,挥之不去,搅得他是终日寝食不安、心烦意乱……

“你先别走,我有话问你。”杨士洪叫住了朱三。

“公子有什么吩咐?”朱三眨巴眨巴眼睛。

杨士洪鼓足勇气,也懒得再绕圈子,索性挑明问道:“你跟了我父亲快二十年了吧!我父亲和我母亲的那点事,想必你该是一清二楚的。我要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公子,这事不好乱讲的。”朱三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杨士洪的眼睛。

“那好吧,你不说也行,只是从今日起不得再饮酒。”杨士洪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去。出乎意料的是,这随口而出的话竟然成了切中要害的铩手锏。

朱三并没有离去,而是一动也不动的站着,呆若木鸡。他的面色更阴沉了,像罩了一层浓云,暗得发乌。

他不说话,杨士洪也不再说什么,只坐在对面默默的注视着他。朱三那眼神比说话还明白,有惊悸、有愕然、有迟疑;也许有些担忧惧怕什么的。杨士洪不是笨人,当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公子想知道什么事?”朱三呜噜呜噜含糊不清地问道。

杨士洪对朱三沉了脸子:“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朱三脸色煞白,迟疑了好一阵,才魔魔怔怔地自语道:“也罢,平日里夫人和公子也待奴才不薄,奴才就说说老爷的事吧。”

“公子,你知道夫人的眉心为何整日里总是贴着一张纸花吗?”朱三见杨士洪摇头,欲言又止,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为难地搓着双手:“还望公子别将这事告诉夫人。奴才知道那纸花下是一处刀伤疤痕。而这一刀正是奴才所为。”

杨士洪大惊失色,在一瞬间里几乎喘不过气来。

朱三自顾自地讲述起来。这是一个极似民间口头流传的故事,它究竟有无考证价值,不得而知。但是,它却像药引或者佐餐酒那般,慢慢诱人进入神奇虚幻的境界。

朱三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眼里也有了旧日的光亮,遂细细地对杨士洪讲述道:“老爷几次名落孙三后,心灰意懒,便想着早一点结婚成家,但是家里多次求亲都没成。有一年,老爷带着奴才去湘中洞庭湖游历,途中在一荒废的破庙里歇息。他看见一个老头倚着一个口袋,坐在台阶上,借着月光看书。老爷也凑上去看,却不认识书上的字,便问那老头道,‘老先生看的是什么书啊?我从小学习,没有不认识的字,就是古时的篆书,我也能看懂许多,只是这本书上的字从来没见过,这是怎么回事?’老头笑着说,‘这不是人间的书,你怎么会见过。’老爷好奇地问,‘那是哪里的书啊?’老头说,‘阴间的书呀。’老爷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问道,‘这么说来,你就是阴间的人了,怎么到了这里?’老头说,‘不是我不应该来,凡是阴间的官员都管阳间人事间的事,我怎么就不能在人间行走呢?’老爷问,‘那么您管什么事啊?’老头说,‘天下所有人的婚姻大事。’老爷心中暗喜,诉说道,‘我一直想早一点结婚成家,以便多生儿女,传宗接代。可这十多年来,我多方求亲,竟不能如愿。不知是何缘故?’老头回答,‘这有什么奇怪的,你的媳妇才刚满三岁,要等到十八岁才能进你们家的门呀!’老爷问,‘你口袋里装的什么东西?’老头回答,‘红绳啊!是用来系夫妻两人脚的。等到冥间为他们定下了,我就偷偷地把红绳系在他们的脚上。不管这两家是仇敌,还是贫富相差悬殊,或者是相隔千山万水,只要红绳一系,再也逃不掉了。你的脚已经和她的脚系在一起了。你再找别的人都不会有用的?’ 老爷问,‘我的媳妇是谁?家在哪里?’老头回答,‘岳阳县城北门卖菜那个老太太家的小女孩。’老爷心动地问道,‘能去看一看吗?’老头说,‘老太太经常抱着她卖菜,你跟着我走,我指给你看。’等到天亮了,老头卷起书,背着口袋,老爷跟着老头来到菜市场,看见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抱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看起来非常肮脏丑陋。老头指着女孩对老爷说‘那就是你的媳妇。’老爷看了后很生气,忿忿地说道,‘你不是断定她将成为我媳妇,现在我就叫人杀了她,看她怎么成我媳妇?’老头说,‘这女孩儿命中注定有大富贵,还要跟着你过日子呢,怎么杀得了呢?’说完老头就不见了。老爷气呼呼地当即卖了一把刀子,交给奴才说,‘你历来很能办事,若是替我杀了那个小女孩,我赏给你十两银子。’奴才说,‘是,奴才明白了。’奴才将刀藏到袖子里来到菜市场,趁着人多混乱的时候,刺了那小女孩一刀拔腿就跑。市场里一阵大乱,奴才竟然得以逃脱。老爷事后问奴才,‘刺没刺中?’奴才说,‘奴才一开始想刺那小女孩的心脏,可是没刺准,刺到了眉间。’……”
 0   2006-04-07 07:45:36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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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漏水了,上面的客官快来帮帮忙。”舱里的船老板惊叫起来。

