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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
网友【小梦】 2006-04-07 08:28:19 分享在【精美灌水版块】版块    6    1
一、沉香一缕

“当——当——”

云净寺的钟声响起来,破开苍茫的天际,敲得每个听见的人心里一沉。金光也在那一刻从云的裂痕中刺出来,普照大地。

一个人影正在薄雾中向云净寺行来。虽说白雾茫茫看不清面貌,但仍能见到他衣角甩动时的棱角的影,让人说不清地觉得凌厉。然而那人走近了,只是一个穷书生而已,穿者的长衫已然有些洗得发白掉线,脸上未有为贫苦发愁的痕迹,却有凛冽的孤傲之气。鬓边残留着冷露,不用说,一定是昨晚便夜行数里前往云净寺。

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位于僻静山坳的云净寺上香最灵验,而钟声敲响后第一个来上香的人的愿望有求必应。

那人听到钟声,眉间微微一皱,轮廓分明的脸变得如刀削斧砍般,不知今日这枝头香,还请得到否?他又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踏上最后一块微凉的石板后,他却彷徨了一阵,因为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檀非檀,似花非花,浮浮悠悠地飘过来。一个曼妙的人影只在眼前一晃便被花草遮住,走进花草后面的廊檐。廊檐上的小铃不知道为什么毫无节奏地碰撞起来,叮叮的闹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然而,无风。

他终于抬起脚步走了进去,廊檐旁有兰若的芳香,那股神秘的香气奇妙地掺合了进去,定定地在空气中徘徊。有人捷足先登,他的心情一下子落到了谷底,伴着那无风而起的铃声凌乱了一阵。

寺内早起的和尚看似不少,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晨曦透过白雾,照出错身的模糊的脸孔。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加快脚步向中间的大雄宝殿走过去。

“咚——”伴着一声清越的敲击,一个女子叩下首去,一头漆黑的长发一直拖曳到身后的地上。许久,她才慢慢直起身来,头上的发式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与店外的铃声相互回应。

“咚——”店内的老僧又敲了一下木鱼,那女子又叩下首去。她不由注意了一下那老僧,脸上深纹遍布,手指清瘦如竹节,只有一双眼睛澄明如秋水。这或许就出家人所谓的丢弃臭皮囊,早登乐土吧!

“咚——”第三次叩首后,她抬起头,站起身,黑发如雨丝般顺势披到腰间,一朵朵紫色大花在白丝裙上绽放,开得很艳很野。这些紫色大花冲击了他的视线,只是一个恍然,那女子便转过身来,低着头与他错身而过。或许是她略略有些吊眼梢的关系,虽是低着头、垂着眼,他仍觉得她在看他,看得肆无忌惮。他也不由看了她几眼,虽未盛妆,依然艳得如她衣裙上的野花,有种未经雕琢的况味。

那女子已走了出去,空气中又隐隐传来一阵凌乱的铃声,把时间分割为一个个断点。他看到老僧脸上的肌肉微微一起伏,是疑惑,也是惊奇。

昨夜夜行数里,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竟有人来得更早呢?他忽觉一口气哽在喉口,说不出的难受。

见他不说话,那老僧又道:“施主,祈个愿吧,心诚则灵。”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机械地扣了下去。

走出大殿的时候,只听一小沙弥道:“那个漂亮姐姐已是第二回抢得头香了,也不知许的什么愿,如此虔诚。”另一个道:“刚才她走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廊檐的铃响了啊,不会是妖魅吧?”第一个摇摇手道:“哪会呢?妖怪还用来祈香?再说了,若有妖怪胆敢走近我们寺,还不早就被佛光照成原形了?”第二个将信将疑地点了一回头,两人又背对背扫起地来。

一个穿着袈裟的老僧拄着法杖站在高高的钟楼上,阳光恰好照得到他身上,袈裟交织着的金丝在他脸上画出一个看不懂的符咒,衬得他的脸上的表情越发高深莫测。

那想必就是云净寺德高望重的悟殇住持罢。他想。

二、浮生茶

“子谏,回来啦?”屋里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然而底气不足,透着虚弱。

“回来了,苏苏。”他呼出口起道,尽力不使她听出他的失望。此时正值正午,一路走回来,早是罗袜生尘,气乏腿软。看着眼前的破屋子,他又深吸了口气,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才进了屋。

“子谏,你可是没抢得那株头香?”一个小巧的女子坐在一把九太师椅上,人瘦得只剩下一个架子,穿的袍子倒是名贵的湖绿色苏绣,可却早有些褪色了。

言子谏不曾想到伪装被他一把揭下,有些措手不及,他堪堪地盯着那张精致的脸。半晌,颊上两块肉抽动了两下,魂不守舍地跌坐下来。

苏苏把一只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脸上露出哀怜的神色来:“子谏,何必如此难过?没有便没有罢,也未必真的灵验了。”

言子谏干笑一声:“苏苏,什么时候你总能安慰人。”

苏苏眼珠一轮,语气顿转欢快:“子谏,再怎么说我们也在长安城落了脚了嘛,将来只要不出意外,以你的才华,还怕不能飞黄腾达?”

言子谏听得愣了愣,随后才应了一声,脸上却又显出冷傲的神情来。飞黄腾达?只怕再也不会有了罢。“苏苏,我给你倒杯茶去。”他转过身走进里屋去。

“不用了,子谏你自己喝罢。”苏苏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

一套题字的西湖龙井茶具,雅是雅的,然而漆剥落了些,壶柄那里被抚弄得光可鉴影。他从罐子里勺了些茶沫出来,簌簌地往壶里洒了些,余下些又放回去,倒上些热水,盖上盖子闷者,眉间却越来越紧。

这是真的没人可以说。和外人说必然招来嘲笑,苏苏本来倒是个可以说的人,而她的病却不允许他说。当初他是抛弃了多少东西随他来这里的,而他却连她的病都没法给她治,多么没用!甚至,连头香都请不到。

他拿起盖子,倒搁在桌上,看着茶叶沉沉浮浮,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什么呀?一定是中了邪了罢?当天在考场上一挥而就,总共也就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完成了。监考官过来时,对他写的时间如此短惊讶了一番,疑它是抄的,他解释了许久,监考官仍是不信,他心里也不知为何一下子气愤之极,抓起桌上的毛笔又画了只王八在试卷底下。监考官一见王八脸色即变,叫人把他拖出考场,且一辈子再不许参加科举。他真气极了,点着监考官的鼻子大骂,似乎是“你们这些狗官的官位,无非是想王八一般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一张嘴要着一条尾巴,将来谁也逃不了关系。”呵,确实骂得够狠的,他原也知道,自己对做官的是如此痛恨,可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们发难,弄得现在自己落脚也难的地步。那考官,像是姓连,看起来不怎么清廉,得罪他也算了,可如此一来,苏苏的病可怎么办?十年前的那事也着实可恶,可是自己也未免太自私了些。他一想起十年前的那事,心里便是满腔仇恨,拳头狠狠地敲在桌上,震得茶具叮当乱响。

“子谏,怎么了?”苏苏在那一头叫道。

“没什么,沏茶不当心罢了。”言子谏定了定神道。很多时候,想想自己确实是太年轻气盛,有些轻狂的味道了。还不是当年秣陵才子的名号所致?呵,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别人都以为秣陵才子死了吧?

言子谏嘴上挂着的冷笑在进入外屋的那一刻消失了:“苏苏,喝茶。”

苏苏稍稍坐正了些,转过头来对着他:“子谏,今天你不对劲。”

言子谏摇头,强笑道:“没什么,我只是为了你的身体担心而已。”

苏苏脸上的那是一宽:“我这身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必太过担心。子谏,我们已经做了六七年的夫妻了呀,你难道还不明白,看到你高兴我才能高兴啊!”

