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兰朵镇格外的忧伤。麦田在风里呜咽。央河踩着节拍汩汩的流淌。一朵朵粉泱泱的荷花,舒展枝叶盛开在央河的两侧。它们纠缠着水草,暧昧的摇曳。红色头颅高傲的耸立着。花茎绵密之处,偶尔会探出一张女孩模糊的脸。她静静的浮在水面上。似乎正透过叶缝,张望月下的央河。
美人鱼。她是兰朵镇人们传言中的美人鱼。
兰朵镇的人们曾经固执的相信,央河上浮游着长发披挂的美人鱼。她白天潜伏在深深的河底。夜深人静时,浮出水面自由的游弋。传言深夜的摇橹人曾遇见过她。她通体银白,裸身穿越过阴柔的水草。
真的是美人鱼吗?女孩吹西瞪着她漆黑的眼睛,追问苍老的摇橹人。摇橹人捏起湿淋淋的布头,专注的擦拭一杆滑腻的橹。他厌烦的甩开女孩逼迫的目光。没有美人鱼,没有什么美人鱼。他说。可是,他们说你看见过美人鱼。女孩凑近摇橹人,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摇橹人愤怒的推开她。酱色的橹如一尾跳跃的鱼,从他手里滑落。女孩慌张的跳了起来,逃出了摇橹人的小木屋。
怪老头。女孩愤愤的说。她把手里一朵揉碎的小花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女孩是吹西。兰朵镇的吹西。
兰朵镇的女孩吹西是个罕见的美人。她的美人地位由她的追崇者和她自己坚强的捍卫着。人们依然记得那个可怜的白脸女孩白白。有一天她穿着一件漂亮的花裙子路过兰朵镇的街道。她昂着脖子,美丽无比。兰朵镇的人们忍不住赞叹:她比吹西还漂亮,她比吹西还漂亮。这种赞叹像一阵风飘过了美人吹西。黄昏的麦田里,美人吹西按住了白脸女孩白白。她一边撕扯她的花裙子一边说,谁敢比我漂亮,谁敢比我漂亮。夜风里,人们听到白脸女孩白白尖利的哭声。
至此,再没有人敢质疑女孩吹西的美人地位。她蛮横无礼,可是追崇者络绎不绝。铁匠铺的小儿子非非,总是挥舞着一把白花花的铁皮刀,追随女孩吹西。他说他是美人最忠诚的保镖。裁缝店的学徒索,隔三差五偷出黄色青色的布头,送给女孩吹西缝手帕。人们常常看到愤怒的老裁缝,举着鸡毛掸子在裁缝店的大门口抽打索。让你偷,让你偷。他一边抽打一边哆嗦着骂。学徒索痛得哇哇乱叫。而女孩吹西,则晃动着她的新手帕,站在一群看热闹的人中间扑扑的笑。
最后一个追崇者,是一个来自远方的货郎。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个英俊的货郎。他原本过着自在的流浪生活。可是他爱上了女孩吹西,就决定为她停留。他和他的流浪生活作了个漂亮的了断。他披着黑色的旧皮衣担一个油亮的木匣子,徒步穿行在兰朵镇荒芜的麦田里,木桥上和土墙边。他略显佝偻的身影如一个幽灵般出没在兰朵镇的每一个角落。他说他是一个货郎,可是人们从未见他出售任何的物什。木匣子谜一样的背负在他瘦削的肩上,可是未见开启。他昼伏夜出,鬼鬼祟祟。以至于人们对他的货郎身份产生了切实的怀疑。人们猜测他或者是个拾荒者,流浪汉。他们厌弃着他,远远的躲避他。后来货郎隐在木桥下窥视拾级而上的少女的行为,使人们确信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偷窥者。他们群起而愤,要将他驱逐。
兰朵镇的人们清晰的记得那个驱逐货郎的夜晚。无数的火把染红了半片苍凉的天空。人们在熊熊的火光中找到了那个货郎藏身的桥洞。他们揪出呼呼大睡的货郎,把他推推搡搡的攥上了木桥。赶走这个偷窥者,赶走这个偷窥者。女人们尖声叫起来。货郎从他的旧皮衣里抬起略带惺忪的脸,满副茫然的环视着四周。火光下的木桥亮如白昼,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观察货郎的脸。他们惊讶的发现这个肮脏的货郎原来俊朗无比。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事件的结尾是英俊的货郎抽了一下他受凉的鼻子。我是想看女孩吹西,他耸着肩膀无奈的说。我留在这里只是想看女孩吹西,我爱上了她。货郎说完就拨开人群,走回他的桥洞继续呼呼大睡。