杨士洪听得入了神,冲着朱三摆摆手,口中嘀咕道:“别管他,这儿又不是急流险滩,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接着讲。”

朱三将搭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继续讲述道:“说也奇,你父亲以后求婚,一个也没成。又过了十余年,老爷重游洞庭湖,竟与一位太守大人的女儿、也就是夫人偶然相识。夫人当时十六七岁,容貌美伦,天生丽质。老爷非常满意,但是他发现夫人的眉间总是贴着一个小纸花,无论干什么没有一刻拿下去的时候。过了不久,老爷好奇地向夫人询问这事。夫人伤感地告诉老爷,‘我是太守大人的侄女,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的父亲生前信做过岳阳知县,死在任职上。当时我还在襁褓之中,母亲和哥哥也相继死了。家里剩下的唯一宅院在城北,乳母陈氏带着我居住,每天靠卖菜度日。陈氏可怜我太小,总把我带在身边,三岁的时候陈氏抱着我走在菜市场里,被一个狂徒用刀刺中眉心,留下了伤疤,所以用纸花盖上。七八年以后,叔叔来到这儿任职,我便跟着叔叔了,叔叔也一直以他女儿的名义待我。’老爷问,‘陈氏是不是瞎一只眼?’夫人说,‘对,你怎么知道的?’老爷说,‘刺你的人就是我派去的。这真是一件奇事!’便将事情的经过都跟夫人说了。不久,老爷和夫人结为夫妻,后来生了个公子。唉,奴才打这事之后,知道命中注定的事,是不会因人力而改变的。”

“不好啦,船要沉了,赶紧逃命吧!”船老板惊恐地从舱里蹿出来,话音刚落,便一头扎进河里去了。

船上的人顿时乱作一团,哭闹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公子,奴才不会水。这可如何是好?”朱三一把抓住杨士洪的手,涕泪满面,脸色如死人一般僵硬。

杨士洪也是一只不会水的旱鸭子。在这大难临头之时,他的学识和那一书箱的圣贤之书,似乎也不能给他提供脱身之计。他脸上却微微有点变色,抬眼仰望着苍天,久久不发一言,直到那冰冷的河水一寸一寸漫过膝盖、胸口、头顶……

4

杨士洪醒来时浑身绵软,最初一瞬间有些木然,混沌得像刚从死界归来,不能思维也没有感觉。他勉强抬起头来四下瞧了瞧,脑子禁不住一下子僵住了,心跳和呼吸似乎都要停止了似的,只是拼命地瞪着两只惊愕的大眼睛。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舒软的雕花大床上。他迅速清理了一下思绪,渐渐地回忆起那天船沉的情景,难道自己死里逃生而获救了吗?

“杨老夫人,看您老人家,年岁这么大了,又是一个人,还非得让人把那落水的人抬进家来。您那,连自己都照料不过来,还能照料上他。我看呀,还是让他上我那去吧。要不,我让云儿过来帮衬几天……”门外有人在念叨,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

“杨家湾里呀,大伙儿都是拖家带口的,事多。这不,就我是一个人,一个孤老婆子,身板也还硬朗,不费事?还有,他李婶,你不觉得他与我那杳无音信的儿子有点挂像吗?”说这话的人声音有些沙哑,不时还伴有几声咳嗽。