言子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搂住了。怀里的人太过瘦小了,他感到怀里是一半的虚空,一般的磕痛,鼻子一酸,叫道:“苏苏……”

苏苏柔声道:“子谏,你听我的话,一定要相信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我们六七年前就这样说过,不是吗?”不知为何,她说着说着身体便颤抖起来,语声也有些飘忽。言子谏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也无话。

就是苏苏这句话,才使得言子谏能够在昏昏烛光和袅袅茶雾中平静地回忆十年前的惨变和后来的时光。

严家与苏家原是世交。那个时候,年少轻狂的言子谏身边总是伴着灵巧秀丽的苏苏,两家见两人感情甚笃,况且言子谏也赢得了秣陵才子的美誉,便对这桩婚事点头默许。言子谏对那时的回忆充满了温暖的阳光,那样的人生美景当是用琉璃瓶子装着,好好地珍藏起来的。

手背上一阵灼痛,他险些大叫起来,抽过手来一看,发现是蜡油滴落在上面了。他小心地剥去了,扔回蜡烛芯上,烛光就猛地一闪,愈发昏暗了。这样一来,茶雾倒是浓起来,包围了他。

砸碎琉璃瓶子的是十罐黄金。

那一天,成千上万的皇家侍卫包围了言府,说是奉皇上的指示抄家。他一直弄不懂,皇上对他父亲的不信任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产生。他更弄不懂为什么在搜查了所有物品并毫无结果后,侍卫又掘地三尺,将他家翻了个底朝天。他最不懂的就是为什么他家地底下真的有十罐黄金。他父亲言良为官二十年一向清廉,家里没有一样不该有的东西,闹灾荒时也是和百姓一起遭罪,若真有这十罐黄金只怕早分给百姓了。但若说这十罐黄金是别人栽赃,那人又是怎样无声无息地把这十罐黄金埋入他家地底的呢?

不久,圣旨便如一道催命符般飞来。那天金乌坠坠,言良面如死灰地叩下首去:“谢主隆恩。”他趴在地上许久未起,影子拉得老长,还隐隐带着斜阳的血色。

就这样家破人亡。

离开家后就开始流浪,途中屡遇凶徒,每次都是死里逃生,后来去其它城里避了一阵,便再也没遇见过。再后来回言府看了看,入眼的全是荒草,风吹时发出细声,无边的萧索。夕阳将荒草绣上了金边,如一个浮世的梦。

天终于暗了下来,言子谏无力地走出言府,踏入门外那条街。野草岂止是墙内有,在墙外也是肆无忌惮地滋生,也长在言子谏的心里。这些年来,关于家破的猜测,他有过许多。可以肯定的是,陷害父亲的,是父亲的仇人;派人一路刺杀他的,也是同一个人。父亲为官清廉,当得罪过不少人吧?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若让我知道他是谁,一定让他不得好死!他狠狠地想,仇恨的火焰仗着心中的野草窜得愈发高了。可是,怎么报仇?硬碰硬,只怕是以卵击石。最好的办法还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做官,做得比谁都大,到时再明察暗访,明争暗斗。

抱定了这个决心,他的脚步便响亮起来,直到前面有人影一晃,他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严府外。那人影转过身来,望着他,也是一呆。

“苏苏。”他轻声唤道,走上前去。

果然是苏苏。相较三年前,她清瘦了很多,明亮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哀伤。她说:“子谏,别人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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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子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道:“我没有死。苏苏,我想见你父亲。”

当言子谏向苏苏的父亲提出与苏苏成亲的事之后,浓眉密髯的苏焕辰捋着胡须道:“子谏,我很欣赏你的才华,然而现在你家遭遇如此变故,我又怎能放心将苏苏交给你?况且宦海浮沉,前途难料啊!”

言子谏没有再求,只是站着淡淡地作了个揖,灯光在他脸上映出冷傲的清影。他对苏焕辰这种隔靴搔痒的拒绝方式极为不满——还不是嫌我穷?还不是怕受牵累?他想起当年苏焕辰与言良执手称兄弟的情景,一时间也觉亦真亦幻,不知有多少真情了。

长街凄清,他静静地往前走,带起阵阵凄风,衣角的拍打声一声声都像拍在人脸上的耳刮子。

“子谏,你要是再离开,让我去哪里找你?”他转过身,见身后一丈处有个瘦小的人影,整个是黑的,惟有眼睛那里两点星光。她身后有盈盈的月光。整条街也只他们两个人而已。

他淡淡笑道:“那么,和我一起走。”

就这样背井离乡,再也没有回头。有时言子谏发现自己很佩服苏苏,她的那种决绝,柔是柔的,可却连自己也比不上。

他转过头去看睡在床上的苏苏。虽然瘦得病态,却依然可见当年的灵秀。袅袅茶烟在她脸旁萦绕,有种不真实的扭曲。

烛光开始跳动,言子谏脸上的影子显得异常诡秘。终于,那烛光滋地一声,化成一道青烟,散了。他在黑暗中摸到一杯茶,放在唇边抿了抿,微微皱了眉。

三、伏妖钟

言子谏醒得很早。他坐起身来,看了看身边的苏苏,忽然决定再去一次云净寺。“我不能失去苏苏。”他想。他下床穿了那双积满尘土的鞋,便脚下生风地往云净寺去了。

离天亮还早得很,天地间涌动着一种黝黑的红色,压住了一切其它颜色。言子谏走着走着,觉得身后一股寒气,竟像是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看似的。他停下来回过身去,却什么都没看到。言子谏不敢耽搁,继续前行。走路时仍是那样的感觉。他知必是些妖魅在作祟,见它无意伤害,便不再理会。谁知走出一段路后,肩膀上有一只爪子搭了上来,他心中一阵厌烦,头也不回地伸手去拉那爪子,那知道肩上的压迫感又消失了。旋即,周围传来一阵笑声,甜软得很,都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言子谏知其戏弄自己,这些天来的郁闷一并涌上心头,他斥道:“如今真是世态炎凉,竟然连妖怪都喜欢戏弄好人。”

那笑声忽然断了,顿了顿,又以一种欢快异常的戏谑口吻道:“哦?何为好人?何为恶人?”

言子谏道:“公道自在人心。”

“若人心不正又如何?”那边马上接了过去。

言子谏忽觉一股似檀非檀,似花非花的幽香隐隐透过来,眼前一瞬间闪出那吊眼梢的美丽女子来。莫非是她?

只是一个恍然,那边又轻笑道:“难道一个久为别人称颂的人必然是好的?抑或是一个不为人间所容的妖怪必是恶的?”

言子谏听了这席话,忽然受到点拨一般,道:“人做事在于问心无愧。一个无愧于自己的人大抵就是善人了。”

那声音笑道:“一个人若分不清好坏,然而对自己做的却很坚持,那他算不算的善人?”

言子谏一时语塞,竟答不出了。

那声音叹道:“看来你也回答不了我,那我只好去问别人了。”

言子谏心中竟有些许失落:“姑娘如此明理,不必去问别人,心中自知善恶。即使是妖,也是善类。”

“你叫我什么?我并非人类。”

“姑娘心中向善,当然应该以人类的方式称呼。”言子谏道,忽然觉得经过这次谈话心里爽快了很多。

“如此便告辞了。”那声音呵呵笑道。言子谏只觉身后“嗖”地一阵风吹过,随后便平静了。言子谏整了整衣襟,又往前走去,想到那个问题,依然难以索解,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知道何为善恶。

远远看到薄雾中的云净寺时,言子谏就加快了脚步——这次头香他志在必得。索性爬上山顶时梵音未鸣。言子谏冷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望着周围红日初升的美景,心中欣然有喜意,从来没有觉得日出如此美丽。

然而多走几步后,他心中有“咯噔”一声——那个从背后看过去也不知有多少风情的女子又出现在十步之外。

那女子仿佛知道后面有人,宛然转头,朝着言子谏笑了一下,红唇间露出皓齿。她笑的时候眼梢越发向上吊了,虽只是浅笑而已,却不知有多艳丽。然而言子谏还是从中读出了些许玩味的意思,竟又晚了!不久之前与他论道者是她吗?若不是,为何她身上也是这样的幽香?若是,她为何总是耍弄自己?

