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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人间冥界游
网友【小梦】 2006-04-07 06:48:25 分享在【精美灌水版块】版块    5    1
日光如针,斑驳的树影间,溪水淙淙。

钟离别走到河边,擦了擦额上的热汗,弯身捧了水往脸上抹去,又低头灌了几口,入口一线清凉无比。

忽然,钟离别定住了,急忙站起来,侧过头看着不远处。他耳力甚佳,一个鸿毛轻重的足音正由远处传来。树影摇曳,一切都宁静,但一股肃杀之气却蔓延开来。钟离别眉头一皱,空气中含着一股腥膻之气,并非人间所有,额头重又布满汗水,不禁探出手压着剑柄,蓄势待发。

下山之时,师傅曾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消极行事,否则难成大事。师傅所言句句刺痛他的心痛处,怎奈他天生悲观厌世,大概对一切都看得灰暗吧。

终于,一声沉沉的怒吼由十丈外的树影后传来,仿佛晴空响了一声霹雳,声音响处,一头花斑豹正猛扑上来。虽然钟离别早做好了准备,没想到树后竟然藏匿着土豹,一声暴喝,手压绷簧,一道寒光扫出,人已疾射而出。

土豹飞身扑来,钟离别在空中一侧身,剑光一挥,只听“嚓”的一声,土豹的腿处立时被剑光斩过,一条红色就由伤口处涌出来,煞是鲜艳。土豹落地,一条腿被剑划出一条伤口,身形已开始摇晃,但气势依然不弱,怒吼几声,钟离别一见血盆一般的大口,心中一寒,手却不软,人又电射而上。

土豹虽然凶悍,因腿上伤痛难当,已显出怯意来,却仍旧扑上来,已同强弩之末无异。

又一道电光掠过,剑锋已深入土豹胸膛,几乎直没入柄。钟离别抽出长剑,鲜血由伤口喷涌而出,几乎染红了半个豹身。土豹哀号之极,叫人心酸。

钟离别心中一动,一路斩妖除魔,从未为之心动过,唯有今天,杀了一只土豹,心头却一阵痛。或许他已经厌倦了杀戮了,一想到这里,十年前的一幕就会浮现在眼前。

此时,土豹无力地趴在地上,除了身体偶尔动一下,嘴里还有微弱的呻吟,几同死尸。

钟离别垂下长剑,剑身污血却像活了一样自剑体滑下,全部滴入土地,剑身重归如银雪亮。

血皇剑是钟离别师祖的宝物,传承至今,传说在百鬼血液中浸泡了四十九日,再淬火煅冶而成的宝刃,因它饱食各路鲜血,故名“血皇”。此剑饮百血,却滴血不沾,号称绝世宝物。

“店家,一碗面。”

当街一处面摊上,钟离别拣了个空桌坐下来。面摊不大,稀稀落落几个人低头大口吞食着面。

“客官,面来了。”不大一会,店小二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钟离别面前。

钟离别刚拾起筷子,手又定在半空,扭头看去。

一个凄厉的惨叫声由一条小巷中炸响,如同引燃了一串焦雷,然后是男人粗鲁的喝斥打骂之声。路人开始围拢上去,却又像潮水般左右分开,远远躲开。让出的一条路上,几个恶人正在拉扯着一名少女。只见那少女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张脸涕泪横流。身后,是一对年老的夫妇,看样子应该是少女的亲生父母。

那夫妇已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大人您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吧。”

一个家丁怒喝道:“老不死的!快滚!”飞起一脚,正踢在妇人的肚子上,她一下翻倒在地,几近昏厥。

钟离别冷冷地观望着,也不去吃面。耳边忽又响起下山时家师的教诲,怎奈天生性情如此,想要更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他摸了摸剑柄,并没有作势要救人,只是问道:“小二,那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嗤之一笑道:“这是刘府在抢人呢,谁家要是生了有姿色的女儿,可要当心了。”

钟离别又道:“官府不管吗?”

店小二看着他,似乎对他不谙世事深感诧异,笑道:“官府?这世道,官商勾结,任由这帮畜生胡为,谁又敢去阻拦?”