“唉,您老还掂记着茂儿,都快二十年了。杨老夫人,我回去了。您老别累着了,呆会我叫云儿过来一下。记着,有事叫我。”院里的门“嘎吱嘎吱”地响着,显然是有人出去了。

门口一暗,伴着几声轻缓的脚步声,走进一位身材瘦弱、皮肤粗糙的老妇人。她满头银发,那酱紫色的额头勾勒出一道道皱纹,皱纹之深使得她的面部像一块干涸龟裂的沼泽地;脸上的五官线条粗硬,像石雕像般少有阴柔之处,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和紧闭的嘴,却同时表现出了一种刚毅和慈祥。

“谢天谢地,郎君总算是醒过来了。”杨老夫人那混沌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彩。

“朱三呢?”杨士洪忽然想到了跟随自己一道出来的仆人。

“朱三?谁是朱三?”杨老夫人一脸的疑惑,她的脑子看来还好使,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反应过来了:“郎君是说与你一路的人吧。唉,全船二十多人,就郎君和船老板死里逃生。”

杨士洪顿时茫然起来,一路上全是朱三照料他的起居。

“饿了吧,你已是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也到了吃午饭的时辰了,郎君能下床吗?我给你做了一大钵鱼汤。我这就端出来。”杨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杨士洪来到桌前。

杨老夫人自己没有动筷子,只是专注地看着杨士洪吃鱼,眉宇之间闪着慈爱的温馨。直到见他把鱼吃光了,又从汤钵里舀了满满一小碗汤递到他手边说:“鱼汤养人,来,多喝点。”

看着自己面前碟子里的鱼刺,杨士洪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猛然间涨红了脸,抬起头来苦笑着说:“都叫我一个人吃完了!”

“吃吧,吃吧,就是专门为郎君做的。”杨老夫人见杨士洪有了笑容,她那疏淡的眉眼也绽开了淡淡的笑容:“吃完了到院子里坐坐吧。今天难得出了太阳,晒在身上挺暖和的。”

当杨士洪走进小院时,都惊诧得说不出话来,院子里栽满了花草,与自家的院落极其酷似,连花草的品种和位置也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几株透着幽香的水仙花……太阳也像这位善良慷慨的杨老夫人,笑眯眯地将它那晶莹剔透的光线,丝一样从他面颊上轻轻拂过,洒落在身上,让人有一股暖融融的感觉。在这一刻,杨士洪心上积郁的愁怨一扫而空,所有羁旅在外的慌惶消逝一净,他有了一种回家的情怀。

杨老夫人收拾停当后,也来到院里,并端来一盆洗脸水:“这位郎君,来洗个脸吧。”

杨士洪顿时生出一种温馨的感觉:“唉哟,老人家,这可消受不起。您看,我已经好了嘛。”

“郎君刚好一点,还需要好好休息。洗脸吧。” 杨老夫人在他面前坐下来。

杨士洪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心头涌起一阵感激,嘴上说道:“杨老夫人,我也姓杨,叫杨士洪,是赴京赶考的。不料遇上沉船之事,多谢老人家相助。我的行李和银钱全掉进水里,待我同家人联系上了,一定取上银钱重重酬谢。”

“不用酬谢了,我帮你,是由于郎君的相貌与我的儿子极为相似的缘故罢了。啥,你也姓杨?”杨老夫人重复着这个姓氏,猛地,一个奇特的念头跃进她的脑海,沉吟片刻,摇摇头叹息道:“这不可能。世上哪能有这么凑巧的事!”

杨老夫人不由得端详着杨士洪,随后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混浊的泪水从手指缝里汩汩流淌出来。

“老人家,您这是怎么啦?”杨士洪愕然了。

杨老夫人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一脸的萧瑟之意,说道:“郎君不要对我这么哭泣感到吃惊。当年我那唯一的儿子,中举不久被调用,受官蓬州仪陇知县。赴任以后就断绝了消息,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今天看见你的相貌举止太像我的儿子,不知不觉就悲痛罢了。”

“蓬州仪陇?记得母亲曾给我讲过,父亲刚入川时也曾在那任过知县。老人家别急,我回去后一定托父亲给打听一下。”杨士洪宽慰着杨老夫人。

杨老夫人一听这话,心里一阵阵发紧,显露出某种不安。她不假思索,脱口问道:“郎君的父亲是不是叫杨方茂?”