那女子回过头去正待往前走,言子谏忽然轻声叫道:“姑娘。”那女子呆了呆,只停了一瞬,即道:“有什么事的话,公子等我上完香之后再说不迟。”说罢便翩然向寺中走去。

云净寺的钟声恰在那一刻划破天际。

言子谏如闻噩耗,也顾不得君子风度了,全力向前跑去,然而无论怎么跑,那女子身形一闪便到了他前面,还时不时地回头浅笑。

在大殿门外的那一刻,言子谏以为他能够先于她跨入了,却不料她身形一晃便跪倒在蒲团上。殿内的老僧眼里精光一敛,便开始敲击木鱼。一下,两下……言子谏以为他会再敲下去谁知那老僧执木棒的手停在了空中,空气一瞬间如凝固了一般。言子谏转头,只见一个人影挡在门口。强光从门外射进来,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那人踱进来,说话腔圆字正:“大胆妖孽,竟敢来本寺撒野。”他站住了,言子谏才认出他就是昨天拄着法杖站在钟楼上的老僧。

那女子自顾自磕了第三个头,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说不出地不驯:“哦?我正想问大师呢,何为善?何为恶?人是否必善?妖是否必恶?何为撒野?”他直勾勾地望着那住持,眼里隐隐透出琥珀色来。不知为什么,言子谏觉得她看那住持的眼神带着一种俯视,有些鄙薄的成分。

悟殇住持道:“人有恶,妖无善。她十年前害死几条人命,近日有胆敢第三次踏入本寺,莫非以为老衲不知情吗?”他说话时白须飘动,眼里精光烁烁,颇有仙风。

那女子嘴角绽开了一个梨窝:“知道这些又如何?你可知道我是谁?”

悟殇道:“不管你是谁,老衲今日必将收你于法钟之内。”说罢便摇动起手上的法杖来,虽移动得极缓慢,却变成好多的法杖影子。他右手一挥,左手一点,那些影子便飞过去围拢了那女子。一时间大殿内金光大盛,女子的脸被照成了赤金色,如镀金的菩萨。她冷冷道:“不分善恶的老和尚,你会后悔的。”说罢一手捏了一个法决,交叉于胸前。一时间,一股猛烈的气流冲出来,裙裾狂舞,金光却瞬间消减了。

言子谏被她发出的气流带到,一个踉跄,却并未摔倒,反倒觉得肚里也有相似的气体开始蠢蠢欲动,不由狐疑起来。那个敲木鱼的老僧看到了这一幕,眼里又透出了一点惊异,随即一甩袍袖,把他带到了自己身边,轻声道:“离远些,危险。”言子谏望着他清亮的眼睛,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歪过头去看殿内的那场恶斗。

悟殇住持与那女子已不知不觉中缠斗在一起,殿内到处都是法杖的影子和法杖顶端小钟发出的叮叮声,殿内金光时有时无地闪烁着。言子谏望了身边的老僧一眼,见他恬定自若,还到他对住持能赢有十成把握呢,谁知却见那女子手腕一翻,指尖射出一股气流正中悟殇胸口。悟殇喷出一口血水来,顺着白胡子留了下来,眼里一下子凶光大盛。

云净寺的大钟竟又响了一声,势如雷鸣!

言子谏心中一惊,知道这钟声绝不寻常。云净寺的早钟在刚才已响过三声,这声本是不该有的。况且这钟声不再是往常慈悲的梵音,而是充满了怒气,杀气腾腾的。

果然,悟殇左手收回法杖,右手五指竖于胸前念起咒来。那女子虽仍运功作法,但明显气力不足。金光慢慢又笼罩了整个大殿。

两人的恶斗虽表面上平静了下来,但这表面上的平静却明明隐含着什么。

那钟声的余音竟也如此响亮,嗡嗡地传来,令人晕眩。悟殇的法咒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他的咒文与梵音的余波弄得言子谏直想吐,他只觉周围景象忽远忽近,恍恍惚惚,如烟如雾,伸手去抓却抓不到,腿一软便要倒下。却有一只干枯的手抓住了他,另一手按在他背心上,一股气流霎时穿过心田,心旷神怡,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

他去看那女子时,她已盘坐在地上,眼角隐约露出疲惫。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女子是在作无味的挣扎。

在梵音泯灭的一瞬,悟殇忽然大喝一声,法杖又飞快地抡起来,一连串“叮叮”扰得人心神不宁。那一刻,言子谏心中生出一阵恻隐之心,向他俩扑了过去。然而法杖已然触到那女子的身体。

那女子的身体渐渐隐去,化为一只狐狸。言子谏在她变化的一瞬倒在地上,正瞧见他琥珀色眼中的一丝不甘。

死也不甘!

言子谏抬头,仰视着悟殇。悟殇脸上一幅大慈大悲的表情,白胡子上的血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地有声。他斜了一眼言子谏,趁着他没能反应过来的那一瞬,轻挥法杖,狐狸变化为一道流光吸入杖顶的法钟里。

悟殇收回法杖,走到那老僧面前道:“悟心师弟,劳烦通告全寺,将在明日申时举行除妖大会。”说完后他便拄着法杖离开了大殿,留下一串铃声,声声之间剩下的都是虚空。

言子谏感到一只大手按在自己背上,诧异地回头,正迎上悟心清明的眼神,不由一愣。悟心看了他许久,并不发话,终于大袖一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敲起木鱼来。言子谏站起身来,远远地看着他,似乎从他的眼里读到了一些禅机。

四、除妖会

言子谏走出大殿后,却不见了悟殇的踪迹,他寻了一个时辰左右,忽然感到一股微妙的力量在牵着自己走,仿佛是一根线把自己的心和一样什么东西系在了一起,那头一牵一扯,他都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于是顺着那感应向前走,行到清幽处,树木中隐隐露出白墙一角来。他一个转弯,感应越发强烈起来。透过窗子,他看见悟殇的法杖被搁置在小桌上,房门虚掩着,屋里空无一人。他心中着实为那弧仙不平,总觉得悟殇今天的收伏有些无厘头,于是便推门进了屋。就算救她不得也需藏她一藏。他想。

他又感受到了更强烈的吸引,没错,是那法杖发出的。不由自主地,他把手伸向法杖。刚一触到法杖,便见那法杖周身发出灿烂的金光,心中一凛。他刚收回手,就听到狐仙的声音从法杖中传出来:“多谢公子助我恢复了法力,哼,那老和尚饶他不得。”

言子谏道:“你既恢复了法力,何不离了那法杖?”

那狐仙道:“此法杖乃远古神器,以我道行,就算即刻作法,也需半个时辰方可逃离。”
 0   2006-04-07 08:28:4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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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如何能助你恢复法力?”

法杖平静半刻,狐仙的声音又幽幽传来:“我也很奇怪,你莫非与狐族有些关系么?”

言子谏笑道:“小时候,我父亲一直逗我说我的母亲是狐仙,生下我之后就丢下我不管了。若事实真是如此,那么我们或许还沾得上些亲呢!”

“呵呵,但愿如此吧!”狐仙的笑声很是甜媚。

言子谏道:“姑娘不如现在就开始作法逃离法杖罢。以后千万别再跑来寺庙里了。”

“呵,以我的功力对付寺庙的佛光和那老秃驴倒是绰绰有余,哪知道他身上还有梵天杖呢?带杀气的云净钟声加上梵天杖顶端的小铃声于伏妖咒配合能收伏一切妖物,我并非不知,可谁又料得两样神器都会在这儿呢?况且我自忖并未在寺中做坏事,真不明白这老秃驴除的什么妖?”狐仙说得一字快似一字,字字是对世间冷冷的控诉。

言子谏又想说些什么,却听狐仙轻咳一声:“老秃驴回来了,快藏到床下面去。”言子谏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转身便钻到了床下,呼吸声也变得轻微起来。

“吱呀”一声,悟殇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瞄了一眼梵天杖,见仍在桌上,便安心了,径直向床走过来。言子谏还道他发现了自己,心中不由“怦怦”直跳,但仍强自克制。悟殇走到床边时便停了下来,两只脚正伸在言子谏面前。言子谏还道要闻到老和尚的脚臭了,谁之入鼻的竟是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再仔细去看那鞋时,不由生疑,那鞋竟然制作得如此精致!鞋面是软缎之地,上面还绣着盛开的金莲,但那缎子是土黄色调,若不是非常注意,必定看不出这鞋的华贵。

悟殇在床前踱了几步,便停下来踮脚去拿了挂在墙上的什么东西。言子谏正纳闷着,忽见悟殇带血的僧袍落在地上,前方一阵声响,又不由紧张来。随后却见悟殇停下来,踱到桌子那边坐下,悠闲地沏了一壶茶。一时间茶香四溢,言子谏闻了那味道,发现是他父亲最喜爱的蒙顶黄芽,心中又不由奇怪起来——没想到这年头和尚都喝这么上等的茶。再去看那悟殇时,却见他已换上了另一件袈裟,虽是素白色,然而悟殇偶尔一个轻微的动作便使得袈裟在阳光下一丝闪动。原来这袈裟上的经纬线竟都是银丝构成。

忽听门外有个小和尚压低嗓音叫道:“住持,连官人来了。”

悟殇马上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还不快些请进来?”

