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香一缕
“当——当——”
云净寺的钟声响起来,破开苍茫的天际,敲得每个听见的人心里一沉。金光也在那一刻从云的裂痕中刺出来,普照大地。
一个人影正在薄雾中向云净寺行来。虽说白雾茫茫看不清面貌,但仍能见到他衣角甩动时的棱角的影,让人说不清地觉得凌厉。然而那人走近了,只是一个穷书生而已,穿者的长衫已然有些洗得发白掉线,脸上未有为贫苦发愁的痕迹,却有凛冽的孤傲之气。鬓边残留着冷露,不用说,一定是昨晚便夜行数里前往云净寺。
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位于僻静山坳的云净寺上香最灵验,而钟声敲响后第一个来上香的人的愿望有求必应。
那人听到钟声,眉间微微一皱,轮廓分明的脸变得如刀削斧砍般,不知今日这枝头香,还请得到否?他又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踏上最后一块微凉的石板后,他却彷徨了一阵,因为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檀非檀,似花非花,浮浮悠悠地飘过来。一个曼妙的人影只在眼前一晃便被花草遮住,走进花草后面的廊檐。廊檐上的小铃不知道为什么毫无节奏地碰撞起来,叮叮的闹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然而,无风。
他终于抬起脚步走了进去,廊檐旁有兰若的芳香,那股神秘的香气奇妙地掺合了进去,定定地在空气中徘徊。有人捷足先登,他的心情一下子落到了谷底,伴着那无风而起的铃声凌乱了一阵。
寺内早起的和尚看似不少,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晨曦透过白雾,照出错身的模糊的脸孔。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加快脚步向中间的大雄宝殿走过去。
“咚——”伴着一声清越的敲击,一个女子叩下首去,一头漆黑的长发一直拖曳到身后的地上。许久,她才慢慢直起身来,头上的发式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与店外的铃声相互回应。
“咚——”店内的老僧又敲了一下木鱼,那女子又叩下首去。她不由注意了一下那老僧,脸上深纹遍布,手指清瘦如竹节,只有一双眼睛澄明如秋水。这或许就出家人所谓的丢弃臭皮囊,早登乐土吧!
“咚——”第三次叩首后,她抬起头,站起身,黑发如雨丝般顺势披到腰间,一朵朵紫色大花在白丝裙上绽放,开得很艳很野。这些紫色大花冲击了他的视线,只是一个恍然,那女子便转过身来,低着头与他错身而过。或许是她略略有些吊眼梢的关系,虽是低着头、垂着眼,他仍觉得她在看他,看得肆无忌惮。他也不由看了她几眼,虽未盛妆,依然艳得如她衣裙上的野花,有种未经雕琢的况味。
那女子已走了出去,空气中又隐隐传来一阵凌乱的铃声,把时间分割为一个个断点。他看到老僧脸上的肌肉微微一起伏,是疑惑,也是惊奇。
昨夜夜行数里,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竟有人来得更早呢?他忽觉一口气哽在喉口,说不出的难受。
见他不说话,那老僧又道:“施主,祈个愿吧,心诚则灵。”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机械地扣了下去。
走出大殿的时候,只听一小沙弥道:“那个漂亮姐姐已是第二回抢得头香了,也不知许的什么愿,如此虔诚。”另一个道:“刚才她走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廊檐的铃响了啊,不会是妖魅吧?”第一个摇摇手道:“哪会呢?妖怪还用来祈香?再说了,若有妖怪胆敢走近我们寺,还不早就被佛光照成原形了?”第二个将信将疑地点了一回头,两人又背对背扫起地来。
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僧拄着法杖站在高高的钟楼上,阳光恰好照得到他身上,袈裟交织着的金丝在他脸上画出一个看不懂的符咒,衬得他的脸上的表情越发高深莫测。
那想必就是云净寺德高望重的悟殇住持罢。他想。
二、浮生茶
“子谏,回来啦?”屋里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然而底气不足,透着虚弱。
“回来了,苏苏。”他呼出口起道,尽力不使她听出他的失望。此时正值正午,一路走回来,早是罗袜生尘,气乏腿软。看着眼前的破屋子,他又深吸了口气,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才进了屋。
“子谏,你可是没抢得那株头香?”一个小巧的女子坐在一把九太师椅上,人瘦得只剩下一个架子,穿的袍子倒是名贵的湖绿色苏绣,可却早有些褪色了。
言子谏不曾想到伪装被他一把揭下,有些措手不及,他堪堪地盯着那张精致的脸。半晌,颊上两块肉抽动了两下,魂不守舍地跌坐下来。
苏苏把一只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脸上露出哀怜的神色来:“子谏,何必如此难过?没有便没有罢,也未必真的灵验了。”
言子谏干笑一声:“苏苏,什么时候你总能安慰人。”
苏苏眼珠一轮,语气顿转欢快:“子谏,再怎么说我们也在长安城落了脚了嘛,将来只要不出意外,以你的才华,还怕不能飞黄腾达?”
