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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士洪孑然地走在落满鹅卵石的河滩上,一想到将要赴京参加的春闱和母亲那期待的眼神,心中既急切又紧张。河滩上留下夏天发洪水时冲刷成河岸般的条形水坑,以至步行起来有些困难,一脚深,一脚浅。然后,他就在一水坑处,看到了那块形态奇特的岩石,像一簇浓艳如血的大红花,在绿茵茵的草丛中盛开得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地忽然映入眼帘中,不由令他一阵咋舌。他的目光被这块奇石吸引住了。这事发生在那一年深秋里的一个清晨。
那一年是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也是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最后一次秋闱。正是在这次秋闱中,杨士洪终于如愿以偿地让自家大门口贴上了红喜榜,成为家族中继父亲之后的第二位举人。那一年,他刚满十九岁。
这天一早,杨士洪刚起床,就听到父亲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隐隐约约还伴有母亲的抽泣声。父母之间的这种吵闹,这些年来对于他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每当他听见吵闹,仿佛瞥见母亲泪流满面的凄苦神情,便产生一阵恍若隔世的惊慄。那种惊慄立即会传递到杨士洪的心尖,让他痛苦针锥。他索性逃避着出了门……
这里是县城城东北的一片河滩地,生长着一大片茂密的芦苇。
这里寂静得很,可以听到河风细微的絮语,芦苇的轻轻摇荡,沱江河水与岸呢呢喃喃。软泥上有硬壳的甲虫在爬动,闪闪的亮。这里的一切还都是原模原样,而杨士洪的心里,却不是这般的平静。每当他心境不好的时候,常来这地方走走,独自一个人想想自己的心事。此时此刻,他的心房被一阵阵凄凉和苦闷占据,就像这空空荡荡的河滩地。
按理说,杨士洪年少中举正该喜形于色才是,不应当这般的凄苦。可是,他从小就有着不少的苦闷,好像生来就是一粒苦闷的种子。从他的家境来说,他父亲杨方茂十多年前就在蓬州仪陇任知县,后来又来到这沱江边的内江做知县,从小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住的是深宅大院。家里有各种佣人:抬轿的、做饭的、看门的、打杂的,还有保姆等等。生活优裕得很,是不该有什么可愁的可苦闷的;但是,他偏偏却有着许多苦闷。
本来,母亲英娘这些天来,一改常态,心上积郁的愁怨似乎一扫而空,凄凉的脸上甚至于有了几丝难得的笑容。母亲平日给人的印象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终日里皱眉苦脸、闷闷无语,仿佛有一肚子心事似的。杨士洪的这种性情似乎更多的是受到了母亲的影响。说也奇怪,打他有记忆那天起,就没见过母亲的几次笑脸。实际上,母亲笑起来是很美的,一笑就有两个酒窝,只是那两个小窝儿对称得过于工整了,留下了抹不掉的强作欢颜的痕迹。无论如何,这事能让母亲露出笑脸,多少使他心里有些慰藉。
杨士洪之所以走上读书应试的科举之路,能够功成名就,完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这条路,他家一代一代的人走过了,但确确实实是一条艰辛而希望渺茫的路。这次在成都参加秋闱,他亲身体验了这当中的酸甜苦辣。事前经过长期的准备,身心原本已是极度的疲惫,添上心中的焦虑,再加上三昼夜聚精会神地做文章,人整个的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他还亲眼目睹了相邻考棚竟有人在这紧张严厉的气氛中死去了,他的尸体由一个秘密的门抬了出去。当然,更多的人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其中不泛须发斑白的老秀才。