“连官人,请,请。”

一个人走进屋来,走路声厚沉,却声声震得人心慌。“住持,幸会幸会。”那人笑道。本来他不开口,言子谏还不知道他是谁,只道他是一个衣装富丽的大官,然而此刻言子谏真想从床底下跳出来怒斥他一番,这声音明明就是那个姓连的监考官!他冷静下来想了想,克制住了。

“连官人今日来陋舍,所为何事?”听声音似乎是悟殇为那姓连的倒了一杯茶。

“住持,说来惭愧,贱妾今日一早便往这里来了,如今仍未回府,我不免担心啊。”他并不喝茶,只是把杯盖与杯子来回摩擦着。

“尊夫人是何长相?”悟殇忽然将茶杯搁在了桌上,有些惊愕地问。

“哎呦,那真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啦!”那姓连的呷了一口茶,言子谏听到了口水翻滚的声音,不由一阵恶心。

悟殇沉默半晌,试探道:“美丽女子大多都是妖孽啊,连官人你可得小心。”

姓连的忽然笑得把口中茶水都喷了出来:“她本来就是个狐狸,大师你怎么得知的?”

这回悟殇愈发吃惊了:“明知她是妖你还将她留在房中?危险啊官人!”

那姓连的却呵呵笑道:“妖的美丽不更甚于人么?况且她都跟了我十几年,从无害我之意。”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贱妾她若巳时不归便必然有危险了,难不成是大师将她困住了吧?”说罢便大笑起来,一副不置信的口吻。

悟殇沉默许久,才道:“不瞒官人说,正是。”

那姓连的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大师,你这可是要了我的命了!”言子谏听了这话不由又是吃惊又是惋惜,狐仙怎么会是他的小妾?狐仙又如何甘为他的小妾?

悟殇明白那姓连的是要自己放人,然而除妖大会的举办已人尽皆知,一时反悔岂不大失颜面?他捋着胡须,一时想不出个解决方法,只是用平静的口吻说道:“这个,容我再想想。”

“哈哈,老和尚你就别再想了,我自己便能出来。“梵天杖中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落地化为女子。那女子眼珠咕噜一转,巧笑道:“相公我们走。”她用吊眼梢的尾端轻轻地扫了一下悟殇,很明显地透出轻蔑。悟殇见了只是一怔。

那姓连的继而用宠溺的语气说道:“蘼儿不得无礼。”

狐仙立即咧嘴笑道:“你怎么就不问问他今早有礼无礼?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收我入杖,若是你不来,只怕等到明日就要被它当作提升修行的途径给杀了呢。他对不住我,总得补偿吧?”

悟殇听得竟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狐仙又笑道:“老和尚既然惭愧了,不如把你手上的宝杖给我罢,我看它挺好看的,配你也是浪费。”

那姓连的见悟殇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不由过意不去,呵斥道:“行了蘼儿,走罢。”狐仙这才停下话,脸上绽开一个极艳的笑,还带着些野泼泼的味道,睁大眼凝视了悟殇半晌,才挽起那姓连的胳膊走出门去,倒是把悟殇瞧得愣了许久。言子谏摇头冷笑:看来这住持定力并不够啊!

悟殇将门掩上,又自顾自倒了一杯蒙顶黄芽,牢牢地坐在凳子上。言子谏趴在地上时间已久,全身都酸楚起来,见他这个动作,心里不知有多着急,只盼他能快喝完茶出去一小会儿。然而悟殇自斟自饮,十分快活。他徐徐地喝了一杯,这才悠悠地向床边走来。言子谏还道他又要整理衣物,谁知床单的一角已被一只手撩起来,接着出现的事物上似笑非笑的面容:“年轻人,出来罢。”

言子谏心中一惊,继而便十分恼火,真不知那老和尚是怎么发现他的,还让他在下面待这么久。他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从床底钻了出来。悟殇示意他在桌边坐下,他一摆手道:“不用了。”事到如今,不仅狐仙对悟殇轻视,他也是一样的态度。若说他真心斩妖除魔吧,刚才怎么就轻易放狐仙走了呢?还不是因为权势么?他想到此,发出轻微的一声冷哼。

悟殇听在耳里,眉头不由一锁,却用异常平和的口气说道:“是你助那狐仙恢复法力的吧?真没想到,那么快就能找到替代者。看来明日的除妖会不会落空了。”

“你什么意思?”言子谏怒道。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面前坐着的慈祥住持竟说出这般耸人听闻的话来。

悟殇的嘴角微微扬起,将脸慢慢凑过来:“真想不到啊,你原来是半人半狐的妖类。你也想不到吧?”

言子谏怒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将我收入法杖吗?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悟殇的嘴角越发上扬了些,轻声道:“聪明。”言子谏只见一道流光从面前划过,继而后颈一阵剧痛,周围便全黑了。

言子谏睁开眼,发现入眼的满是火红的焰光,闭上眼就是一个个绿迹子。周围回旋的念经声愈发加重了颈后的剧痛。他想动,却发现手脚都被固定在了什么地方。再次睁开眼,他看到的是和尚开合的嘴和毫无情感的眼,他飞快的转头,周围情景幻化成一道道光弧,令他头痛欲裂。热,好热。火舌疯狂地舔着他的身体,只怕再搅一搅,就能将他吞下肚。

迷糊中,一阵熟悉的铃声传来,言子谏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云端,他忽然想起了是怎么一回事。

悟殇的声音从冥冥中传来:“老衲现在就让这妖孽现出原形来。”

云净寺的钟声又乘着杀气嗡嗡传来。言子谏看见悟殇高举起法杖,杖顶端发出耀眼的星芒。

“你这道貌岸然的老和尚,你以为胡乱除妖便能提升修行吗?我就算是妖,自忖也比你这样的大师要高尚得多!善恶到头终有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他被绑在架子上,散乱着头发,苍白着脸说道,单薄的衣衫在风中飘着,仿佛一个纸人。

悟殇不再说什么,舞动起梵天杖来,铃声一声比一声仓促。

没人相信我,没人相信。

在难以忍受的痛楚中,言子谏感受到的只是绝望,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变化。他明明看到自己的手脚处长出了长长的绒毛,红褐色,狐狸的皮毛。

“看到没有,他的真身是一只无尾狐。”悟殇的声音恍如晴天霹雳。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密集的念经声布满了每一寸空间,晕眩与疼痛加在一起,言子谏几乎昏死过去。恍惚中吹过一阵清风,带起了他的身子,如纸片般于天空中飞舞,翻转几遍,便毫无知觉。

五、雨石书

梦境,无边无际的梦境……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冷风从门外窜进来,年轻书生被头发迷了眼,房间里充斥着外面雨丝凉凉的味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见一个女子斜倚着门框,云鬟一直垂到鬓边,彩衣单薄微湿。

她似笑非笑地斜视着他:“公子,小女子洪媚。”

“你当真要走么?”

“公子,我俩缘分已尽,是小女子告别之时了。”女子的表情异常决绝。

“好。”书生右眉艰难地上挑,眼里满盛苦痛。

“公子,你得好好照顾他。”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递过一个襁褓,随后一转身便消失了。

书生抱着温暖的襁褓,呆呆地望着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只听得到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丝在月光的照耀下闪出如银针般的光芒。襁褓偶尔一个抖动,一只小小的狐狸脑袋伸出来,好奇的张望着四方,眼珠浑圆发亮。

“咳咳,我跟你说啊,隔壁家的小孩是个妖怪。”

“真的吗?”

