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如针,斑驳的树影间,溪水淙淙。
钟离别走到河边,擦了擦额上的热汗,弯身捧了水往脸上抹去,又低头灌了几口,入口一线清凉无比。
忽然,钟离别定住了,急忙站起来,侧过头看着不远处。他耳力甚佳,一个鸿毛轻重的足音正由远处传来。树影摇曳,一切都宁静,但一股肃杀之气却蔓延开来。钟离别眉头一皱,空气中含着一股腥膻之气,并非人间所有,额头重又布满汗水,不禁探出手压着剑柄,蓄势待发。
下山之时,师傅曾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消极行事,否则难成大事。师傅所言句句刺痛他的心痛处,怎奈他天生悲观厌世,大概对一切都看得灰暗吧。
终于,一声沉沉的怒吼由十丈外的树影后传来,仿佛晴空响了一声霹雳,声音响处,一头花斑豹正猛扑上来。虽然钟离别早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树后竟然藏匿着土豹,一声暴喝,手压绷簧,一道寒光扫出,人已疾射而出。
土豹飞身扑来,钟离别在空中一侧身,剑光一挥,只听“嚓”的一声,土豹的腿处立时被剑光斩过,一条红色就由伤口处涌出来,煞是鲜艳。土豹落地,一条腿被剑划出一条伤口,身形已开始摇晃,但气势依然不弱,怒吼几声,钟离别一见血盆一般的大口,心中一寒,手却不软,人又电射而上。
土豹虽然凶悍,因腿上伤痛难当,已显出怯意来,却仍旧扑上来,已同强弩之末无异。
又一道电光掠过,剑锋已深入土豹胸膛,几乎直没入柄。钟离别抽出长剑,鲜血由伤口喷涌而出,几乎染红了半个豹身。土豹哀号之极,叫人心酸。
钟离别心中一动,一路斩妖除魔,从未为之心动过,唯有今天,杀了一只土豹,心头却一阵痛。或许他已经厌倦了杀戮了,一想到这里,十年前的一幕就会浮现在眼前。
此时,土豹无力地趴在地上,除了身体偶尔动一下,嘴里还有微弱的呻吟,几同死尸。
钟离别垂下长剑,剑身污血却像活了一样自剑体滑下,全部滴入土地,剑身重归如银雪亮。
血皇剑是钟离别师祖的宝物,传承至今,传说在百鬼血液中浸泡了四十九日,再淬火煅冶而成的宝刃,因它饱食各路鲜血,故名“血皇”。此剑饮百血,却滴血不沾,号称绝世宝物。
“店家,一碗面。”
当街一处面摊上,钟离别拣了个空桌坐下来。面摊不大,稀稀落落几个人低头大口吞食着面。
“客官,面来了。”不大一会,店小二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钟离别面前。
钟离别刚拾起筷子,手又定在半空,扭头看去。
一个凄厉的惨叫声由一条小巷中炸响,如同引燃了一串焦雷,然后是男人粗鲁的喝斥打骂之声。路人开始围拢上去,却又像潮水般左右分开,远远躲开。让出的一条路上,几个恶人正在拉扯着一名少女。只见那少女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张脸涕泪横流。身后,是一对年老的夫妇,看样子应该是少女的亲生父母。
那夫妇已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大人您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吧。”
一个家丁怒喝道:“老不死的!快滚!”飞起一脚,正踢在妇人的肚子上,她一下翻倒在地,几近昏厥。
钟离别冷冷地观望着,也不去吃面。耳边忽又响起下山时家师的教诲,怎奈天生性情如此,想要更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他摸了摸剑柄,并没有作势要救人,只是问道:“小二,那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嗤之一笑道:“这是刘府在抢人呢,谁家要是生了有姿色的女儿,可要当心了。”
钟离别又道:“官府不管吗?”
店小二看着他,似乎对他不谙世事深感诧异,笑道:“官府?这世道,官商勾结,任由这帮畜生胡为,谁又敢去阻拦?”
