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气,阳光微熏。午后的恬淡与舒适正好用来小憩。童子一觉醒来,天色已晚。猛然忆起师父临走之前交待的,急急站起,往盒中寻那七炷香。师父说,天色落暮以前,一定要点燃这炷香,莫非如此,以往的功德,将灰飞烟灭。
童子点燃第一炷香,方才松了口气。
第一炷香
她醒来的时候,耳边轰然响成一片。
我这是在哪儿?她迷离地想。记不起过往的一切。努力定了定神,才看到炉边正在用力敲打的男子。
她挣扎着想坐起,男子蓦地回头,笑看她:“姑娘,你醒了?”
她点了点头。男子长得很好看,面容坚毅。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走到床前问她。
我叫什么名字?她努力地回想,但一无所获。于是她反问:“你叫什么名字?”男子在床沿坐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答道:“干将。”她应了一声,道:“我叫莫邪。”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只是觉得干将和莫邪是很般配的两个名字。她不知道她和干将般不般配,但她觉得既然来到了这里,碰到了这个人,就应该珍惜。
“我这是在哪里?”莫邪问。
“这是我的住处。”干将回她,“我在树林中看到了昏倒的你,面色惨白。我以为你活不成了,没想到你竟然醒了!”说罢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曾昏倒?”莫邪像是问他又像是自问。过去的一点一滴慢慢浮现。她恍然忆起,曾经如青烟般飞升,在天空中化作一缕香魂,然后看到那个在树林中绝望上吊的女子,就这么,与她合二为一。
“是啊!你没事就好了!”干将似是松了口气。
“你是做什么的?刚才我只觉得很吵。”莫邪看着干将微笑的脸。
“我?是个铁匠。极喜欢铸剑。”干将看了看炉前的一柄烧红的剑。
“铸剑?”莫邪看了看炉前那个红通通的东西。
“是啊!王给了我铸剑的宝贝——铁胆肾。有了这样的东西,必能铸出绝世好剑呢!”干将充满喜悦地说。
“原来你是个有名的剑师!”她终于坐了起来。
“何以见得?”干将挑眉。
“你在为王铸剑。”莫邪捋了捋头发。
干将大笑:“你真是个可爱的姑娘!”莫邪看他那么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你那柄剑,何时能够铸好?”“才刚开始铸呢!”干将呵呵笑着。
莫邪在干将这里住下了。日出日落,三个月一晃而过。
这几日干将一直锁着眉。莫邪觉得奇怪,便问他何故。
“我的这柄剑,怕是铸不成了!”干将叹息道。
“何故?”莫邪不解。
“铁汁凝结炉中数日不化。我铸了这么多年的剑,还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的怪事!”干将摇头。
莫邪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不必担心,我有办法!”说罢一甩长发,取过剪子尽数剪断,投于火中。
说也奇怪,那铁水居然沸涌起来,火焰蹿成一片。
干将大喜过望:“莫邪,你是怎么做到的?”
莫邪但笑不语。
那一夜,干将莫邪结成了夫妻。
“记得师父说过,神物的变化,需要人作牺牲;金铁不消,需要人体的东西投入炉中。”后来莫邪告诉干将。
“你才是个好剑师!”干将拥住妻子。
幸福如满溢的泉水,源源不绝。
就这么铸了三年。莫邪怀了娇儿。
“莫邪,你说这剑何时方能铸成?”终于有一天,干将忍不住问妻子。
莫邪沉默不语。
这剑,但凭人力,恐怕铸不成了。一柄剑铸了三年尚未铸成,所有的灵气,都消失殆尽了。
“干将,你真的一定要铸成这柄剑?”莫邪问。
“对,我是个剑师,此生若不能铸出一柄绝世好剑,我死不瞑目!”干将看着远方,坚定地说。
莫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一晚,莫邪在铸剑炉前坐了一夜,将自己所有的灵力,倾进炉中。
看着突然迸发了生命的铸剑炉,莫邪惨然一笑。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会太久了。
第二天清晨,东方突然飘来两朵五色祥云,缓缓坠入炉中。干将大喜过望,知道此刻剑已铸成,于是小心地开了炉。但见一股白气蓦地蹿出,直冲上天,久久不散。再看炉内,青光闪烁,一对宝剑卧在炉底,寒如秋水,锋利无比。
“真是双喜临门!”干将看着妻子,眼含喜悦,“这对宝剑,就叫它作‘干将’‘莫邪’!”
莫邪面有忧色。
“莫邪,你怎么了?不为我高兴?”干将奇怪地问。
“干将,剑已铸成,你的心愿也了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吧!”莫邪看着干将,深情地说。
“隐居?”干将笑笑,“莫邪,你怎么了?好不容易铸成了剑,一定要献给大王的啊!”
“干将!”莫邪泪如泉涌,“你把剑献给了大王,还想活着回来吗?”