“绝对没错。上次我看到他孩子的棉衣里露出了一段尾巴。”

书生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可那些流言蜚语还是钻了进去。那些声音在他脑里嗡嗡不绝,他感到自己要疯了。

“轰隆隆——”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眼里映出交织的雷电。他猛地站起身来,拿起一把刀向熟睡的孩子走去。屋里异样地闪过一波惨烈的白光。

一步、两步……

屋外大雨倾盆,书生由于兴奋与害怕而抽动的脸上布满汗滴。她轻轻地掀开孩子身上的被子,瞅准了他身上的尾巴,挥刀猛砍了下去。

言子谏感到一阵剧痛,忽然发现身在家中。屋外此时竟也是大雨倾盆,恍惚间,他都不知是否仍然身在梦中。然而他看到了苏苏伏在床边熟睡,把头枕在他的腿上,这些天不见,竟又消瘦了。他一阵心痛,伸出颤抖的手去抚摸她不再黑亮的头发,眼眶竟有些湿了。

苏苏猛然醒转过来,看见他醒来立即面露欣喜:“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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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子谏道:“让你担心了,苏苏。我是怎么回来的?”

苏苏道:“是一位姑娘送你回来的。”

“什么姑娘啊?”

苏苏“咦”了一声:“你不记得了吗?那位姑娘说你们遇上了山贼,你奋力保护她,她才免于遭难,谁知你却……”她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

言子谏笑道:“苏苏,你看你,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两人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不知不觉中便迎来了霜降。

这些天来时不时的阴雨,言子谏正巧要采办一些物品,便携着一把油纸伞上路。走了不多时便下起了雨,如烟的雨更给秋天的京城增添了一份萧瑟。言子谏看见这样的景色,也不由多了几分感慨,脚步慢下来。

谁知雨一下子大起来,他的衣摆上都溅上了雨点,眼看一把油纸伞是遮不住了,想找个地方躲躲,却发现身处树木与怪石之中,连个屋子也无。他又想怪石内或许能避雨也未可知,便索性往那里寻寻看。

他转过一个弯后竟看到一个女子在一块大石前挥动着袖子。那大石本已十分光滑,如今被大雨一冲刷更是光可见影,然而石头上却有一大摊殷红,雨水都冲不掉,不知是不是血迹。那女子全身素白,袖子飞舞时如雨舒云展,袖风到处,石屑纷飞。最奇异的是她虽未打伞,身上却不沾一滴雨水。言子谏本欲回避,冷不防一阵幽香袭来,他认出了是谁,便在原地站着没有动。

她写完后便跪了下来,言子谏见到那大石上的字——“祭”。又听她轻声道:“娘,回眸已十年,你可好?蘼儿在连家过得很好,娘不用担心,只是答应女儿不要再想那个人了,他只会让你不能安心。”她久久地跪着,言子谏远远地望着她,竟未发现衣服已湿了一大片。他和她一样怀念自己的父亲,可如今故乡遥遥,难以尽孝。

那女子终于站起身来,转头淡淡微笑。她今日脂粉未施,秀脸素白,黑发上还插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言子谏从未见她这样笑过,心中竟然莫名一动。“你来了。”她说。

“姑娘也在这里?”

“言哥哥,我叫胡蘼。”她看着他说,眼神依然肆无忌惮。

言子谏愣了愣:“姑娘,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胡蘼笑道:“我还知道你的住处呢。”

言子谏恍然大悟。他说:“胡姑娘今日是来……”

胡蘼垂下眼睑:“是来祭我母亲的。言哥哥,你叫我蘼儿吧,胡姑娘怪难听的。”

言子谏听了心里一跳,随后沉静下来:“难得蘼儿一片孝心,我一直觉得愧对我的父亲。”

胡蘼道:“其实只要有了这份心意,在那里祭你的父亲都是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有几滴雨水落在她头上,顺着发丝滑下来了。言子谏注意到了这个,把油纸伞伸到了她头上。两人就这样撑着伞站在大雨中,大石上映出了他们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变幻着。

“我这些日子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觉得很难过。言哥哥,我算不得一个善人吧?”胡蘼淡淡道。

“蘼儿,你不如把这些事说与我听听。”

胡蘼抬起眼睛朝着他看,他忽然觉得她的眼神异常清澈。

“那要从我的母亲说起。我母亲是一只千年修行的狐仙,本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得铁石心肠,却最终无可避免地爱上了一个书生,谁知那书生却被母亲的仇敌媚狐所惑。媚狐勾引那书生纯粹是为了气母亲,她说要让他书生生不如死,让他永远忘不了他,于是在生下孩子的当晚便离开了他,结局果然如她所料。母亲为此伤心欲绝,找到了媚狐斗法并杀了她,自己也伤得很重。本以为从此命休,却被一个人所救。那人待她极好,母亲知道自己必须报答她。受人之恩而不报,是妖界的大忌,必将遭天雷轰,而要报答恩人,必须完成他最想达成的心愿。母亲本以为无妨,便去问了那人的心愿,谁知那人的愿望是要杀那书生。那些天里,母亲辗转反侧总是无法下手,最后她把我叫到身旁,将千年内丹吐出来让我吞下,道‘蘼儿,娘不能再陪着你了,你要好好利用娘的千年修行来保护自己。’我那时还小,不懂母亲说的意思,只是见她落泪了。当晚雷雨交加,母亲哄着我早早睡了,我第二天一早却不见了母亲,到处寻找,最后见到母亲趴在这块石头上,早已气绝。”她说完时,已有一颗泪珠顺着脸颊落下,融入脚下跳动的雨水中。周围的雨越下越大,一切景物看上去都是湿淋淋的。

言子谏看得有些心疼,有些心酸,道:“蘼儿,我送你回去罢。”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父亲与母亲有着相似的结局。”路上,言子谏将十年前的那件怪事说了。胡蘼听得,神情竟有一丝恍惚:“真的吗?”她说得很平静,然而语气中竟带着一些颤抖。

言子谏还道她冷了,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胡蘼的眼眶红了,微笑道:“言哥哥你待我真好。”

两人又走了一程,胡蘼忽然道:“言哥哥,你打算报仇吗?”

“当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这样吗?”她幽幽道。

言子谏像是没听见,道:“蘼儿你到家了。”一路送她到连府外,远远地看着她进去了才放心。正待走时却觉连府内人影一晃,随即似乎有一道杀气腾腾的目光朝着他看。他心中一凛,却又看不见是谁,便转身回去了。

六、凄雨夜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那么多雨水,那雨一直不停地下,越下越大,打落了大片大片的黄叶,几乎铺满了整条巷子。

下着下这天就黑了。

言子谏和苏苏正吃着晚饭,忽然觉得外面的动静有些不寻常。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沿着巷子,混杂着凄厉的破风声和溅水声,从那头传到这头来了。

“官府在这种天气还出来抓人吗?”苏苏的脸上明显地写着不安。

“确实奇怪。不过没事的,苏苏。”言子谏安慰道,心中却莫名地存着一丝悸动。马蹄声竟然在他家门前停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言子谏是住在这里的吗?”两人听得都是一呆。

苏苏很快缓过神来,微颤的手搭在了他肩上,轻声道:“我去开门,你快躲一躲。”

他见苏苏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慌张,望定了她道:“没用的,他们要搜,到底会搜得出来。”说罢便快步走到门口去开了门,大声道:“我就是。”

两人在一瞬间就感到了彻骨的寒冷,雨气仿佛充斥了整个房间。一道闪电将黑蓝的天幕划成了好几块,言子谏和苏苏的脸都被照成惨白。门口的那个黑影低沉着嗓音道:“衙门里有事让你走一趟。”随后一连串的雷声盖没了他的声音。

“为什么?”言子谏伫立在门口傲然道。

“你去了自然会知道。”领头那人手一挥,身边两人边伸手扣住了言子谏的两只手,一使劲便要将他拖走。

言子谏被拖离了屋子,滂沱大雨劈头浇下,一下子就把他淋得湿透。他已不想再去挣脱,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挣脱了这次,下次又如何?

“你们凭什么抓他?”一双瘦如竹节的手紧紧抓住了卫兵的手,手指头几乎要扣进肉里。苏苏的头发已经全都贴在了脖子上,雨水大滴大地地顺着发丝掉入颈中。她抬起头来望着言子谏,像是有种预感——今日一别,永无见期。两人就这样望着,欲哭无泪。

“放开!”卫兵硬是掰开了苏苏的手,不经意地将她推到在地,随后熟练地将言子谏绑上马。马匹仰天长啸一声,便踩着水飞快地向前跑去。溅起的泥浆无情地打在言子谏脸上,他就木木地流下了泪,眼泪在脸上划过,好热!他扭头向后看去,苏苏已爬起来向着他跑来,然而却越来越远。

我的苏苏是有病的啊!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啊!”言子谏终于禁不住叫出声来,两手乱舞几下,竟将身后的卫兵推下了马。闪电在他身后划过,他散乱着头发,影子恍如恶鬼。“他疯了!疯了!”被推下马的士兵指着他叫道,灰白的眸子在雨中一闪。“啪——”一道鞭子抽过来,勒住了他的腕。雨水一冲,鞭子卷住的地方立即火辣辣地疼起来。“你最好还是老实点,哼!”

