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南,蒙昧北,有国名“芙蓉”,都南堰。其国人窈窕、莫辨雌雄。或有翼,如华盖,翩跹善舞,美不胜收。盖水陆交通之便利,通好海外,往来商贾不绝耳。
南堰东,有山名“焰炔”,山生木名烨,烨生火丝子,可医沉疴,焰兽守之。
之西,有泉名“青缨”,可活人,匿于地底。天下熙熙多为此来,然,皆不获。
……
--《大荒志·南海篇》
一、
雨细细的,冷冷的,不急不许,也没有停的打算。方士空山和女鬼闲云在白芒山的半山中支着雨伞进退两难。
原以为,立了秋总要晴上三五天才下雨,岂不料刚一进山,雨水就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落下。十三最不喜欢湿腻的感觉,无精打采的趴在空山的肩上,足不沾地。空山凝眉抬眼看前方,山深林密,晴朗天气里山谷中也雾霭沉沉。一下了雨,湿气愈发浓重,白茫茫一片,半丈开外已看不大清晰,想来白芒山便因此得名。
衣服、鞋袜饱吸了湿气,沉甸甸的,没有一寸干爽。被雨水打蔫的藤草萎顿在地上,使得山路越发难走。闲云一个不留神险些被草结绊倒。空山扶着她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原来鬼也会摔跤。”
闲云剐了空山一眼,捋开额前滴水的发丝,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你看。”闲云疑惑地看着前面,顿住脚揣测这突然间的变化会不会是妖魅作祟,空山不以为意地自顾踏过去。往前数十步,柳暗花明,一间别致的小寺呈现在眼前。
“般若寺!”空山念出门楣匾额上三个闲适的行书,落款还有四个青漆小楷“弹杯居士”。
“这里与闲云姑娘以前住过的地方倒有些相似,不知里头是否也住着一只女鬼?”空山促狭地浅笑。
闲云蹙起眉心,心情本已让秋雨浇得不爽,又叫空山一再地揶揄,真希望碰上个把道行高深的鬼魅之流给他点难堪就好。她见他大大咧咧全无防备,索性也不以为然,忿忿地上前三步拍起寺门上的铜环啪啪作响大叫:“有人吗?”
“嘘……。”不过三声,门突然打开。一个十一、二岁,头顶着双髻,面容清秀的童儿拉开门,示意她不要声张。闲云微微一诧,双手合十嫣然笑道:“我们路过此地,想来避避雨。劳烦小师父向尊师通禀一声!”
“我师父在睡午觉,不得打扰。想进来你们就进来。”童儿皱着眉压低了声音,身子一缩又蹑手蹑脚地退回院子。闲云轻轻推开门,赫然发现院内院外两重天。方才那山中分明是淫雨霏霏的天气,这院子里却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一踏进门便觉浑身清爽许多。抬头看天,原来满天的乌云正好在寺院上空开了一方天井。
十三一下子鲜活起来,从空山肩上一跃而下。方才的小童拿着一支细长的竹篙小心敲打院中一株茂盛的枣树。浑圆饱满的青枣翠色欲滴,压满枝头,诱人的紧。童儿拿着竹篙不敢重敲,打了半天也没见落下一颗来。
“哎,你个子高,帮帮忙。”那童儿看到空山,不由分说把竹篙递给他。
空山瘪瘪嘴,莞尔一笑,接过竹篙走到树前,发现这枣之所以未落是因为树干上贴了一只符。他放下竹篙走到树干前,只手捂住那符,青枣儿哗啦啦,雨点子似的落了满地。