母亲打小就谆谆教导他,要他考科举,起码也要中个举人,替他父亲争气。母亲还细细地给他讲述过父亲当年参加秋闱的一段轶事:“在一次举行考试的雨夜,你父亲不慎将试卷掉入泥泞中污损了,便畏缩在在大院黑暗的一个角落里伤心地哭泣。有人循声而来,问他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一回事?’你父亲边哭边说:‘在下姓杨,岳阳人,先父早已去世,家母守寡抚养我成人。因为家道贫穷,原本无力来这里应试,承亲友的爱心,借钱给我,始能来此。当我将试卷放入衣袋时,不幸滑了出来,掉在污泥上!天呀!我污了试卷,失去了应试的机会。我也不敢回家去,若是告诉了我的母亲,那一定会叫她老人家太伤心了!所以我现在惟有死路一条!’那人听了他的话,心为之动,对你父亲极表同情,就告诉他说:‘我有一卷不用的试卷,可以送给你,你可以重新做你的试卷。我即刻去拿来,你就在这里等一等。’一会儿那人拿一份新试卷给他,你父亲抬头注视他的脸,认出他是主考官,立刻向他磕头说:‘大人!我终生不能忘掉大人的恩典,因为是大人救了我的母亲和我的性命。’正是那次考试,你父亲中了举人,那可是你们杨家几辈人里第一个举人,真是光宗耀祖呀!你奶奶当时手中无钱,不得不拿上你父亲参加考试时穿的那件好衣裳,到邻舍那里押了点钱,用来打赏报喜的人。”
杨士洪听了这话,觉得脑子有些恍惚。他有些大惑不解的是,每当母亲讲述父亲的过去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副情深意切、激动不已的神情;而在现实中,他所看到的,却是母亲对父亲的厌恶,一种发自内心的鄙视和轻蔑。这种感觉,一直困扰了他多年。他甚至于异想天开地怀疑过母亲所讲述的那个父亲和眼前的这位父亲根本就是两个人。他没敢再想下去……他在那一瞬间大受震撼。他感受到了恐惧和不安,一种好像置身在黑暗中冰冷窒息的感觉。
这时,沱江河面上升腾一缕缕袅袅的白雾,很快弥漫开来。顷刻间,河面与天穹连成一体,迷迷蒙蒙,混混沌沌,成了一个巨大的圆体,什么都看不清了。片刻后,白雾便四处扩散开去。
杨士洪的眼前变得一片朦胧,这种感觉就像他现在正面对的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可捉摸一样。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的那块奇石,那是一块高长均为一尺半、厚约七寸的红褐色岩石,呈圆锥体状。他蹲下来,细细地打量一番,感觉似石非石、似铁非铁。他用手指关节轻轻一叩,竟然发出悦耳的金属声……
父亲有一嗜好,就是喜欢收藏奇石。在他的书房里,摆有两个高大的博物架,上面陈设的全是形态各异的奇石。当中有一块最为奇特,石质细腻,沉透如玉,深绿中间有紫褐色斑,那色斑像须翅翎羽栩栩若动,形如飞燕,状若翔蝠。父亲对它更是爱不释手,并以它来命名他的书房,叫“紫石斋”。
杨士洪对此并不以为然,觉得这一命名太牵强,因为那块石头很大一部分都呈深绿色。当然,若是将眼下这块河滩上的奇石置于父亲的书房里,倒还真是名副其实了。
杨士洪对父亲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或许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缘故,这个书房实际上几乎成了一个摆设,书是不怎么读了,官场里的恶习却沾得满身都是。他还曾不自量力地试图影响和改变父亲。一次,他将一本书交给父亲。书上说,太行山的东部有眼泉水,水质甘甜,浸人肺腑。想要喝水的人,都必须去掉邪恶之心,跪着舀水,泉水则像溪流一样涌出,想喝多少就有多少。但是如果心存邪念,态度傲慢,泉水便会缩回去,不再涌出。父亲读着读着竟然把书中的“太行山”读成“代形山”。
杨士洪一张脸憋得通红,实在是惊讶父亲的孤陋寡闻,忍不住纠正道:“不对,应该读‘泰杭山’。”
这使父亲有些不高兴了,斜眼望了儿子一眼,训斥道:“你知道什么?我亲自到过那山下,见过碑上的字,不会错。”
无端受到抢白,杨士洪白皙的面孔腾地红了,却不知该如何向父亲说明。恰巧这时他们家请的塾师进来了,父子二人约定,请塾师断定谁是谁非,谁输了谁作一篇文章。
塾师像小鬼见了阎王似的怯怯地说道:“应该读‘代形’。”
杨士洪无话可说,只觉得委屈。他知道是塾师害怕父亲,心中有顾虑,却又不好抱怨他,连叫自己糊涂,后悔没有早想到这一点。不过,或许正是从这一刻起,他对父亲仅有的一丝敬畏之情也开始减退。他甚至于这样不恭敬地想过,这位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月中折桂的举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事后,塾师曾悄悄对他劝说道:“你输了只需作一篇文章,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教老爷读一辈子的别字!”