一句话说得钟离别心中一颤,不再发问,低头吃面。

忽听边上一人道:“当朝者不忧民生,横犬当道,唉。”

好一声长长的叹息,引得钟离别顿了顿,眼角已瞥见一个中年人,一脸正气,正笑吟吟地看着碗中面,似乎那是一件稀世的珍品。这人又是什么时候来的?钟离别初时并没有看到这人,不知他何时来的,心中倍感惊奇。

钟离别沉思良久,始终不能正视这世道,心中不免喟叹,或许这一生,他也无法改变自己厌世情绪了。吃完碗中面,钟离别抬头看去,那中年人也已吃完,速度着实比他快不少。

“唉,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活得一天便是一天了,今日脱下鞋,谁晓明日穿不穿。”店小二再抬头,两人俱已不见,碗边各自放着一块碎银。

刘府的会客大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正中三人似乎在商议机密要事,声音压得极低,却见居中的刘世显不卑不亢道:“今日我已捉了一个女子,正要献给冥王。”

身边一个身着红衣,打扮狐媚妖艳的中年女人朗声道:“刘大官放心,只要冥王满意,方圆百里内,包你第一首富。”

刘世显仍不动声色。

圣姑又露出媚笑道:“刘大官,那女子现在何处?”

“圣姑随我来。”刘世显欠身离座,带着圣姑出了大厅,一拐转向内院,捕头陈雷也紧随其后。走过两道门,已离着不远了。圣姑抬眼看去,果然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屋,烛火暗淡,窗纸上正映出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影,似有凄婉的哭声传来。

刘世显转向圣姑,指着前方道:“圣姑,就在那里。”圣姑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刘大官,一定要多加防范,绝不能叫她跑了。”

刘世显微笑道:“圣姑放心,刘府幽深,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了这里的。”

圣姑又点点头,“明日一早一定送到庙上。”

“我已做好了准备。”

圣姑脸上仍是一片冷色。

陈雷一言不发,眉头却拧在一处,目光冷峻地看着前方,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忽然,只见一道电光闪过,直由头顶向那小屋劈去,连空气中也多了几分腥气。

“不好!”陈雷大吃一惊,身形掠起,手已拔出长剑,向前直冲过去。还不曾扑到近前,陈雷忽然觉得身边一阵厉风吹过,一道红色的影子已越他先头去了。他看得清楚,正是圣姑。圣姑人甫着地,忽地前方如同炸起爆竹,却不见丝毫声响,只是白雾弥漫,不能见物。陈雷一愣,身形随之慢下来,人一落地,疾冲到圣姑身边,不禁又是一阵骇然,张目向下看去,地面并无异常,原本冰冷的土地却变得燠热滚烫。

陈雷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圣姑木无表情,只盯着前面的雾,沉沉道:“地雾剑法!”

“何为地雾剑法?”陈雷从未听说过这等怪异的剑法,不禁面露忧色。

此时刘世显匆匆赶到,却像刚刚长跑过一般,气喘吁吁道:“发生什么了?怎地地面这么烫?”刘世显说着,双脚交换着蹦跳起来,滑稽可笑。

陈雷尽量忍住笑,还是小声笑了出来。

忽地,好像有道影子从屋脊上方掠过,陈雷一惊,想去追,终究没有追上去,也不知道圣姑注意到没有。

倒是圣姑仍不动声色,“那女子还在吗?”

白烟仍未散绝,阵阵游荡,陈雷料想她不会轻易闯入其中,只好抽剑冲入雾尘,迷蒙间,昏黄的烛火犹自放光,纤弱的身影依稀挂在窗上,似是一切无恙,这才收剑入鞘,回到原处道:“刘大官,人还在。”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都在盘算,刚才那道电光究竟是何方神圣呢?若不是为了救人,又是为何?

刘世显怎地容颜更变,大喝道:“来人!”

一个人急奔而至,必恭必敬道:“老爷,有事吗?”