“天那,这么多会叫师父发现的。”童儿嘴里埋怨着,手里却牵起布袍伶俐地把枣儿捡到袍子做成的兜里,间或再往嘴里塞几个,囫囵吞了下去。不一会儿青枣捡了满满一兜,他拧身赶紧把枣儿送进左手边的禅房。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蠢材,推或者敲都是扰人清梦。何苦半夜造访,找个青天白日不好吗?”声音自树上传下来,一枚枣叶儿飘飘忽忽落下绽出一簇青光,幻做车盖大小。一只灰色的经年老狐躺在叶子上面伸了个懒腰,支身坐起来,嘴里仍喃喃不绝的叨着那几句诗。
空山扁扁嘴,这老狐瞥了他一眼清清嗓子高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着伸出两个狐爪作揖。
闲云抿着嘴忍俊不禁,老狐见状,看了看自己,嘿嘿笑着幻做一个灰布襦袍鹤发苍髯的老者道:“老人家年岁大了就有些事不记得,失礼,失礼,童儿斟茶。”
“是。”童儿应声端上两杯清茶。老狐一抬手,枣叶儿化做了石桌石凳,安置在枣树的树荫里。他打了个请势,空山客套的道了声谢和闲云落座。老狐正要坐下,突然抬头看着枣树讶异起来:“咦,这一个午时,枣儿怎么少了这么多。”
“呃,想必是往来的鸟儿肚子饿了啄来吃了吧。”童儿眨眨眼,谎言信口拈来。
“哦?”老狐睨了童儿一眼叹道:“笨鸟,笨鸟,这枣落地就要生根,此刻只怕已经在肚子里开始发芽了。”
话音才落,童儿脸色忽地一白,双手捂着肚子冷汗如雨。
“哎呀,这一发了芽,根长茎长,很快就开枝散叶罗。”老狐两掌一拍叉在腰间满脸婉惜。
童儿瞪着眼,两腮满胀,牙关不紧,几枝细嫩的枝丫便从口中伸了出来。他倒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又惊又怕,哭号道:“徒儿知错了,枣是我吃了,师父饶了我吧。”
闲云见那童儿哭的可怜,扁嘴扯了扯空山的袖子。空山瞥瞥老狐起身扶起童儿拍拍他的肩:“下次别贪吃,更别撒谎,你师父就不会怪你了。”
童儿脸色恢复正常,他捂着口又揉了揉方才绞痛的肚子,适才的疼痛似乎并未发生。他看了看老狐,情知是师父故意惩罚,低下头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再有言语。
“原来客人也是同道,老头儿我失礼了,请喝茶,请请……。”老狐嘿然笑道。
空山浅笑:“空山多管闲事了,先生莫见怪,敢问怎么称呼?”
“老头儿我叫弹杯,这小童叫影儿。”老狐抿了口茶咂着嘴唇应道。
空山莞尔,指着自己一行:“在下空山,这位是我的朋友闲云。在你脚下的是我的猫十三。”
“十三?”弹杯看着十三伸手去摸,十三已经挥出一爪。弹杯赶紧把手缩回啧道:“不要欺负我老人家。”
十三跳回闲云的膝上审视着弹杯居士,弹杯捋着长髯,从袖中端出一盘青枣。
“既然已经落了也长不回去,你们有福啊。这枣三年才一熟,好东西。”弹杯说着先抓了几颗扔到嘴中嚼得咯嘣脆。空山也拈起一粒,脆甜爽口,果然美味。
二、
虽然般若寺里阳光和煦,山谷之中依旧云深雾罩,细雨缠绵。偶然露了一丝金黄,转瞬又无迹可寻。白芒山山深林密非是一两日走得出去,空山和闲云决定在这里逗留几天。弹杯先生虽然有些古怪,倒也好客,人和鬼便施施然住下。
雨稍小,闲云出去寻些物什儿消遣,空山闲坐在禅房外的石阶上。日光透过头顶那方天井照在空山的身上,暖暖的。十三趴在他脚边四肢大张,像一张不规则的大饼翻来覆去慢慢烤晒。影儿窸窣走到他们身旁蹲下,细长的手指轻轻挠着十三的下巴。十三被挠得舒服极了,伸长了下巴把整个脑袋放到影儿的手心里,发出适意的呼噜声。
弹杯独坐在枣树下对着面前的茶杯,时而发笑时而手舞足蹈。空山缱绻的支着下巴问影儿:“你师父在干嘛?”