想到这里,杨士洪不禁摇了摇头,嘴里还叹了一口气。父亲不喜欢读书,未必就不喜欢这块奇石。他动手想搬动那块石头,不料无论怎样使力,它都纹丝不动。没想到,这么不大的一块石头竟是这么的沉,真是一块奇石呀!看来,得去找上几个差役来帮着弄回去。
杨士洪起身一抬头,不经意间,发现原本罩着的那道雾气早已隐退了。一条河流几乎是在一瞬间一览无余地全都展现在眼前,清澈、平静,缓缓地向前流淌着,那柔丝似的波纹,晶光鳞鳞,永无止息地曲伸、消失、又重新闪现……
2
杨士洪跨进家门,父母亲的争吵似乎已经偃旗息鼓了。
这是县衙后面的一处幽静的宅院。缓缓一个转弯,绕过那堵照壁,迎面扑来一片姹紫嫣红。满园的鲜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粉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虽不能一一而名,但让人看得出来,在花色品种上显然是刻意安排过的。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株小小的水仙花,顶着几朵瘦伶伶的象牙般透剔的白色花瓣,颤巍巍地站在花丛之中。小院里的花草都是母亲栽种和侍弄的,满满腾腾的一院子,使每一个角落都迷漫着花草清新的气息。
母亲正独自一人坐在花荫下纳鞋底,鞋样是照着杨士洪的脚印描的。她是从不替父亲做鞋子的。
杨士洪上前问候了一声母亲,便急欲离去找人去河滩。
“洪儿,明日就要离家出远门了,陪母亲坐坐吧!”母亲叫住了他,态度和蔼而安详,但却不容置疑地用手势示意他坐下。
杨士洪仔细地端详着母亲,对这张脸简直太熟悉了,有一种安宁端庄的美。面庞的弧线很优美,皮肤白皙细润,一双楚楚动人的杏核眼灼灼闪光,流光溢彩,眼仁看上去活像两颗色质极纯的黑水晶。在眼角长睫毛的尾端,连接着几条深而细的纹路,增加了眼睛的长度。母亲是不怎么施脂粉的,也不大上口红,只是眉心处终日饰有一水仙花形的小纸花。宽宽的额角仍然很光滑,浓密的棕黑色头发还没有一根银丝,在脑后高高地盘成一个圆髻,显得朴素而高雅。
“坐呀。”母亲早已抬身向上伸出了一只手,还没等他坐下就已经握住了她,生怕他跑了似的。
“母亲,您就不能让让父亲,他毕竟年龄大了。”杨士洪叹了一口气,不无同情地对母亲劝说道。的确,父母亲之间的年龄相差了十来岁。母亲虽然三十七岁了,还有着不曾褪尽的出众的美貌;而父亲年过半百,已是满头的白发。
母亲一怔。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凄凉。她轻轻地摇头。
“母亲,”杨士洪在母亲面前坐了下来,他见母亲嘴唇微动着,看来有话要跟他说,却总也不开口,又想到了河滩上那块石头,忍不住催问道:“有话您就说吧,跟儿子有什么不好讲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