“是呀!老人家何以知晓?”杨士洪回答得挺干脆,脸上充满疑虑和惶恐。

杨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塌陷的眼窝里涌出了泪水。她定了定神,颤抖着嘴唇,用微弱的声音一字一字问道:“你母亲是叫英娘吧?”

杨士洪呆呆地盯着杨老夫人,心脏却突突突地狂跳起来。他不禁伸出双手,握住了老人干枯的一只手。她的手表皮松弛,有着星星点点的老年斑,却是那样的温暖。“奶奶”,他的头脑刹那间被这一陌生的称呼包裹了。这个称呼令他的头脑感到麻木,又令他那纷乱的情绪更加纷乱不宁。天那,这真是我奶奶吗?他细细端详这位从未谋面的奶奶,见她两眼深陷,满脸皱纹,老泪纵横。记得老人们曾说过,脸上有多少皱纹,心里就有多少皱纹。他一想到她老人家孤身一人在这个地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罪,一颗心全碎了,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抽泣。

“杨老夫人,你们这是怎么啦?”院里进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杨老夫人抬眼凝望年长的那位,讷讷地说道:“他李婶,老天爷还真是有眼,这还真是茂儿的儿子,我的亲孙子!”

“哟,那茂儿现在情形怎样?”李婶脸上闪出惊讶。

一掬男人的泪从杨士洪眼里沁出,滚落在他惴惴不安的脸上。他低着头,不说话。一股深深的歉疚之情涌上心头。这一时刻提及父亲,就像有人在一片清亮的湖水里倒进一筐污泥,他的心绪被搅浑了。父母亲是怎么啦?父亲姑且不去说他了,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是他一向敬仰的母亲,竟能在这件事上不声不响。他们怎么能置一孤身老人于不顾,独自在那边心安理得地享清福呢?!

“是呀,孙儿,你还没告诉奶奶,茂儿现在可好?哦,还有英娘。他们现在的情形到底如何?”杨老夫人坐在他面前,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们都很好,父亲还在那儿作他的知县……”杨士洪的声音就像从很远很远的空中飘过来的,极其微弱。

“唉,这个茂儿,在家时邻里老老少少谁不夸他是个大孝子,咋一做官就这样了,就把家里的老母亲给全忘在脑后了,一去二十年连封书信也没来过……”李婶在一瞬间的激动之后,脸上又掠过一丝失望,一番唉声叹气之后冲她身后的小女孩嚷道:“云儿,去告诉你爸爸,把圈里那头猪儿宰杀了。让村里的乡里乡亲都到杨老夫人这里来,为杨老夫人祖孙俩团聚庆贺庆贺。”

不一会儿,杨士洪就看见院子里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乡民,门外还源源不断地牵着线涌入。有人拎着扑腾着的鸡鸭和鲜鱼,也有人提着盛满果蔬的篮子,还有几个小伙了抬来几坛子烧酒……

杨老夫人笑吟吟地坐在院子中间接受恭贺,不时抹上一把欣喜的老泪,她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红云,仿佛生命的活力在一刹那间又回到了她的躯壳里……

5

杨士洪醒后在杨家湾奶奶家呆了三天,他觉着自己这段日子里突然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懂事了许多。同时,他也发现自己改变了许多,心越来越硬,有些念头一生出来,能惊得他自己浑身发颤。

这短暂的三天对于杨老夫人来说长于百年。她常常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居然能回想起并能给杨士洪讲述当年同儿子的每一次接触,其间的许多小事,乃至许多细节。她又一次意识到,儿孙对于她真是命根子,现在居然一脑门子全是茂儿、英娘和眼下这个孙儿……

而这三天里,杨士洪从奶奶嘴里知道了父母亲以前的许多事。只是,他听后心里一点也不轻松,甚至于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奶奶念叨的那个茂儿是自己的父亲吗?
 0   2006-04-07 07:45:59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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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夫人一向杨士洪提及父亲,脸上那两个眼眶像早已干涸的池塘便湿润了,只有孙子的出现才能挖掘出深藏在心底的泉流。她爱怜地看着孙子,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把父亲的过去一点不漏地诉说给杨士洪听:“茂儿在家时对他父亲和我极为孝顺,是这一带有名的孝子。茂儿他父亲病故后,家中一贫如洗,仅有一件青布棉袍还值些钱,茂儿正准备用作寿衣给父亲穿上。邻居李婶见了劝说道,‘你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把它拿去换点米,还能养活你们娘俩一个月,为何要把它埋进土里去呢?’但茂儿总觉得让受苦一辈子的老父亲衣衫不整地入土,于心不忍,终于还是用那棉袍装殓了父亲。不久,城中英太守的女儿丢了一块玉佩,怎么找也没找到。还在城里张贴了悬赏的招贴。这一天,茂儿极其偶然地在岳阳楼下捡到了这块玉佩。李婶和杨家湾的人都说,‘这是老天爷偿还给茂儿的棉袍钱,用来表彰茂儿的一片孝心的!’后来,英太守用六千大钱赎回了玉佩。说也奇,这恰好是一件棉袍的价款。”