那个雨夜,苏苏穿越了整个京城,奔向京城的官衙,去为言子谏翻案。

不时地摔倒,爬起来是早已泪流满面。全身都湿透,风一吹更是冷得彻骨。最后一次摔倒后,她抬起头来,见到前方站着一个幽蓝的女子身影。

那女子撑着一把单薄的油纸伞,被风吹得啪啪直响。

苏苏觉得那女子的轮廓在暗夜中有些熟悉,道:“你是……”

伸来一只白皙的手,将她的手抓住了:“是我,姐姐,快回去罢。”

“我要去官衙。”苏苏说得很坚定。

“不行。”两个字清脆地落地,不容反驳。

“让我去。”苏苏站起身来就往前跑,却不知为何怎么也跑不动。她感到彻骨的绝望,在冷雨中疯狂地嘶吼着,失去了理智。

那女子道:“别任性了,随我回去。”

“不!”她的声音尖利地划过天际,尾端却一下子消逝了。那女子扶住即将倒下的苏苏,右臂划了个大圈,便慢慢地在雨丝中变为透明。

“叫你们的头头出来!不论原因地随便抓人,又没有胆量出来对质,这算什么?”

四面皆是青石墙,冰冷的让人感到孤苦无依。透过仅有的一丝从天窗上射下的光,他看到自己在墙上张牙舞爪的影子。

没有人理他!他越发疯狂地叫,谁知道,在这世界上什么是疯魔,什么是清醒。站在不远处的卫兵,脸上都投着青石的反光,僵硬的肌肉仿佛也将变为青石。他们到底是人是鬼?

此时,言子谏的小屋里却闪着奇异的亮光。

胡蘼摸了摸苏苏的额头,热得发烫,手却是冰冷冷的。她敛了敛眉,右手轻柔地捏了一个法诀,轻轻地按在苏苏心口。

心跳慢慢地变得有力起来。

灯花融化了胡蘼疲惫的微笑。

一道金光划破了苍茫的夜雨。

“你来做什么?”胡蘼抬头冷冷道。

“来讨回除妖会的债。早就放过你一次了,谁知你执迷不悟,竟来破坏我的除妖会。不管你是谁都饶你不得。”金光中,悟殇慈祥地说道。

“好个老和尚!好个老和尚!”胡蘼的头发被风一下子吹乱了,眼里露出了刺目的星芒。

“动手吧!”

“听说你想见我。”厚沉的声音。

“是你?”言子谏抬起头,仇恨地看着那黑影。

“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啊,原来言良的儿子还活着,我说怎么这么面善呢!”那黑影阴恻恻地说道。

“当初追杀我的人就是你?”言子谏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雪亮。

“呵呵,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在你流放的那一刻告诉你的,也让你死得明白。”那黑影沉声道。
 0   2006-04-07 08:29:3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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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流放我?”

“凭你的罪名啊。罪臣之后卷土重来刺杀京城大官,你说算不算罪名啊?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在这彻头彻尾的黑暗中犹如一张大网。

“哼,真是好狠啊,你这王八。”言子谏怒骂道。

“哈哈哈,你别以为这样能激怒我。在你流放之前,我是不会对你下手的,我一定会让你完完整整地从这里出去,然后再消失。”他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着。

言子谏忽然地不说话,彻头彻尾的寒冷浇熄了他心中的怒火,或许,这个时候谁先动怒便是谁先输。况且,他需要多一些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活路,或是回忆,他已没有多少时间。

然而黑夜与白昼就如现实与幻象一般在他眼前变幻着,他渐渐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他看到苏苏从青石墙里走出来,幽怨地望着他道:“子谏,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她的声音在青石墙间回荡,显得特别空洞。

他犹豫着把手伸向她,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苏苏苦笑一下,缓缓摇了摇头,身体竟慢慢隐去了。

冰凉的不祥预感慢慢爬上了他的后颈:“苏苏你怎么了?”句末的颤音在石墙间撞击着,久久不能平静。

恍惚间胡蘼又从青石墙中走了出来:“言哥哥,我助你恢复法力好不好?”她的笑容中带着忧伤。

“什么法力?”言子谏迷惑着。

“你本灵狐啊,只是失去了尾巴,丧失了法力而已,不然这里怎能困得住你?”她微笑一下,忽然猝不及防地张嘴,尖尖的虎牙刺进了白玉般的小指。血液清脆地落下地来,如檐间滴水。

滴血声越发近了,言子谏忽然梦醒,大叫道:“蘼儿你别胡来!”却见到头顶上方一个冰冷如石墙的人脸:“大人的爱妾也是你叫的?”不远处也有一个嬉笑的石人脸:“幸好是被我们听到,被大人听到你就死定了。”“蹲牢房还想什么女人啊?你老实些吧!”“反正日子也不多了,好好想想自己的后事吧!”此起彼伏的笑声传来,声声入耳。头忽然被一只脚蹬了一下,重重地撞到石墙上去……

“吱呀——”伴着推门声,言子谏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头上的伤依然痛得入骨。

“该是你出去的时候了。”那人道。

他抬头看了看那人,冷笑道:“你是不是该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也许我们真的能够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一谈呢。”那黑影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笑意。

七、善恶到头

“武佑,怎么不走了啊?”

“禀告大人,前面有个女人出殡挡了道。”身着黄铜铠甲的贴身侍卫答道。

“啧,真晦气。”大官的神情顿时阴下来,沉吟片刻,不耐烦地挥手,“罢了罢了,绕道。”

轿子原地转了个圈,继续前行。然而——“啪”——由落了轿。

“怎么又不走了?”大官真是急了,一只手重重地砸在轿壁上。

“大……大人,还……还是那个……”一向勇武的侍卫竟吃了声。

“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大官诧道,大袖一挥便撩开了帘子,却也一下子就呆了。

一女子白衣胜雪,嫣然立于一木棺前,青丝随着溯风乱舞,她身后,败叶被风聚拢在一起在木棺旁盘旋。

“苏苏?!”大官读着棺盖上的字,一字一字都恸入心扉。

“大人,民女是来申冤的。”白衣女子清亮的眼神望定了他,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定似地说。

“开棺。”那语调竟一下子变得凄厉绝伦。白衣女子不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竟看到两颗浑圆的泪从大官有些发皱的脸上滚落而下,一时间也是一怔。

那大官的左右已欺近那棺材要去掀开棺盖,白衣女子却异常诡异地拦在了棺材前,道:“不可。”见那大官又想说什么,她又道:“大人,让姐姐入土为安罢。”

那大官身体摇晃两下,被左右两人扶住。她定了定神,道:“她是怎么死的?”

“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在雨里跑过之后血气亏尽而死。”白衣女子垂下眼帘。

“那个孬种在哪里?”那大官竟如雄狮般怒吼起来。

“他蒙冤入狱,在连忌手下,只怕已被流放。”她说完之后,竟发现那大官不知什么时候已将脸埋在那双长满糙茧的大手中,泣不成声。

“还记得你家的飞来横财么?”连忌边笑边伸手去摸自己的下巴,没摸到胡子,只摸到一堆胡渣而已。像是到了早晨了,借着小窗射进的晨光,言子谏看到他乌漆漆的眼珠在眼眶中一闪,那光点刺痛了他的心。十年前,父亲早已是满鬓霜华了,为何在十年之后,与他同龄的连忌依然黑发满头?

连忌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那可多亏了蘼儿,施了法才将它们埋入你家地下的,不然,言良那老家伙或许还能多逍遥几年吧?”他说到最后竟微笑了,那么微弱的晨曦投到他脸上,浮浮悠悠地像是飘在空中的影子。那是多年前便死去的厉鬼,没有心,只在世间留下了一个身体而已。

言子谏听后脑里真如五雷轰顶,胡乱说道:“我不会信你的。”随后身体瘫软下来,倒在青石墙上,冰冷冷的如一具尸体。蘼儿,是因为这个才认得他的?