一句话说得钟离别心中一颤,不再发问,低头吃面。
忽听边上一人道:“当朝者不忧民生,横犬当道,唉。”
好一声长长的叹息,引得钟离别顿了顿,眼角已瞥见一个中年人,一脸正气,正笑吟吟地看着碗中面,似乎那是一件稀世的珍品。这人又是什么时候来的?钟离别初时并没有看到这人,不知他何时来的,心中倍感惊奇。
钟离别沉思良久,始终不能正视这世道,心中不免喟叹,或许这一生,他也无法改变自己厌世情绪了。吃完碗中面,钟离别抬头看去,那中年人也已吃完,速度着实比他快不少。
“唉,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活得一天便是一天了,今日脱下鞋,谁晓明日穿不穿。”店小二再抬头,两人俱已不见,碗边各自放着一块碎银。
刘府的会客大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正中三人似乎在商议机密要事,声音压得极低,却见居中的刘世显不卑不亢道:“今日我已捉了一个女子,正要献给冥王。”
身边一个身着红衣,打扮狐媚妖艳的中年女人朗声道:“刘大官放心,只要冥王满意,方圆百里内,包你第一首富。”
刘世显仍不动声色。
圣姑又露出媚笑道:“刘大官,那女子现在何处?”
“圣姑随我来。”刘世显欠身离座,带着圣姑出了大厅,一拐转向内院,捕头陈雷也紧随其后。走过两道门,已离着不远了。圣姑抬眼看去,果然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屋,烛火暗淡,窗纸上正映出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似有凄婉的哭声传来。
刘世显转向圣姑,指着前方道:“圣姑,就在那里。”圣姑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刘大官,一定要多加防范,绝不能叫她跑了。”
刘世显微笑道:“圣姑放心,刘府幽深,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了这里的。”
圣姑又点点头,“明日一早一定送到庙上。”
“我已做好了准备。”
圣姑脸上仍是一片冷色。
陈雷一言不发,眉头却拧在一处,目光冷峻地看着前方,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忽然,只见一道电光闪过,直由头顶向那小屋劈去,连空气中也多了几分腥气。
“不好!”陈雷大吃一惊,身形掠起,手已拔出长剑,向前直冲过去。还不曾扑到近前,陈雷忽然觉得身边一阵厉风吹过,一道红色的影子已越他先头去了。他看得清楚,正是圣姑。圣姑人甫着地,忽地前方如同炸起爆竹,却不见丝毫声响,只是白雾弥漫,不能见物。陈雷一愣,身形随之慢下来,人一落地,疾冲到圣姑身边,不禁又是一阵骇然,张目向下看去,地面并无异常,原本冰冷的土地却变得燠热滚烫。
陈雷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圣姑木无表情,只盯着前面的雾,沉沉道:“地雾剑法!”
“何为地雾剑法?”陈雷从未听说过这等怪异的剑法,不禁面露忧色。
此时刘世显匆匆赶到,却像刚刚长跑过一般,气喘吁吁道:“发生什么了?怎地地面这么烫?”刘世显说着,双脚交换着蹦跳起来,滑稽可笑。
陈雷尽量忍住笑,还是小声笑了出来。
忽地,好像有道影子从屋脊上方掠过,陈雷一惊,想去追,终究没有追上去,也不知道圣姑注意到没有。
倒是圣姑仍不动声色,“那女子还在吗?”
白烟仍未散绝,阵阵游荡,陈雷料想她不会轻易闯入其中,只好抽剑冲入雾尘,迷蒙间,昏黄的烛火犹自放光,纤弱的身影依稀挂在窗上,似是一切无恙,这才收剑入鞘,回到原处道:“刘大官,人还在。”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都在盘算,刚才那道电光究竟是何方神圣呢?若不是为了救人,又是为何?
刘世显怎地容颜更变,大喝道:“来人!”
一个人急奔而至,必恭必敬道:“老爷,有事吗?”