“管家,你赶紧派人搜查,注意金银珠宝有无窃失。”

“知道。”管家去了,不久便有灯笼火把燃起,一时喧嚣异常。

刘世显世代巨贾富商,本地巨擘,名下钱庄酒肆无可计数,只当来人一定是为了钱财,不由得汗水涔涔而下,好在夜色掩映,圣姑和陈雷也不曾注意。

圣姑忽地转向刘世显,宛若训斥下属般,道:“刘大官,一定不能出了差错,冥王怪罪下来,你可吃不消。”说罢,人已扬长而去。

陈雷在一旁道:“刘大官,衙门里还有事,我先告退了。”

刘世显也不挽留,嘴角却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此时搜查声此起彼伏,鸡犬不宁,刘世显心中更是一阵烦恶,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白烟尽已散去,地面仍有余温,已经不碍事了。但见窗内人影憧憧,他走到窗纸前,用唾沫沾湿手指,捅出一个小洞来,朝里窥视。烛火如豆,一张俊美的脸上,清泪横流,一张脸如梨花落雨,说不出的惹人怜惜,刘世显看得痴了,心中嗟叹,世间还有如此天仙一样的美女,不禁心潮翻滚。

东方曙色一带,虽然有些幽暗,却是一碧万里。西方一轮圆月暗淡无光,刘府上下却忙得好像一裹粥,下人们备好棺柩,竟将掳来的女子双手双脚缚住,嘴里又塞了布团,放入棺中,用粗钉钉死。一切准备就绪,由管家领路,抬着棺木出了刘府,直奔城外的冥王庙而去。

冥王庙在冥王山上,步行需两个时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街上,一路锣鼓喧天,引得路人一片哗然,以为刘府死了人,围观者前后簇拥着,仿佛在观看什么新奇,络绎不绝。一些乞丐什么也不管,只盯着一篮篮的供品,涎丝拉了很长,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抢,都怕刘府那帮恶丁。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冥王庙。

冥王庙颇为壮观,大石狮蹲踞在大门两侧,庙里刚粉刷一新,巨大的冥王像立于正中,真如人间恶鬼,极其狰狞。

家丁们像一群蝇蚊也似,嘀嘀咕咕着说个不休,吵得管家心烦意乱,看着堂中的棺木和供品,扭头大喝道:“不要乱吵!”

一个家丁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道:“管家老爷,天已黑了,是不是该回府了?”

管家抬头望望天,天色沉沉,已然露出点点微弱星光,并没有完全黑下来,正色道:“再等等,万一乞丐来偷吃供品,冥王会不高兴的。”

那家丁还待说,一见管家面带愠意,这才灰溜溜退到一旁。

话音刚落,却闻听头顶有不祥之音,管家大骇,抬头看去,但见树影婆娑,似有万千鬼物蠢蠢而动。

“看那里!”一名家丁大叫起来。管家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见树枝顶梢,一个黑影像粘住一样动也不动。众人看得有些呆了,仰头望去,不知所措。

却听树上人郎声笑道:“一群鼠辈,不去逃生等待受死吗?”

一句话点醒众人。不知谁叫了一声:“妖怪来了,快跑!”家丁们急忙潮水般顺原路跑去,管家哪里弹压得住,听得那人的声音,心中却是一阵胆寒,也夹在人群中跑了。

树上人笑声未绝,人已轻飘飘落下,点尘不起,好似一片落叶。却是与钟离别在面摊相遇的中年人。他抬头看看庙门,见匾额上书着“冥王庙”三个烫金大字,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色,“狗屁冥王,人鬼殊途,却要生吃活人!”

中年人注意到正中的棺木,走了过去,抽出长剑,手臂一挥,棺盖应声飞落,撞在冥王神像上,或许刚刚涂过漆,倒震塌一片漆片,露出污秽的泥胚。

中年人刚要使剑,忽闻身后有人的呻吟声,这才想起棺材中还有人,他收好剑,搀起少女,为她解去缧绁,又抽出她口中的布团,关切地道:“姑娘没事吧?”

哪知这姑娘倒惨然一笑,中年人以为有变,忽地站起身,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你看我是谁?”那女子幽幽说道。

中年人正自惊诧,眼前一花,一团白雾飞升起,再看人,女子消失了,却变作了一个翩翩少年,不是钟离别是谁?

中年人十分震惊,变色道:“你怎会这等邪术,莫非……你不是中土人氏?”

钟离别又显出一副失落的样子,施礼道:“仁兄勿怪,师祖曾与西域罗刹教有过一面之交,学得了一些外道功夫。本来早已封存不用的,我倒是偷学了一些皮毛。”说着,钟离别歉意地一笑。

中年人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正色道:“那被掳的姑娘呢?”