连忌从鼻子里笑了出来:“你会相信的。”他顿了顿,道:“言良那老狐狸知道事发,星夜让你逃走,自然被我的手下发现了。开始是想多和你玩玩,不想你还会绕圈子,竟然有能耐把人甩掉。哼哼,没想到几年以后又碰到了你,当时就想怎么那么面熟呢,回来一想,那长相、那神态不正像当年的言良吗?本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谁料你却来勾引蘼儿,还在我门前晃来晃去!那天有人跟你回来你没发现吧?我查了你们那户住的人,果然姓言。后来的你也知道了。你喜欢蘼儿是吧?”他说到这儿,脸色竟灰了灰。

言子谏不由好笑,连忌是在吃他的醋呢!他这一生中,最爱的必然是苏苏,对于蘼儿,或许只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怜爱吧。然而她的指间流的是亡父的鲜血啊,他又该如何作想?他嘴角上扬,傲然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连忌脸上抽动两下,马上平静了,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怒,手一挥,道:“时辰到了,把他带出去。”有人进来给他套上了手镣脚镣和木枷,动作麻利,脸上表情依然坚如青石。

他又看见阳光了。那天的太阳就如融化在水中的蛋清,稀薄无凭,照下来没有一丝温度。街上残留着前一天留下的被丢弃的菜叶,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匍匐着。头顶上飞过一只鸿鸟,鸣声凄清,那是最后一只南徙的候鸟,离了队,多半将客死他乡。

不知何时街上人头攒动,他被密密麻麻地包围。人们的眼睛都盯着他,嘲笑、无情、惊奇、忧愁在各种各样的瞳孔里闪现。他看到旁人的嘴型各不相同,但却什么都听不见。只得随着牵扯往前走,向着一个不可能到达的目标。

“嗒嗒嗒——”身后马蹄急急,一匹浑身散发着银色光泽的骏马从后面抄上,挡在当道。骑马的年轻将军收紧缰绳,轻轻“吁”了一声:“苏大人的命令,此案尚有疑问,不得立即办理。”

言子谏没听见他说什么,恍惚中,只浑浑噩噩地被带着转了个圈,向回走去。

“连忌,你可知罪?”

连忌跪在地上,抬起头去看坐在青天白日图前的那个人。因为角度的关系,那人的下巴对着他,不可一世。他何曾想到,钦差大人竟会是他!十年的光影,他和他怎么就换了个位置呢?

“在下不知何罪之有?”

“我问你,十年前言良家被搜出的十罐黄金今在何处?”

“当年圣上夸我谨慎,便把那十罐黄金赐给了在下,在下自然奉若至宝,当时就面奏皇上,将永不启封这十罐黄金,如今罐上御封依然完好。”连忌说得很笃定。

“我要查之,如何?”浓眉密髯的大官道。

“不可。”连忌断然道,“那是皇上赐给我的,怎可要查便查?”

“你以为皇上还信任你吗?”大官冷笑,“皇上这次派我到这儿来,主要就是为了查查你。皇上的御笔和尚方宝剑都在我这儿。”

出乎意料的是,连忌竟无动于衷。

“抬上来。”大官道,声音响彻了厅堂。

十罐黄金很快就被罗列于厅上,封条果然完好。

“启封!”

第一罐被打开时,金光照亮了开启者的脸庞。“是黄金。”那人说。

“往下翻!”

毫无所获。

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依然是黄金。大官不由怀疑起那白衣女子所说的话来了——“你若要指证他乱抓无辜,这或许毫无对证,不过要定他的罪倒容易,只需查查他家中的那十罐御赐黄金便可。”

第五罐还是黄金,正当他以为底下也什么都没有时,开罐者却从罐底摸出一封信来。

“读出来!”大官左眉猛地一跳。

“吾决不助你成此事!以你之才,当能荣任。吾不欲做此等混水摸鱼之事!”信上只短短的几句话,语气极其愤慨,落款是言良,写于辛未年,正是十一年前。

连忌听完信,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脸上浮现出见鬼般的表情来——那信,早在十年前便烧掉了啊!怎么此刻竟会冒出来?

第六个罐子又藏了一封信。

“连忌吾弟:吾办事不慎,如今眼见东窗事发,汝若有好去处,速告吾。切!切!”此信竟没有署名。日期是壬申年三月初七。

第七个罐中依然只有黄金。

第八个罐中还是一封信:“连忌吾弟:吾已匿名上奏皇上,其已对言良起疑,汝之吉日不日将至,莫急,暂待。”日期壬申年一月廿二。言辞间似乎颇为得意,看笔记与前一封信是出于一人之手。

“我倒是没忘记,言良家被抄是壬申年二月初四。”大官补充道。

汗珠从连忌的额角渗出,“啪”地一声落在寂静的厅堂内。

第九罐中的信是这样的:“连忌吾弟:承蒙照顾,不尽感激。吾即日便前往云净山,今后必难相见,莫念。”落款是三月初九。

大官看了眼连忌,一挥手,便有人打开了第十个罐子。然而所有人的第一反应竟是掩鼻!

一股腐臭伴着陈年的鬼气幽幽地飘了出来。

大官瞪大了眼睛,不容置信地侧目。

一股绝望的预感像蛇一般从连忌的背上慢慢向上爬。这些都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啊?早该烧掉了!早就已经烧掉了!难道那些厉鬼终于要来复仇了吗?

那个罐子中装的十几个半腐烂的女人头,眼睛却没烂掉,恶狠狠地盯着连忌,下面盛着的是密密麻麻的尸块。

“连忌,你犯下此等滔天罪行,还有何话可讲?”

连忌抬头,声音微颤:“大人,连忌实在不知怎会冒出这些东西。”

“连忌,十年前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不会不知吧?”大官摸着胡须,竟慢条斯理地说起不相关的事来。

连忌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是摇头:“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壬申年时,朝中武将俞不暇忽然失踪,后来便再也没出现过。在他卧室中发现了一个女人头,猜测这便是他消失的原因。然而问及府中所有人,都说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于是这便成了一个疑案。”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人头又让我想起了与那个事情时间差不多的少女失踪案,这些少女的尸体好像至今都没找到罢?”他停了下来,等连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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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说什么?”

“啪——”大官拍响了惊堂木,“你家在壬申年二月失火,烧去了府上所有物品,这不仅仅是巧合吧?怎么着十罐黄金上的封条却能保持完好?依我推测,你先是利用了朝中的一个显赫人物替你呈了一封匿名信给皇上,除去了言良,而且又亲自导演了那场少女失踪案吧?你为何要害死那么多女子?”

“哈哈哈,哈哈哈。”连忌所有颤颤地笑了起来,“苏焕辰,你也不过如此啊。好好,反正我是逃不掉啦,就全告诉你。你以为俞不暇是什么善渣?他是个老色鬼啊!”说到这儿,他吃吃地笑了两声,继续道,“那些女人都是被他糟蹋过然后杀掉的。我本不知道这事,求他帮我除掉言良那个大患,他说帮完我后我也得帮他一件事,那时我肯定傻了,竟答应了他。除掉言良后我才知道他要我做的事就是帮他处理那些尸体,还说不做的话就揭发我那件事,我也没办法,索性就把家里烧了个干净,反正我还有那十罐黄金呢。安定了没多久,他家里便冒出个人头来,他以为有人发现了他的秘密,便求我给他找去处,我只好找了云净寺让他做和尚去。那几封没有署名的信都是他写的。呵,你道他是谁?如今云净寺德高望重的住持啊!哈哈哈哈!怎么样啊苏焕辰,你也想不到吧?”他就这样颤颤地笑下去,眼泪也一并笑了出来。

苏焕辰倒是呆了——这样的鱼死网破,他也未曾料到啊。

许久,惊堂木从苏焕辰手中飞出,伴着一声巨响砸在连忌面前。“武佑、殷明,你们速速前往云净寺捉拿悟殇,于明日五时一并处斩!”尚方宝剑发出尖亮的锋芒,如苏焕辰眼里的泪光一般刺得人心里一痛——女儿啊,爹爹真没用,处置那个混蛋竟然要用十年前的理由,爹爹好想为你名正言顺地报仇啊,但是,真的没有办法……