也许,讲述这些往事对于杨老夫人来说绝对是件惬意的事,它或许能够排解和宣泄晚年的寂寞与曾经的沧桑。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对于杨士洪来说,却是一种煎熬。这丝毫不能给他带来解脱,反而增添了身心的疲惫。他渐渐地感到沉重和压抑,几乎是不堪重负,觉得自己越来越累,越来越不敢想象……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拼命挣扎,使他没有停息的机会。他心灵的空间挤满了矛盾的东西,被挤得越来越喘不过气。

“奶奶,您老能说说母亲的事吗?”杨士洪在打断杨老夫人话的一刹那间很慌乱,眼睛不知道向哪里看,手和脚都不属于自己了。

杨老夫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惊讶表情,但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便立刻镇静下来,轻松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就是在去衙门归还玉佩的那天,英太守亲自接待了茂儿,并留下茂儿作了长时间的交谈。最后,英太守放下架子对茂儿说,‘我有个女儿,叫英娘,想要许配给你。’茂儿拜谢后走了。英太守回去对他夫人说,‘总想替英娘挑选一个好女婿,今天果然找到了。’他夫人问他是谁,他告诉他夫人就是捡到英娘玉佩的那个人。第二天又把茂儿找来,全家人在门帘后面观看,见茂儿穿着破旧的衣衫,又瘦又高。茂儿离去以后,他们一家人全都一齐大笑,戏称茂儿是鹳鹊。英太守的夫人还在帷幕后面难过地哭了。英太守对他夫人说,‘爱护女儿,就应该让她嫁一个有德有才的人才是,难道要找一个漂亮的庸人吗?’英太守力排众议,将女儿英娘嫁给了茂儿。”

“外公还在这里吗?”杨士洪的心一阵阵发紧,身上像爬满了无数只啃食他的虫子,一种难以忍受的酸痛在全身弥散。是呀,要是外公知道父亲现今的情形,一定会自责当初看走了眼。眼下的父亲是有德有才的人吗?!

杨老夫人摇了摇头,两行泪水竟无声地流出来,停顿了片刻才叹息地说道:“茂儿去蓬州仪陇赴任不久,你外公就被调往陕西的一个地方去了。唉,后来听人说,死在流贼的手中……你外公可是一个好人呀!茂儿后来能有出息,全仰仗他老人家的栽培。还有,他老人家调教出来的女儿,也是一个天下难觅的孝顺媳妇。”

杨老夫人说到这里,似乎忽然相起了什么似的,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包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里面整齐地叠着一男一女的两件衣衫,男式的是一件青布长衫,女式的则是一件白色绸衣。

杨老夫人先拿起那件绸衣,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她抬起眼看了看杨士洪,微笑漾在她的嘴角:“英娘嫁到杨家来,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架子,对奶奶也一直很孝顺。她离开这里的前几天,用自己陪嫁的一匹双丝绸绢,裁了一件衣服送给我,做的时候不小心被剪刀弄伤了手指,血沾到衣服上了。她就告诉奶奶说,‘新媳妇这些年来早晚冷热让您老操心照看,现在就要随方茂到蓬州仪陇去了,远离您老的身边,特别牵挂留念。前些日子,我亲手作了这件衣衫,上面有不小心被剪刀伤了手指的血痕,洗不掉了,留下以后作个纪念,您老穿上它,也就会想起媳妇。’奶奶听后说不出话来,直是掉眼泪。”

杨士洪心里掠过一阵酸楚。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母亲似乎都无可挑剔。她美丽而贤慧,心地善良,却有一颗坚强博大的心。只是,这十来年,父亲可以置奶奶于此而不顾,她何以也能保持缄默呢?这个谜又在他心里盘旋开了。