“管家,你赶紧派人搜查,注意金银珠宝有无窃失。”
“知道。”管家去了,不久便有灯笼火把燃起,一时喧嚣异常。
刘世显世代巨贾富商,本地巨擘,名下钱庄酒肆无可计数,只当来人一定是为了钱财,不由得汗水涔涔而下,好在夜色掩映,圣姑和陈雷也不曾注意。
圣姑忽地转向刘世显,宛若训斥下属般,道:“刘大官,一定不能出了差错,冥王怪罪下来,你可吃不消。”说罢,人已扬长而去。
陈雷在一旁道:“刘大官,衙门里还有事,我先告退了。”
刘世显也不挽留,嘴角却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此时搜查声此起彼伏,鸡犬不宁,刘世显心中更是一阵烦恶,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白烟尽已散去,地面仍有余温,已经不碍事了。但见窗内人影憧憧,他走到窗纸前,用唾沫沾湿手指,捅出一个小洞来,朝里窥视。烛火如豆,一张俊美的脸上,清泪横流,一张脸如梨花落雨,说不出的惹人怜惜,刘世显看得痴了,心中嗟叹,世间还有如此天仙一样的美女,不禁心潮翻滚。
东方曙色一带,虽然有些幽暗,却是一碧万里。西方一轮圆月暗淡无光,刘府上下却忙得好像一裹粥,下人们备好棺柩,竟将掳来的女子双手双脚缚住,嘴里又塞了布团,放入棺中,用粗钉钉死。一切准备就绪,由管家领路,抬着棺木出了刘府,直奔城外的冥王庙而去。
冥王庙在冥王山上,步行需两个时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街上,一路锣鼓喧天,引得路人一片哗然,以为刘府死了人,围观者前后簇拥着,仿佛在观看什么新奇,络绎不绝。一些乞丐什么也不管,只盯着一篮篮的供品,涎丝拉了很长,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抢,都怕刘府那帮恶丁。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冥王庙。
冥王庙颇为壮观,大石狮蹲踞在大门两侧,庙里刚粉刷一新,巨大的冥王像立于正中,真如人间恶鬼,极其狰狞。
家丁们像一群蝇蚊也似,嘀嘀咕咕着说个不休,吵得管家心烦意乱,看着堂中的棺木和供品,扭头大喝道:“不要乱吵!”
一个家丁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道:“管家老爷,天已黑了,是不是该回府了?”
管家抬头望望天,天色沉沉,已然露出点点微弱星光,并没有完全黑下来,正色道:“再等等,万一乞丐来偷吃供品,冥王会不高兴的。”
那家丁还待说,一见管家面带愠意,这才灰溜溜退到一旁。
话音刚落,却闻听头顶有不祥之音,管家大骇,抬头看去,但见树影婆娑,似有万千鬼物蠢蠢而动。
“看那里!”一名家丁大叫起来。管家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见树枝顶梢,一个黑影像粘住一样动也不动。众人看得有些呆了,仰头望去,不知所措。
却听树上人郎声笑道:“一群鼠辈,不去逃生等待受死吗?”
一句话点醒众人。不知谁叫了一声:“妖怪来了,快跑!”家丁们急忙潮水般顺原路跑去,管家哪里弹压得住,听得那人的声音,心中却是一阵胆寒,也夹在人群中跑了。
树上人笑声未绝,人已轻飘飘落下,点尘不起,好似一片落叶。却是与钟离别在面摊相遇的中年人。他抬头看看庙门,见匾额上书着“冥王庙”三个烫金大字,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色,“狗屁冥王,人鬼殊途,却要生吃活人!”
中年人注意到正中的棺木,走了过去,抽出长剑,手臂一挥,棺盖应声飞落,撞在冥王神像上,或许刚刚涂过漆,倒震塌一片漆片,露出污秽的泥胚。
中年人刚要使剑,忽闻身后有人的呻吟声,这才想起棺材中还有人,他收好剑,搀起少女,为她解去缧绁,又抽出她口中的布团,关切地道:“姑娘没事吧?”
哪知这姑娘倒惨然一笑,中年人以为有变,忽地站起身,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你看我是谁?”那女子幽幽说道。
中年人正自惊诧,眼前一花,一团白雾飞升起,再看人,女子消失了,却变作了一个翩翩少年,不是钟离别是谁?
中年人十分震惊,变色道:“你怎会这等邪术,莫非……你不是中土人氏?”
钟离别又显出一副失落的样子,施礼道:“仁兄勿怪,师祖曾与西域罗刹教有过一面之交,学得了一些外道功夫。本来早已封存不用的,我倒是偷学了一些皮毛。”说着,钟离别歉意地一笑。
中年人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正色道:“那被掳的姑娘呢?”