影儿嘿嘿一笑:“坐着无聊,编故事解闷呢。”
空山啊了一声,微微讶异。影儿玩得高兴,抱起十三。十三就势躺在他怀里跟他嬉戏起来。不一会儿两个小鬼的嬉戏升级为打闹。只听影儿惨叫一声,他的手背叫十三给划了道血痕。影儿吃痛不过,拳头还没捏起来,十三已经风似的逃掉,影儿气咻咻化做一只橘红色的狸猫起身追去。
空山摇了摇头,对弹杯倒颇是好奇,抖抖衣服,信步走到树下。
茶杯中光影绰绰纷乱得很,等空山走到近前的时候,那茶中光色一暗,飞起一条笔杆粗的青色小蛇直逼他面门。空山吁出一口清气,数片茶叶洋洋洒洒落在脚下。
“请坐。”弹杯嘿嘿笑着打了个请势。空山似笑非笑的在他对面坐定,淡瞥了茶杯一眼,杯中几枚茶叶和茉莉在青色茶水里悠然浮沉。
“居士为什么一直看着茶杯?”空山笑问。
“呃,嗯。”弹杯故做玄虚的咳了一声,翘着小指捋着白胡子,打了个请势,空山面前多了一杯清茶。
“老人家嘛,活得久了自然无聊。对了,空山先生也通这些阴阳法术之类,不如我们切磋切磋……。”弹杯突然道。
空山陪了两声笑:“呃,不了。”
“嘿嘿,莫不是怕要输给我?我老人家笃信佛法,先生研修道术,我们看这佛和道谁厉害点好不好?”弹杯兴意盎然。空山暗自瘪嘴,早知如此就不过来。他蹙着眉端起茶杯,茶杯幻做一朵妖娆的莲花,嫩黄的花蕊上点着一个一寸来长的飞天,柔曼地扭动着身姿。他恍若无视,吹开茶水的氤氲热气,岔开道:“居士既然修佛,山寺之中何以不见供奉佛相……”
弹杯笑道:“先生好歹也是修行之人,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修行礼佛何必拘泥于外在?佛祖自在心中,心中有佛处处皆佛。何况,佛曰:众生皆有佛性。既然有佛性,潜修必能有所小成,又何必供那劳什子的泥塑木雕?”
空山凝眉,弹杯嘿然:“我们一释一道能在这山间相识也算有缘,不晓得空山先生怎么会来这南方边陲之地?”
“呃,游走四方嘛,东西南北随意行走。南方小国众多,各色奇珍异兽早令空山心向往之。我曾看过有书中记载这南陲有个叫芙蓉国的小国,男生女貌,妖娆得紧,一些有修为的人还生有蝶翼,不知真假……。”
弹杯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大门哐哐两声被推开。闲云一手提着湿达达的雨伞一手抱着许多拾来的山簟走到院中。空山接过那雨伞,闲云顺势手一松,山簟洒了一地。空山瘪着嘴弯腰来拾,闲云却是一点也不在意,急急地扯开衣袖,一只半僵的蝴蝶颤着翅膀从袖子里飞出来落在石桌上。
见蝴蝶还活着,闲云松了口气。蝴蝶晒着太阳,慢慢恢复了一丝生气,双翅展开露出炫目的火红。空山嘬着嘴啧道:“这倒是个希罕物儿。”
十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瞧见蝴蝶就扑上去。
“敢动它我吃了你。”闲云呲着獠牙,露出一脸凶相。
三、
天空一碧万顷,日光早早的照在窗棂上催人行路。院子上空那方天井的四边,昨天还阴霾沉沉,只隔一夜便烟消云散,有道是天有不测之风云。空山领着闲云和十三去辞行,影儿恼恨被十三划伤的手,瘪着嘴没有一丝好脸。弹杯捋须坐在枣树下婉惜地道了声:“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空山抱着十三离开般若寺。秋高气爽,山林间和风习习,拐过几道弯,这小小的山寺很快被撇在身后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