杨老夫人接着拿起了那件青布长衫,笑吟吟地继续讲述道:“这件衣衫是英娘替茂儿缝制的。茂儿就是穿着它去参加乡试的。你瞧,这儿有一个小洞,是熨烫的时候不小心掉下点火烧的。茂儿中举后,奶奶手里没钱,还曾拿它到邻舍那里押了点钱,用来打赏报喜的人。英娘听说后,二话没说,取下手上的银箍子就将它给赎了回来。后来,与茂儿、英娘临别时,奶奶便留下这件衣衫作纪念。”

杨士洪盯着那件青布衣衫发呆,说不出心里是一番什么滋味,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是呀,从他记事起,他就没见母亲替父亲作过什么,不要说缝制衣衫,就是连双鞋也没作过呀!

“哦,朱国寿还在吧?”杨老夫人问这话时,眼神闪过一丝隐郁。

“朱国寿?”杨士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不假思索地问道:“谁是朱国寿?”

杨老夫人伸手揉了揉眼睛,解释说:“就是跟着茂儿一道去赴任的那个人。奶奶看他不是一个走正道的人,曾劝过茂儿不要带他一路去。可是,茂儿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非要带上他不可。奶奶别的没什么担心的,就是怕茂儿跟着他学坏了。”

杨士洪有些迷惘,正要摇头的一瞬间,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朱三的身影,他一定就是奶奶提到的这个朱国寿。只是平日里只叫他朱三,还真没听人叫过他朱国寿。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头也没抬,不以为然地说道:“奶奶说的是他呀,他只不过是父亲身边的一个老仆人。父亲不会听他的,何以会跟他学呢!”

“这就好。”杨老夫人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一眨不眨地望了一会儿杨士洪,然后觉得不可思议地嗫嚅道:“你是说朱国寿在给茂儿当仆人,这怎么会?”

杨士洪没在说什么,想到朱三有可能淹死了,一阵伤感突然袭来。

杨老夫人迟疑了片刻,唏嘘了一下说道:“这个朱国寿呀,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那天,也就是茂儿离家的头两天,这个自称朱国寿的落第文人请求拜见茂儿,一进门就说,‘我跟方茂兄是旧相识,请给引见一下。’待到引领他拜见茂儿后,茂儿却并不认识他,疑惑地问道,‘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在哪里认识我的?’朱国寿竟然回答说,‘我每天都诵读你的诗,敬仰你的德行。我在诗集中天天和你相见,怎么能说我们是素昧平生呢?’说完随口吟出茂儿写下的两句诗,‘立当青草人先见,行近白莲鱼未知。’接着,又连续吟出另外几首茂儿诗中的佳句。‘江声秋入寺,雨气夜侵楼。’‘闭门客到常疑病,满院花开不似贫。’茂儿听了他的吟诵后,非常高兴,立即将朱国寿象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样看待。”

杨士洪露出不再关注的表情,转过脸望着窗外的一棵老树。

寒意渐浓,枯叶漫天飘飞,残躯的老树映着落日的余辉,颤抖着几缕尚可掩着身躯的树叶,孤独伫立着这苍茫天地。老树已然迟暮,可惜瞧过这天地的悲凉,实在太多,或许它的眼珠早已昏浊,看这世间有些模糊不清了,但它却只能够如此站着,静静地受着风雨望着萧肃阴暗的云空。

杨士洪来到院子里,凝目望向渐渐阴翳的云空,是该有一场雨来洗扫人世间的尘埃了。就在这一瞬间,他决定不再赴京参加春闱了,应当立即返回内江家中,设法劝说父母亲,无论如何都要将孤苦伶仃的奶奶接走。对,刻不容缓,明日就动身……

6

杨士洪下船后,刚进小东门,没想到意外地遇见了塾师。

塾师一脸愕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如同受了什么惊吓似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杨士洪风尘仆仆的脸上,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此时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散发出丝丝幽光,给杨士洪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都有点心惊胆颤了。

杨士洪心里烦躁不安地将沉船的事讲述了一遍……

“应验了,真是这样不出所料。我一直没敢说,你从河边弄回来的那块紫石是块凶石。这都怪我。老爷若是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呀!”塾师语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和颓然。他的脸像霜打的茄子那样,黑不黑紫不紫的。