钟离别道:“已被我救走了。还要多谢仁兄的地雾神剑,否则一定脱不开身的。”
中年人沉吟了一会,表情凄然道:“命中注定,魔道岂在一念间。”
这话颇有禅意,钟离别本就不解,刚刚还显得兴奋非常,此时却心头苦闷,一时多少惆怅又涌上心头。
中年人又道:“你救了一个人,却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
钟离别听得一头雾水,道:“这话怎么说?”
中年人看着冥王神像,道:“你知道冥王是谁吗?”
钟离别看了神像一眼,略有嘲讽道:“不过一具土像而已。”心中却不免有些惶然,似乎知道那只不过一个摆设而已,真正的冥王一定有其人的。
中年人道:“每月刘府都要献上一名少女,以供冥王飨食,否则周围百里定要大难将临。”他言辞恳切,似乎不像欺诳之言。
钟离别隐隐有些心痛,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要救她的,按他的本性,早该不问世间拖累事,可这次竟也身不由己,喃喃道:“也许……”
中年人走出庙宇,看了头顶一方天空,星光点点,是不是也如这人间纭纭事?
“我叫钟离别。仁兄能否留下姓名?”钟离别走出来,急道。
中年人仍旧在看天,道:“在下莫伦。”
钟离别又道:“世间真有冥王其人吗?”
莫伦凄楚一笑,道:“当然,我不会说笑。”话音未落,人已走出数丈,钟离别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一凛。
莫伦走出不多远,回头看去,一片迷蒙山色,冥王庙影影绰绰,似已不见了忧郁少年。
又走出几步,莫伦站定了,心中暗道:“钟离别去救人,我又为何帮他逃走呢?岂不也是坏了大事?”他长叹一声,摇摇头。
莫伦正行间,脸上忽地起了变化。此时已过戌时,本来夏虫啼鸣,此时却万籁俱寂,莫伦的脸上开始呈现出惨碧之色,仿佛中毒极深,抑或鬼魅转生,他的身体挣扎着,摇晃了几下,却没有栽倒,痛苦异常。
莫伦目露凶光,回头去看冥王庙,就在不远处,钟离别却已看不见了。他把颤抖着的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一声尖利幽长的呼哨,暗夜中听来倒有几分恐怖。
钟离别正自思忖着一路的离奇遭遇,猛听得哨音,心中忽地一沉,只道是冥王将至,身形一转,一缕白烟散尽,已幻化为一位婷婷少女,眼波流动,万千妩媚。
钟离别在冥王神像前找到棺盖,脚下一点,棺盖便如钢板一般飞起来,翻着跟斗向棺口落去。钟离别身形一起,如同一道白烟先钻入棺中,棺盖接着扣得严严实实。
棺内一团漆黑,钟离别侧耳细听,听得庙门被人推开,本以为会来一批人的,不曾想,听足音来人只有一个,脚步缓慢而沉重,正向这里走来。
钟离别手压血皇剑,只等对手揭开盖子,先发制人。
来人停在棺木前,“铿”然一声,必是刀剑出鞘。钟离别脸上冒出一层细汗,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暴喝,一股劲力扫过,棺盖已碎裂四溅,碎末中,一道青芒凭空斩下。
来人必是吓了一跳,微微怔了怔,身子一闪,手中大刀向前一推,正碰到钟离别的剑上,“铿”一声巨响,电石火花间,倒像打下一道闪电,震得两人各自退后丈许远。
来人正是捕头陈雷,一见钟离别幻化后的女儿身,脸色竟有些变化,对这掳来的女子竟有这等功夫深感诧异。
钟离别并不认识陈雷,一看他的装束,倒不像是冥王一类的人物,不禁一阵茫然,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陈雷横刀立目,撇了撇嘴道:“陈雷的便是。”
来的到底不是冥王,钟离别不禁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失望,刚才的神勇又跑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又显得闷倦起来,一张芙蓉面也带了些病态。
陈雷见“她”表情怪异,更是一头雾水,忖道:“这小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刚才的招式快如闪电,定是使剑的高手。”不禁去看钟离别手中的长剑,虽然天色黑如墨染,剑身却亮得耀眼,放着一条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