八、恨迟迟

“蘼儿,你为何背叛我?”黑暗中,连忌朝前方伸出手去。

胡蘼诡异地出现在他面前:“连忌,你待我很好啊,可你知不知道,你害死了我娘,我……好恨你。”说罢,垂下眼帘。

“你不是!”连忌断然道,“你是为了那小子是不是?你要害我有多容易?尽可以在我睡着时把我吃了,也没人抓得着你。可是你没有!十年中都没有!你就是为了让他脱难,是不是?因为你的法力,那些东西才没有消失,是不是?”他大声责难着,完全忘了是在监狱之中。然而谁都听得出,那责难中更多的是心痛。

胡蘼闭上眼不说话,竟有泪从眼角滑落。

“蘼儿,你别忘了,很多我能给你的东西,那小子给不了……”他似乎有一些不忍,声音忽然又变得宛如一个慈父。

胡蘼摇了摇头,用袖子掩上自己的脸,转了个身便消失不见。

苏焕辰把言子谏放出来的时候,天已暗透了。

言子谏穿过窄小的巷子,隐约看到自己家门外飘着几条白绫,如天边惨淡的浮云,又如舞动着的魔爪。他滞了一下,脚步凌乱地向那里跑过去。苏苏,苏苏,你怎么了?苏苏,苏苏,等我回来。

他冲进屋子,看见一个背着他站着的女子,想也没想,便一把抱住了:“苏苏,谢天谢地!”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间忽然发出了孩子般“嘤嘤”的哭泣声。那女子感觉到他猛烈的颤动,心中苦楚,也落下泪来。两人哭了一会儿,却听那女子幽幽道:“言哥哥,别哭了。”

他怔了一下,一把推开她,张惶四顾:“怎么是你?苏苏呢?”

胡蘼用袖子擦了擦泪,道:“姐姐她……已经去了。”

他一时如五雷轰顶,脑子里全乱了:“死了??怎么死的??是你杀的吧?是你!!”

胡蘼看见他目中的凶光,呆了呆,柔声道:“言哥哥,你冷静冷静,怎么会是我?”

言子谏道:“怎么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杀了我爹,我和苏苏就不会离家,也不会有这样的遭遇,苏苏自然也不会死!”

胡蘼忽然心如死灰,她苦笑道:“是啊,是我把你们害苦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啊,哈哈。”

言子谏忽然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有两颗泪落下:“哎,蘼儿,要我拿你怎么办呢?”

“言哥哥,你跟我来。”她淡笑着携起言子谏的一只手,暗暗想象着自己已将这只手牵了一生一世。窗外白绫的影子飘进她眼中,像是冥冥之中的召唤。她缓过神来,握紧他的手拉着他出了门。

她带他去的地方是郊外的一块坟地。暗红色的烟霞从天际隐隐升起,仿佛又回到了他第二次见她的那天清晨。远处的影树稀稀落落,凸起的坟头如同一座座小山。时不时有亮光一闪而过,不是星光,也不是火光,那些绿火只属于这里。

两人在一个坟头前停了下来。胡蘼中指与拇指扣在一起轻轻一弹,坟前出现了几壶酒。“言哥哥,在姐姐面前,你听我好好说,好吗?”

言子谏不答,默默坐下,拿了一壶酒。

“言哥哥,那天你被抓走,我见姐姐冒雨追着,就将她带回屋子。我没料到她病得那么严重,又淋了雨,如果不施法相救只怕不能活。然而施法时若被人打断,后果不堪设想。我见情况紧急,也只得一试。谁知施法之中,那老秃驴闯了进来,要取我性命,我只得与他斗法。你知道,他在外面缺了云净钟的帮助,是打不过我的。然而这一来姐姐却是无救了。”

言子谏已喝下了第三壶酒,俨然已有些醉意。

胡蘼斜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言哥哥,我曾经和你提起过我母亲的事。她无法报恩以至于遭受了天雷轰而死。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她留下的一封信:‘蘼儿,娘的内丹你好好用它,娘不能做的事你帮娘做完,否则你也会这样死掉。娘虽然舍不得他死,然而更舍不得你啊。’那信上是稀稀落落的泪痕。后来我照连忌的意思不见血地对你爹下了手,才苟活到今日。这些年来我因为这件事情一直不得安心。你的父亲,其实差一点就是我的父亲了。而为了活命做了连忌的小妾也并非我情愿,但我却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了,直到现在我又这样害了他……言哥哥,你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我十年前做了那样的事,反而得以存活,后来我尽力做善事,却弄到这种田地,没有人相信我,连你也是,你说这是为什么?”

言子谏意识昏沉:“蘼儿,我……”

胡蘼看到他的醉态,竟笑了,那笑凄婉绝伦,带着沧海桑田的心境。“言哥哥,姐姐死了,你也是活不成的吧?”

言子谏重重地点了点头。

胡蘼笑道:“好。”她的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长出了长而尖的指甲,在月光下放出绚丽的红光。她微笑着把手伸向苏苏的坟头,用尽一切力气扒着,忽然间感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你要做什么?”言子谏一瞬间清醒过来,扑上去想拉开她,却被一个无形的屏障阻住了。

“言哥哥,蘼儿现在才知道你对姐姐情深似海,而蘼儿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啊……蘼儿真后悔十年前做了那样的事,蘼儿该死,真该十年前就死了!”她右手狠命一抓,坟头上露出了棺材的一角。她伸手去拨,一滴泪落在木板上,泪里有月光闪现。

“蘼儿,你停下!以后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话,也不要再离开我。”言子谏用尽全力叫道,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胡蘼的手略微滞了一下,摇头笑道:“太晚了,言哥哥。”双手翻转之间,苏苏的棺材整个从土里露了出来。她右手一拂,棺盖“嘭”地一声重重落地。

她看着棺材中的苏苏,目光温暖。“言哥哥,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姐姐会伤心的。”她张开嘴,一颗紫红色的珠子飞了出来,她用两只轻轻接住,微笑了。珠子发出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庞,上面沾着盈盈的泪水,很是好看。

“言哥哥,没有了法力,你要好好做人啊,我想我以后是不想做人的了。”她把那颗紫红色的珠子放入苏苏嘴里,转过身来朝着他笑了。言子谏真急了,忽然觉得肚子里那股真气又涌动起来,惊异万分,却感到胡蘼发出的屏障明显薄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扑到了胡蘼身上。然而胡蘼竞像是一片稀薄的云彩一般被吸入了棺材内。

言子谏木木的,仿佛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抽干了,忽然有滚烫的泪水划过脸庞。

影树随风摇摆,悲风溯乱,寒侵入骨。

九、梵音起

“咚——”“咚——”“咚——”

晨曦中,言子谏和苏苏在梵音中叩下首去。

几乎每七天他们都要来一次,每次都很早,经常请到头香。只有他知道那是为了谁。那不顾一切的深情和那血海深仇,一向是他矛盾的根源。然而光阴匆匆地从指间穿过了,一翻手、一覆手便是七载。一生中,又有几个七载能让你去掂量?听到梵音的时候,他仿佛觉得那恩那仇都如浮云般散去了,然而每次想起她,心中却并没有办法这么平静。就连苏苏也没法让他定心了,有时他觉得她言行间越来越像胡蘼,每当这样想时,他总是很愧疚,但却不能停止这么想。“哎,蘼儿,要我拿你怎么办呢?”他喝着酒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次迷迷糊糊地问过自己。

悟心如今已经身为云净寺的主持,却依然敲着木鱼,几年不变,他那明如秋水的眼也并没有变。

“施主心中还有放不下的事吧?”七年来,悟心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

他望着悟心澄明的目光,点头。

悟心笑道:“她却已没有放不下的事了。施主这么多年的积郁其实都是自己的心在作怪。”

毫不留情地被点破,他点头道:“是,如果人能在悲伤的时候多想想其它可能,更多的悲伤就不会发生。”

悟心点头道:“你也许感觉不到,你熟悉的人就在你身边。”

苏苏转头向他一笑,那笑灵秀俊逸,还带着一丝乖觉。

殿外隐隐的梵音似乎从冥冥中传来,敲醒了沉睡多年的他,一瞬间心中积郁多年的烦闷都飘散了。窗外,金光如利剑般捅破乌云,普照大地。
 0   2006-04-07 08:31:24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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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6-04-07 08:28:19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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