干将如被雷击中,默而不语。
良久,才道:“就算如此,我也要把剑献给大王。”
莫邪绝望而哭。
“莫邪,若我真的有去无回,你要收好那柄雄剑,若生为男儿,叫他替父报仇。”干将的脸上是挥不去的忧伤。
莫邪终于点了点头。
干将带走了那柄雌剑。没有再回来。
莫邪生下了干将的孩子,悉心照料他十六年。
“孩子,你要为父报仇!”莫邪给儿子做好了青衣,告诉他过往的一切。
年轻的孩子面带坚毅的表情,像极了他的父亲。他最后看了眼母亲,出发了。
莫邪知道这一次一定能成功。
但她等不到了。
“干将,来世,我们还能做夫妻吗?”化作青烟,袅袅上升。
佛祖慈悲,已经多给了她十六年。原本,她当命尽在生下娇儿的那一刻的。
第一炷香燃尽的时候,香炉周围是一汪清水,像极了女人的眼泪。
童子见第一炷香灭了,于是又点起第二炷。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第二炷香点点的光亮柔和而不刺眼,一瞬间竟让童子觉得有些炫惑。青烟袅袅上升,童子想起刚才擦干的一汪水,摇了摇头,转身去弄饭。
第二炷香
她迷蒙地睁开眼,发现脚下是一片坚实的土地。绿树葱茏,鲜花盛开,倒像是一个帝王家的后花园。
“我竟到了这个地方!”她微微摇了摇头。
明月当空。
“你不要过来!”一个女子尖厉的声音。
“哼哼,伯姬,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竟敢去通风报信,你这是自寻死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她定晴观瞧,只见一个素衣女子已被逼到了墙边,而另一个浓妆女子正高举着一把匕首。
“本以为这次可以过些寻常日子的!”她叹道。那素衣女子,怕是躲不过此劫了。又将有一道香魂投奔西方如来而去了吧!
“骊姬,你坏事做尽,亡我晋国,你会遭报应的!”那被称作“伯姬”的女子大声喝道。
“报应?什么是报应?我倒想看看!不过我儿奚齐坐上王位势成定局,我奉劝你们兄妹几人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骊姬大笑道。
人世间,就一定要这么争斗不止吗?她摇了摇头,轻轻飘进伯姬的身体。伯姬,让我来救你吧!
伯姬大叫一声。骊姬一惊,骂道:“我还没刺到你呢,你叫什么啊!”
她冷笑了几声,看着面前这个长相妖媚的女人:“你敢再前进一步——”
骊姬大笑:“笑话!在晋国还没有我骊姬不敢做的事!”说罢举起匕首直直朝她刺来。
刺了个空。匕首明明刺进了她的身体,但却看不到一滴血,就好像刺进了一幅画。
她朝骊姬笑着,美丽的脸孔渐渐变成一副骷髅。
“鬼啊!”骊姬大笑着逃去。
“伯姬,等我助你度过这次劫难,我就把这副身躯还你。”她像是自言自语。
在皇宫里转了一圈,她找到了伯姬的寝宫。与其说是找到的,不如说是被别人发现的。宫人看到她一个人在后花园徘徊,就把她送了回去。
在这个地方,呆不了太久的。她想。
“公主,公主,你快逃命吧!”一个小宫女飞奔进来。
“逃命?”她挑眉,并未移动。
“大王身边的大宫女莲池对璎珞说了,太子申生已被赐死,公子重耳和夷吾都逃走了,公主您也快逃吧!”原来她叫璎珞。
“为什么要逃?”她呡了一口茶。茶叶碧绿,香气四溢。
“公主?”璎珞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骊姬的目的就是要你们兄妹几个的命啊!”
“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她淡淡地说了句,便不再言语。璎珞无奈,只好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她就被伯姬的父王晋献公找了去。
“伯姬,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嫁人了。”晋献公爱怜地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我已经把你许配给了秦国的君王秦穆公,明天你就起程去秦国。”晋献公说完又看了看身边的骊姬。骊姬正得意地看着她。
“好。”她抬头看着骊姬,仿佛看着一个并不存在的遥远的神话。
骊姬打了个寒战。设计逼死太子申生,逼走公子重耳和夷吾,她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惊惶过。一种绝望的感觉包围着她,她拉了拉身边的晋献公的袍袖:“大王,我累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晋献公对于爱姬,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他点了点头,便带着骊姬下去了。
“大王不会有好下场的。”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她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年迈的侍卫。她看了他一眼:“你说这话,不怕被处死吗?”
老侍卫看着她的眼睛:“公主,我不过是说出了实话。您此去秦国,自己要多加小心!能走出这龙潭虎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点头,没有言谢。在这个混乱的地方,能碰上这么清醒的人,也可算得一种福气。
不日起程赴秦。
那个人就是他的丈夫吗?若说是一个帝王,他没有称霸天下的气质,若说是她的丈夫,却是个温和有礼的不错的人选。
她这次,算是来对了地方了吗?她这次,该好好做个贤淑的妻子吗?
没来由地想起了伯姬。伯姬啊,这一切都是你的,你不要着急。凭直觉,她知道危险并没有完全过去。
“伯姬,我对你的贤良淑德仰慕已久,今日能与你结为伉俪,真是三生有幸!”红红的寝宫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喜庆的气息。
“我也是。”说完,她吓了一跳。
何时喜欢上这个男人的?面前的这个男人,难道与她有些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