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族主义问题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而对种族主义现象的社会心理研究则打破了我们对该问题的固有印象。

尽管根据一项民意调查，2014年只有三分之一的法国人自承有不同程度的种族主义思想，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余三分之二的人便与这种想法毫无干系。

“我们往往比自己想象的更有种族主义倾向。”多年来致力于歧视行为研究的比利时鲁汶大学荣誉教授、心理学家雅克-菲利普·莱恩斯（Jacques-Philippe Leyens）指出。

早在20多年前，美国耶鲁大学的心理学家约翰·多维迪奥（John Dovidio）就已证明，即便在言论中真诚地反对种族主义信条，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往往会不经意地歧视某类人群，只要能找到似是而非的合理化借口。

他的实验中向白人受试展示一名女性遭受歹徒持刀袭击的虚拟行凶场景，只不过遇害者有白人女性与黑人女性两个版本。

实验表明，当受试认为自己是凶案的唯一目击者，出于道德感必须阻止暴行时，无论受害者是黑人还是白人，受试会同样地挺身而出；但当受试相信还有其他人在场并会保护受害人，他们保护黑人女性的意愿（38%）就降到了保护白人女性意愿（75%）的一半。

同样，当实验人员要求一些明确表示自己不是种族主义者的白人受试为某项工作挑选合适人选时，如果候选人的技能无可指摘，那么遴选也将保持公平，黑人不会遭受歧视；但当候选人不是那么完美时，受试就总会偏向于挑选白人候选者。

2012年，约翰·多维迪奥与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系的苏珊·费斯克（Susan Fiske）合作，揭示了无意识的种族主义在美国医院中造成的一系列不平等现象。

据他们的观察，在某些癌症的治疗中，黑人病患进行手术的机会要低于白人病患；相反，亚裔与西班牙裔人群比白人更易成为非必要手术的对象。当然，相关的医护人员发誓自己在诊疗中绝无种族偏见。

在约翰·多维迪奥看来，这种无意识的种族主义之所以如此普遍，是因为它有一种“适应”意义。也就是说，它使我们得以快速适应具有潜在危险的新环境。

例如，当遇到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的时候，我们会本能地问自己两个问题。首先，那人究竟是敌是友？其次，他（她）是否有实现其友好或敌对意图的手段？我们需要迅速回答这两个问题。

但因为无从知晓陌生人的底细，出于生存的需要，我们往往只能凭借刻板的成见来加以判断，尽管它们实际上并无客观依据。雅克-菲利普·莱恩斯在其最新著作《我们都是种族主义者吗？》（Sommes-nous tous racistes?）中指出：“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我们大脑的用处将大打折扣。”

在他看来，成见的首要功能在于指导我们的行动；当然，逐步获得的新信息能帮助我们超越成见。

种族主义未必就是对他者的仇视

社会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歧视行为的原动力，与其说是对其他族群的憎恶，不如说是对自身族群成员的格外青睐。

观察表明，比起其他族群（外族群），所有人都倾向于为自身认同的那个族群（内族群）尽心出力。

这种“族裔中心主义”，或者说“对内族群的偏好”，源于我们在儿童时期与某些人（例如双亲、家人、伙伴等）建立密切关系的基本需求。其后果就是对其他人的排斥。

这一效应出现在所有文化中，又快又显著，在5岁儿童身上便已显现：将一群儿童任意分成两组（如红组与黄组），让他们决定如何分配奖品，这些孩子将无一例外照顾本组的成员。如果能有办法让自己所在群体比另一群体获得更多奖品，他们甚至不介意让自己少拿一些；而仅仅几分钟之前，对方群体里的成员还都是他们的朋友。总之，关键就是确保自己所属的群体无论如何都要比其他群体拿得更多。

为此不惜损害其他群体？

自从雅克-菲利普·莱恩斯在2000年代对“低人化”（infrahumanisation）概念进行深入研究以来，对陌生人的痛苦无动于衷的现象早已不再神秘。

所谓的“低人化”，指的是将某个陌生族群的成员视作比自己族群缺乏人性的无意识机制，如认为他们不如“我们”聪明，难以体验爱、羞耻、钦慕等复杂情感……这一现象已得到科学测量的证实。

如，同样是根据人脸照片猜测其所表达的复杂情感，受试者在面对外族群成员的照片时所花的时间比面对内族群成员照片时更多。而花的时间越长，就说明赋予该照片人类特征的认知过程越是艰巨 。

陌生族群看起来“低人一等”，因此陌生族群的人往往更难激起我们的同情心。

一个中国科研团队借助功能磁共振成像进行的实验表明，当白人看到另一个白人被针刺痛的表情时，他（她）大脑中设身处地感受痛苦的神经回路的活跃程度，要当他（她）看到亚裔人作出这个表情时更高。同样，当亚裔人看到同种族的人感到痛苦时，其反应也比看到白人感到痛苦时更加强烈。

这种差别甚至还反映在那些表露同情心的感觉运动上：面对外族群成员的面部表情时，我们流露出的这些动作要少得多。这也表明，“低人化”机制并非某一大洲所专有。

“但人们并未意识到他们对其他族群的‘低人化’态度。”雅克-菲利普·莱恩斯强调说。因此我们往往无意识地把将陌生族群的人视作低人一等，同时却发自内心地确信自己绝不是个种族主义者。

朋友众多与种族主义倾向不冲突

另外，一些美国心理学家的研究还表明：一个人的社会关系网越是强大，他（她）对不在关系网中的那些人的“低人化”倾向就越是强烈；显然，这是因为对有着众多人际关系的人而言，结交新朋友的要求并不强烈。

同样，有朋友陪伴的人，要比处境孤独的人更倾向于将恐怖活动的嫌疑犯视作动物。

这个结果也与其他学者的研究相吻合。它们表明，一个族群成员间的协同与利他关系越显著，他们便越倾向于共同排斥外来族群的成员；同样，越是团结的族群，也越倾向于认为其他族群低人一等。

这是否意味着种族主义是不可避免的？答案是否定的。

撰文：Emmanuel Monnier 编译：王师

出处：见配图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