货郎直率的告白行为使他在兰朵镇人们的心里从一个肮脏猥琐的偷窥者蜕变为一个为爱痴迷的痴情者。他痴情的魅力又因着他俊朗的面孔急剧的升华。而美人吹西作为这场痴恋的女主角,也在一夜之间声名大噪。
人们开始关注起这个梳着两条冗长的麻花辫穿梭于兰朵镇各式街道的女孩吹西。他们发现她确是个罕见的美人。她的面目清秀体态丰腴,漆黑的眼睛像是要将男人吞噬。她有着年轻女孩所特有的天真,却又滋长着一股超越她年龄的成熟的魅惑。她本来应该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是天生的美丽把她宠惯的蛮横无礼起来。她总是混杂于各式各样的男孩中间,他们喜欢她取悦她,她也可以做到对他们不闻不问。她甚至无视于英俊的货郎的告白,这个感动了兰朵镇所有女人的告白,女孩吹西却似乎毫无兴趣。人们只是不断地看到这个漂亮的女孩频繁出入于老摇橹人的小木屋。她兴致勃勃的进去,又满腹心事的出来。人们无法得知这个漂亮女孩和一个老摇橹人之间的交谈。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何打着交道,只是冥冥中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某种隐秘的契合。
这个契合就像货郎肩上从未开启的木匣一样,成为兰朵镇人们无法解开的谜团。它周身布满蛛丝蔓延在兰朵镇人的眼瞳上,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牵动起人们无限的臆想。最后揭开这层臆想迷雾的,是貌不惊人的铁匠铺小儿子非非。
那是一个初秋的午后,人们看到女孩吹西拈着一方花手绢跨过摇曳的木桥。她步态轻盈的向着央河边的小木屋走去。在她身后不远处,铁匠铺的小儿子非非举着把崭新的铁皮刀鬼头鬼脑的跟着。白铁皮在阳光下闪着霍霍的白光。
女孩在敲开老摇橹人的板门前回头张望了一眼,这个时候保镖非非跳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他顺利的躲开了女孩的目光。女孩只看到身后一片汹涌的麦浪。她笑笑,推开板门隐了进去。
保镖非非看到女孩神秘一笑,消失在板门前。他爬出水沟,蹑手蹑脚的向着小木屋逼近。木屋窗门紧闭,保镖非非无从深入。后来他在板门上寻到了一条微小的缝隙。他把耳朵贴上去,女孩的声音像蜜蜂一样嘤嘤嗡嗡的传来。保镖非非听不清楚,他举起他的铁皮刀试图把缝隙撬开一点。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女孩尖利的叫声。美人鱼!!他听到女孩叫着。然后门被撞开,女孩吹西恼怒的冲了出来。
保镖非非举着白刀在后面追赶。
黄昏的央河边,女孩吹西垂着脑袋踢开一块干燥的泥巴。这里真的没有美人鱼吗?女孩伸出一只洁白的手指,指着潋滟的央河水,质问铁匠铺的小儿子非非。
非非唯唯诺诺的看着女孩。犹豫了半晌,他说,传言是有的。
传言,你说传言?女孩瞪大了她美丽的眼睛,逼视着可怜的保镖非非。
唔,我想,我想可能是有的。非非看着他沉迷的女孩,言不由衷的嘟哝着。
连你也不相信美人鱼。女孩轻蔑的哼了一声。我一定会找到美人鱼的。你们等着瞧吧,等着瞧吧!她把手里的绢子甩进央河里,丢下男孩气冲冲地走掉了。
保镖非非茫然的站在原地,她看到女孩迅速的消失在麦浪里,她丢下的绢子在河水里旋了几圈,然后像一条翻肚的鱼一样沉了下去。
