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刚知道缠奶奶讲故事的时候,就听到过好多恐怖故事。奶奶是童养媳,10岁不到就到了爷爷家。刚到爷爷家那几年,她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听她说,有一次家里有个老人去世后,尸体就停在她卧室外,晚上没人守夜,长明灯那幽幽的光隐隐从门缝里照进来,使她整夜没能入睡。小时候每当我们姐弟几个夜晚不敢开门倒洗脚水的时候,她总会拿她的这点经历“教训”我们。奶奶的故事多是恐怖的故事——大抵她希望我们能安静一点。但是现在能记得的已经不多,只是有一个故事,至今仍在我心底里,经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仍不曾忘却。
话说东村王三娘去世了,丢下了她那十来岁的儿子王二娃。王三娘上山后,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王二娃不肯接受母亲去世这个事实。乡邻告诉王二娃:三天后的晚上,你母亲会回到家,你到那天晚上只要如此如此就能看到她,但是当看到她时,你千万不能出声,否则你小命不保。
三天后的晚上,王二娃吃过晚饭就钻到灵桌下,灵桌前是道士挂的帘子,刚好能遮住他,灵桌上是他母亲的灵位,点着香烛。他窝在灵桌下,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他一直睁着眼打量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他怕失去了看到母亲的机会。渐渐地,夜深了,但是他没有一点睡意。幽暗的烛光仿佛要熄灭了,整个屋子仿佛也跟着黑夜渐渐变暗。
他想再点上一对烛,在他想探出头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屋梁上悬挂着一个人,绛紫色的衣服镶着金色的边,那人慢慢变得很大,并从屋梁上掉下地来,直感觉房梁一颤,那人轻轻地落在屋子中间,没有一点声响,那人的脚不是人脚,而是两只鸡爪——传说中的鸡脚大神,王二娃僵着身子,汗水开始直冒,听说来的恐怖细节他不及多想,他更希望能看到母亲,他知道母亲就要来了,鸡脚大神只是先行官。
不一会就听见屋外一阵悉悉嗦嗦的铁镣声由远及近地响起,门未曾开启,但是房间里却多了几个人,如果说是人,他们中没有一个有人的可亲面孔。王二娃看到了他母亲,他母亲手脚都戴着铁镣,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眼角嘴角却流着鲜血,眼睛露着凶光。牛头马面拖着铁镣,他母亲挣扎着亦步亦趋跟着,王二娃被这光景吓着了。只见他们在屋子里转了数圈,期间他母亲有意无意间把着那双血眼瞟着灵桌下王二娃藏身地方,有几次她伸出手臂,当要扬出她那长着长长指甲的手时,都被鸡脚大神打了回去,她母亲伸出舌头舔舔自己嘴唇上的鲜血,眼神中透着无奈的恨意。
他们在房间里转悠了几圈后又去了其它房间,只听到铁镣声来来回回地响起。王二娃不知道这要等到多久那些人才会离开。他有了莫大的悲哀,母亲生前不是这样的啊……
只听一声鸡鸣,房间里一下子清静了。王二娃瘫在灵桌下,他没有了起来的力气,第二天清早,邻居来看他,在灵桌下找到他。他呼吸很微弱……
从那以后他希望能知道母亲是不是过得好了,或者母亲并不是那天晚上他看到的样子。他向道士打听,道士告诉他:人死后都要去丰都报道,或者你现在去丰都,可能还能看到你母亲。
于是王二娃收拾好行囊,拜别了乡邻向丰都进发,他走了三个月,终于来到丰都。他到丰都的时候,夕阳就要西下,街上已经没有了其他人,整个城镇显得鬼气森森。只见山下的沙石都在往山坡上滚。王二娃找不到母亲,也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于是他坐在一个人家的门口,只感觉四下都笼罩着幽灵与死亡的诡异气氛。
正在王二娃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时候,好心的主人发现有人躺在门口,于是把门拉开一个缝,把王二娃让进了房间,询问他情况,王二娃哭着说是因为太想念去世的母亲,希望能来看看她。主人说:你如果想看到你母亲,到了晚上你在窗户后边悄悄往外看就可以了,并告诉他,丰都的沙石,上午都往山下走,而到了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就都往山上去了,那是鬼在作怪,所以夕阳西下了,丰都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了。
主人招呼了王二娃吃过晚饭,就叫他在窗户后边看着屋外的街道。主人告诉他,早一点出来的鬼都是普通的鬼,亥时过后出来的就是厉鬼了,到那时候就得关好窗户了。王二娃在窗户后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飘忽不定的鬼魅,就是看不到他母亲的身影。夜深了,在他感到失望的时候,他看到了母亲的背影,他叫母亲,王三娘转过头来,仍是那个披头散发的母亲,他母亲的嘴唇变得更厚了,嘴巴明显变大了。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但是以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感情,他知道她是自己的母亲,主人眼见要糟,还没来得及关窗,他流着泪再叫母亲,只见他母亲伸出手臂,扬了扬长着长长指甲的手,远远地向他做了个“抓”的动作,王二娃就瘫倒在地……
“王二娃这次死了吗?”我问奶奶。
“当然死了呀。”奶奶说:“没鸡脚大神帮他了。”
“他那么爱着母亲,为什么他母亲还要他死呢?他母亲不爱他吗?”这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没曾问出口的问题。或者奶奶从听别人那里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结尾。中学的时候读到塞翁失马,也曾回忆过这个故事,但是仍感觉祸福之说对于这个故事只是一种牵强的解释。人长大了,才知道,爱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
“丰都,人死了才去的地方。”奶奶说。
于是,丰都鬼城在我懵懂的年月里就成了我心灵深处的一个说不清道不白情结。因为故事里除了恐怖的氛围,他们母子的亲情让更我感到不自在。
两年前的春节,我乘旅游船经过三峡,曾随着旅游团一起去了丰都鬼城。下船的时候是在凌晨5点,四周黑寂寂的。跨过奈何桥,经过鬼门关,去过黄泉路,看过望乡台,也进了阎王殿,但是令我忘不了的还是海瑞的“生母七十”,它对于我那次的丰都之行有着画龙点睛的作用,因为它完善了我幼年时候所设想的这个故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