杨士洪动身离开杨家湾的那天,村里的人跟着奶奶送他上船。船离岸时,看着奶奶单薄孤独的身影,他内心里说不出的悲哀和凄凉。事情到了这分上,他的情感已经麻木不仁了,几乎退化成为一截盲肠了,若再不发几次炎,折腾出几把鼻涕几把泪,它恐怕就会自行消失掉。他一定要责问父母亲,并说服他们去接回奶奶。他还特意向奶奶索取了母亲替父亲作的那件青布长衫,穿上它回家,让他们看看,期待唤起父母亲的良知。可是不知什么缘故,离家越近,他的信心和勇气越来越少,就像用双手在河里捧起的水不一会儿就漏得差不多了……一想马上要面对的父亲,他就一阵心慌意乱,他立刻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这事远非是他一个人的能力所能够扭转和改变的。

“公子,当务之急一定得把那块紫石扔掉,否则它会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更大的灾难。记着,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人把它抬走,耽误不得。”塾师说这番话,他尽量使语气婉转,态度温和,还露出一种为杨士洪着想的神情,极力想说服他。

但显然并未收到他预期的效果,杨士洪此时此刻一门心思是如何劝说父母亲去接回奶奶。回来的一路上,他脑子里就像不停转动着的万花筒,一段段往事似多角的彩色图片,不住地拼凑、分散、辐射,又合拢……尽管一脑子塞满了零零碎碎,而他却捕捉不到一丝清晰的痕迹,那些东西在感觉里乱成一团,无法理顺它们,更无法把它们链接在一起。他常常是疲惫地闭上眼睛,瘫软地躺在船舱里,显露出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

不知不觉,杨士洪和塾师来到了家门口。

杨士洪站住了,猛然间,一种不祥之感在心底泛起。他面对的这个家,像座寒冷彻骨的冰窖,像阴森的古坟,似乎只要他一脚跨进去,便完全失去了控制,心神一涣散,痛苦有如地底的暗流,立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淹没了他……

“公子,你怎么了?莫不是生病了,快进屋躺一躺吧。”塾师被杨士洪憔悴而落魄的神情弄得一脸的困惑。

杨士洪脑子里嗡嗡地响着。仿佛利器划在瓷器上那样分裂人的神经和感官,并且愈来愈刺耳。强烈的声波几乎要炸裂他的头,这种痛苦的感觉持续了好一阵,才定下神来。他缓缓地解下斜挎在身上的包袱,颤抖着手解开了它,从中取出那件青布长衫穿在了身上。进了院门,他觉得把一身力气都关在门外了,两腿软软地,仿佛踏在空虚的云端里,沉寂的沙漠中。小小的院落仿佛也变得那么空旷、深邃,他脚步不稳地朝前厅走去。

父亲突然从前厅走了出来,伫立在石阶上。

一刹那,两个人仿佛同时被魔法镇住了,斗鸡似的彼此瞪视着,一个是充满了惊愕、惶恐,显得手足无措;一个露出一张怒眉竖目,漠视着对方,表现得极为冷峻和轻蔑。

紧接着一种恐怖漫过父亲的双目,他望着杨士洪冷漠而悲愤的眼睛,一股挡不住的肃杀之气从中透出来,咄咄逼人。他的身子痉挛般地颤抖了一下,脸顿时凝固在苍白之中。他的胸口一阵疼痛,如遭雷击一般。他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他嘴角蠕爬着一条小蛇一般的血线,殷红的血滴溅在石阶上。他像一个木偶一样僵在那里,身不由己地左右摇晃,“轰然”一声,跌落在石阶下的花草丛中……

“父亲——”杨士洪大惊之下,匆忙快步上前,扶住父亲颤抖不已的身子,说道,“您怎么了?”

“杨方茂,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找上门来了!”父亲那带着稀疏胡须的嘴唇一阵哆嗦。

顷刻间,父亲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难以忍受的痛楚和绝望。他拼命睁开了双眼——啊,这是一副何等可怕的容颜啊,瞳孔还没有收拢正常,突出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使足了全身的力气瞪大了眼睛,找寻,找寻……然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渐渐失去了光泽。

“父亲,您在说什么?您怎么啦?”杨士洪失声痛哭起来。

塾师在一旁吓坏了,全身抖颤如风中之叶,结结巴巴地嚷叫起来:“快来人呀!老爷不行啦!”