人们后来把女孩吹西和铁匠铺的小儿子非非之间这场毫无生气的交谈风传为一次亲密的幽会。据途经的捕鱼人描述,他们看到女孩吹西和非非神情暧昧的站在河边,似乎正在交换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情话。
美人,是美人。铁匠铺的小儿子在称赞吹西是美人。捕鱼人绘声绘色的向着路人说。
他的话飞进了正在巡逻的保镖非非的耳朵。保镖非非不明就理的跳进人群,美人鱼,我们在说美人鱼。他晃着刀无端急切的纠正道。
至此,女孩吹西和老摇橹人之间的秘密美人鱼被意外的揭露了。原来是美人鱼。人们丧气的说。那个他们原本以为高深莫测的隐秘契合原来只是美人鱼这个过气的传言。人们对此失望不已,并且开始怪罪起那个断送他们臆想的铁匠铺的小儿子非非。多么无聊的孩子啊,竟然去偷听别人说话。他们不无鄙夷的说。
一桩桃色绯闻就此因着这个无聊孩子嘎然而止。
而美人鱼作为这桩绯闻唯一的后续,无可厚非的成为了兰朵镇人们全新的话题。人们开始习惯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美人吹西。他们的眼睛黏在美人不断变换的塔夫绸裙子上飘到东,又飘到西。飘到后来他们惊奇的发现美人摇曳的背影竟然与美人鱼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相像。
于是终于有人走上前去,叫住踽踽而行的美人吹西。你相信美人鱼的传言吗?他问。美人轻盈的转过身来,人们听到她小巧的鼻子哼了一声。她说,传言,你说传言?她美丽的眼瞳莫名的扩张开来。如同一团仇视的火焰,吞噬了来人。
人们最后看到美人扔下她的花手绢,狠狠的跺了几脚。她说,我一定会找到美人鱼的。你们等着瞧吧,等着瞧吧!说完她就消失在了兰朵镇错乱的街道里。
人们看着女孩消逝的背影,骤然的想起了多年前的牧鹅女惠子。这个居住在央河对面的养鹅人的女儿惠子,也曾瞪着她漆黑的眼瞳仇视兰朵镇的人们。她擒住那些凫水偷鹅的坏孩子,把他们拴在腥臭的鹅栏上。她揪住他们的耳朵恨恨的说,让你们偷,让你们偷!就像美人吹西跺着她的手绢说,等着瞧吧,等着瞧吧!她们愤怒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多年前的牧鹅女惠子,也曾是兰朵镇人倾情关注的美人。当她束着白裙摇一枝鹅杆徜徉在央河畔的时候,无数的兰朵镇男人躲在麦浪里偷窥她俊逸的身形。如果阳光足够的明媚,惠子还会解下她略带鹅臊味的白裙,跳进水里愉快的游一个泳。波光闪耀里,人们看到水中的惠子通体银白,裸身穿越过拥挤的鹅群。她的姿态悠游如一条凫水的美人鱼。
多年之后,人们看到美人吹西跺着她的花手绢说,你们等着瞧吧,等着瞧吧!她漆黑的眼睛愤怒的撑开。人们发现她和多年前的美人惠子有着无法言尽的相似。她们愤怒,她们美丽。她们同样拥有一群盲目的追崇者愿意为了她们而厮打。
人们听到学徒索的叫声是在黄昏渐进的暮霭时分。那时他们正掇着只小板凳坐在临街的门槛前话家常。突然,棉花地里传来了学徒索凄厉的叫声。如同临死前的悲鸣,呀一声划破了静谧的天空。
人们赶到棉花地的时候,看到学徒索诡异的倒在地上。他额角发黑,汩汩的冒着血泡。而铁匠铺的小儿子非非,瘫软着跪坐在一边。他浑身沾满黝黑的泥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当人们抬起失血昏迷的学徒索的时候,索突然睁大了眼睛,朝天空大叫了一声。他叫吹西吹西,然后又昏迷着倒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然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