言子谏听得愣了愣,随后才应了一声,脸上却又显出冷傲的神情来。飞黄腾达?只怕再也不会有了罢。“苏苏,我给你倒杯茶去。”他转过身走进里屋去。
“不用了,子谏你自己喝罢。”苏苏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
一套题字的西湖龙井茶具,雅是雅的,然而漆剥落了些,壶柄那里被抚弄得光可鉴影。他从罐子里勺了些茶沫出来,簌簌地往壶里洒了些,余下些又放回去,倒上些热水,盖上盖子闷者,眉间却越来越紧。
这是真的没人可以说。和外人说必然招来嘲笑,苏苏本来倒是个可以说的人,而她的病却不允许他说。当初他是抛弃了多少东西随他来这里的,而他却连她的病都没法给她治,多么没用!甚至,连头香都请不到。
他拿起盖子,倒搁在桌上,看着茶叶沉沉浮浮,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什么呀?一定是中了邪了罢?当天在考场上一挥而就,总共也就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完成了。监考官过来时,对他写的时间如此短惊讶了一番,疑它是抄的,他解释了许久,监考官仍是不信,他心里也不知为何一下子气愤之极,抓起桌上的毛笔又画了只王八在试卷底下。监考官一见王八脸色即变,叫人把他拖出考场,且一辈子再不许参加科举。他真气极了,点着监考官的鼻子大骂,似乎是“你们这些狗官的官位,无非是想王八一般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一张嘴要着一条尾巴,将来谁也逃不了关系。”呵,确实骂得够狠的,他原也知道,自己对做官的是如此痛恨,可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们发难,弄得现在自己落脚也难的地步。那考官,像是姓连,看起来不怎么清廉,得罪他也算了,可如此一来,苏苏的病可怎么办?十年前的那事也着实可恶,可是自己也未免太自私了些。他一想起十年前的那事,心里便是满腔仇恨,拳头狠狠地敲在桌上,震得茶具叮当乱响。
“子谏,怎么了?”苏苏在那一头叫道。
“没什么,沏茶不当心罢了。”言子谏定了定神道。很多时候,想想自己确实是太年轻气盛,有些轻狂的味道了。还不是当年秣陵才子的名号所致?呵,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别人都以为秣陵才子死了吧?
言子谏嘴上挂着的冷笑在进入外屋的那一刻消失了:“苏苏,喝茶。”
苏苏稍稍坐正了些,转过头来对着他:“子谏,今天你不对劲。”
言子谏摇头,强笑道:“没什么,我只是为了你的身体担心而已。”
苏苏脸上的那是一宽:“我这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必太过担心。子谏,我们已经做了六七年的夫妻了呀,你难道还不明白,看到你高兴我才能高兴啊!”
言子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搂住了。怀里的人太过瘦小了,他感到怀里是一半的虚空,一般的磕痛,鼻子一酸,叫道:“苏苏……”
苏苏柔声道:“子谏,你听我的话,一定要相信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我们六七年前就这样说过,不是吗?”不知为何,她说着说着身体便颤抖起来,语声也有些飘忽。言子谏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也无话。
就是苏苏这句话,才使得言子谏能够在昏昏烛光和袅袅茶雾中平静地回忆十年前的惨变和后来的时光。
严家与苏家原是世交。那个时候,年少轻狂的言子谏身边总是伴着灵巧秀丽的苏苏,两家见两人感情甚笃,况且言子谏也赢得了秣陵才子的美誉,便对这桩婚事点头默许。言子谏对那时的回忆充满了温暖的阳光,那样的人生美景当是用琉璃瓶子装着,好好地珍藏起来的。
手背上一阵灼痛,他险些大叫起来,抽过手来一看,发现是蜡油滴落在上面了。他小心地剥去了,扔回蜡烛芯上,烛光就猛地一闪,愈发昏暗了。这样一来,茶雾倒是浓起来,包围了他。
砸碎琉璃瓶子的是十罐黄金。
那一天,成千上万的皇家侍卫包围了言府,说是奉皇上的指示抄家。他一直弄不懂,皇上对他父亲的不信任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产生。他更弄不懂为什么在搜查了所有物品并毫无结果后,侍卫又掘地三尺,将他家翻了个底朝天。他最不懂的就是为什么他家地底下真的有十罐黄金。他父亲言良为官二十年一向清廉,家里没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闹灾荒时也是和百姓一起遭罪,若真有这十罐黄金只怕早分给百姓了。但若说这十罐黄金是别人栽赃,那人又是怎样无声无息地把这十罐黄金埋入他家地底的呢?
不久,圣旨便如一道催命符般飞来。那天金乌坠坠,言良面如死灰地叩下首去:“谢主隆恩。”他趴在地上许久未起,影子拉得老长,还隐隐带着斜阳的血色。
就这样家破人亡。
离开家后就开始流浪,途中屡遇凶徒,每次都是死里逃生,后来去其它城里避了一阵,便再也没遇见过。再后来回言府看了看,入眼的全是荒草,风吹时发出细声,无边的萧索。夕阳将荒草绣上了金边,如一个浮世的梦。
天终于暗了下来,言子谏无力地走出言府,踏入门外那条街。野草岂止是墙内有,在墙外也是肆无忌惮地滋生,也长在言子谏的心里。这些年来,关于家破的猜测,他有过许多。可以肯定的是,陷害父亲的,是父亲的仇人;派人一路刺杀他的,也是同一个人。父亲为官清廉,当得罪过不少人吧?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若让我知道他是谁,一定让他不得好死!他狠狠地想,仇恨的火焰仗着心中的野草窜得愈发高了。可是,怎么报仇?硬碰硬,只怕是以卵击石。最好的办法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做官,做得比谁都大,到时再明察暗访,明争暗斗。
抱定了这个决心,他的脚步便响亮起来,直到前面有人影一晃,他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严府外。那人影转过身来,望着他,也是一呆。
“苏苏。”他轻声唤道,走上前去。
果然是苏苏。相较三年前,她清瘦了很多,明亮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哀伤。她说:“子谏,别人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