母亲闻讯走出了房间,第一眼看到杨士洪时,尤其是他穿在身上的那件青布长衫,寒意从指尖一直渗透最末的神经。她的身子剧烈地摇晃着,踉踉跄跄,慌忙扶住了身边的一根廊柱,才没有瘫软到地上。

“母亲,父亲他……”杨士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并没有把目光投向已经断了气的父亲,失色的嘴唇颤抖着,迟疑了片刻,才很艰涩地从喉咙头吐出话来:“洪儿,放下他,别管他。他不是你的父亲!”

“母亲您气糊涂了吧!”杨士洪的脑袋轰地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个洞,那些积存了很久的东西漫了上来。

母亲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镇定下来,用透着寒意的眼光轻蔑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父亲,冲着塾师吩咐道:“你去找几个人来,给他料理一下后事。洪儿,跟母亲进屋,母亲有话给你说。”

杨士洪忍痛放下父亲,搀扶着母亲进了房间。

母亲进屋后,一直咬着嘴唇,眼睛在蹙拢的细眉下不住闪眨着。她从房间这端踱到那端,然后在窗前停下来,面向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经过一番挣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迸出声音来。

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十分困乏地闭上眼睛,迷糊中孩子似地喃喃说着呓语:“母亲看见这件青布长衫,就知道你从奶奶那儿来的。她老人家还好吧!”说到这里,母亲心酸地抹了一把眼泪,没等杨士洪答话又接着说道:“那一年,你父亲来川赴任,你奶奶留恋故土,不愿一块来。你父亲和我在堂下跪拜,流着眼泪告别奶奶上了船,想安定了再来接她老人家。进入川境不久的一个夜晚,船停靠在荒野的岸边,与我们同行的、也是你父亲的一个朋友起了歹心。他乘你父亲不注意,突然将你不习水性的父亲推入河里。他事后还欺骗母亲说,‘可恨我尽力搭救也来不及了。’他还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怎么办?人死不能复活,况且天下四方再也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我就权且和夫人冒名去上任,先赚他十年的俸禄,有了钱我们就可以回到湘中的家。’母亲当时不知这件事的真相,加上已经怀上了你,就听了他的花言巧语糊里糊涂地跟着来了。后来便生下了你,他并不知道你是你父亲的遗腹子,还一直以为你是他的骨血。一年以后,他才对母亲讲了事情的真相,并发誓今后决不背叛母亲。这人就是门外那死鬼。他的真名叫朱国寿。”

杨士洪倾听了母亲那如泣如诉的讲述,像是猛地被一桶冷水淋过,冷彻心腑,寒透肌肤,全身只是颤栗着。他那如同迷一般的疑问之绳像是被一种奇怪的胶粘接起来……好几次,他都是靠抓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支持那随时软瘫下去的身子。

……

几天后,杨士洪和母亲搭乘顺水的船只,去杨家湾接杨老夫人。

临行前,他找到正在为朱国寿料理后事的塾师,嘱托他替自己再办两件事:一是将那块紫石从书房中清除掉,他遭遇的沉船和朱国寿的死虽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但那石头按塾师的说法毕竟是块凶石,扔得越远越好,家中切不可再沾上晦气之事;二是正要完稿的县志有两处需作改动,朱国寿不得再盗用父亲杨方茂的名字,不能把他为非作歹的事记在父亲头上,还有就是把他的姓改成母亲的姓,他要叫英士洪,他是母亲培养出来的举人。

船行至当年父亲遇害的地方,已是夜深人静,母亲依然领着杨士洪来到甲板上,面向波光粼粼的江水跪下,并点上了几柱香火……而那河水,似乎也有了感悟和伤痛,很匆遽地流淌着,偶尔有小鱼小虾蹦蹦跳跳,呢呢喃喃地讲述着它那记忆中的随波逐流或是传奇抑或忧伤的故事……

这时,天上半边皎洁的月亮挂在空中,虽说还只有半边,离团圆还远。但她一样地把柔和清澈的光辉洒遍了人间。山丘、竹木、田胜、屋宇、篱笆和草垛,通通蒙在一望无垠的洁白朦胧的轻纱薄绢里,显得飘渺、神秘而绚丽。
 0   2006-04-07 07:46:4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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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6-04-07 07:45:1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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