钟离别道:“已被我救走了。还要多谢仁兄的地雾神剑,否则一定脱不开身的。”

中年人沉吟了一会,表情凄然道:“命中注定,魔道岂在一念间。”

这话颇有禅意,钟离别本就不解,刚刚还显得兴奋非常,此时却心头苦闷,一时多少惆怅又涌上心头。

中年人又道:“你救了一个人,却不知要有多少人遭殃!”

钟离别听得一头雾水,道:“这话怎么说?”

中年人看着冥王神像,道:“你知道冥王是谁吗?”

钟离别看了神像一眼,略有嘲讽道:“不过一具土像而已。”心中却不免有些惶然,似乎知道那只不过一个摆设而已,真正的冥王一定有其人的。

中年人道:“每月刘府都要献上一名少女,以供冥王飨食,否则周围百里定要大难将临。”他言辞恳切,似乎不像欺诳之言。

钟离别隐隐有些心痛,有时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要救她的,按他的本性,早该不问世间拖累事,可这次竟也身不由己,喃喃道:“也许……”

中年人走出庙宇,看了头顶一方天空,星光点点,是不是也如这人间纭纭事?

“我叫钟离别。仁兄能否留下姓名?”钟离别走出来,急道。

中年人仍旧在看天,道:“在下莫伦。”

钟离别又道:“世间真有冥王其人吗?”

莫伦凄楚一笑,道:“当然,我不会说笑。”话音未落,人已走出数丈,钟离别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一凛。

莫伦走出不多远,回头看去,一片迷蒙山色,冥王庙影影绰绰,似已不见了忧郁少年。

又走出几步,莫伦站定了,心中暗道:“钟离别去救人,我又为何帮他逃走呢?岂不也是坏了大事?”他长叹一声,摇摇头。

莫伦正行间,脸上忽地起了变化。此时已过戌时,本来夏虫啼鸣,此时却万籁俱寂,莫伦的脸上开始呈现出惨碧之色,仿佛中毒极深,抑或鬼魅转生,他的身体挣扎着,摇晃了几下,却没有栽倒,痛苦异常。

莫伦目露凶光,回头去看冥王庙,就在不远处,钟离别却已看不见了。他把颤抖着的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一声尖利幽长的呼哨,暗夜中听来倒有几分恐怖。

钟离别正自思忖着一路的离奇遭遇,猛听得哨音,心中忽地一沉,只道是冥王将至,身形一转,一缕白烟散尽,已幻化为一位婷婷少女,眼波流动,万千妩媚。

钟离别在冥王神像前找到棺盖,脚下一点,棺盖便如钢板一般飞起来,翻着跟斗向棺口落去。钟离别身形一起,如同一道白烟先钻入棺中,棺盖接着扣得严严实实。

棺内一团漆黑,钟离别侧耳细听,听得庙门被人推开,本以为会来一批人的,不曾想,听足音来人只有一个,脚步缓慢而沉重,正向这里走来。

钟离别手压血皇剑,只等对手揭开盖子,先发制人。

来人停在棺木前,“铿”然一声,必是刀剑出鞘。钟离别脸上冒出一层细汗,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暴喝,一股劲力扫过,棺盖已碎裂四溅,碎末中,一道青芒凭空斩下。

来人必是吓了一跳,微微怔了怔,身子一闪,手中大刀向前一推,正碰到钟离别的剑上,“铿”一声巨响,电石火花间,倒像打下一道闪电,震得两人各自退后丈许远。

来人正是捕头陈雷,一见钟离别幻化后的女儿身,脸色竟有些变化,对这掳来的女子竟有这等功夫深感诧异。

钟离别并不认识陈雷,一看他的装束,倒不像是冥王一类的人物,不禁一阵茫然,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陈雷横刀立目,撇了撇嘴道:“陈雷的便是。”

来的到底不是冥王,钟离别不禁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失望,刚才的神勇又跑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又显得闷倦起来,一张芙蓉面也带了些病态。

陈雷见“她”表情怪异,更是一头雾水,忖道:“这小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刚才的招式快如闪电,定是使剑的高手。”不禁去看钟离别手中的长剑,虽然天色黑如墨染,剑身却亮得耀眼,放着一条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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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雷立刻想起白天在路上所见的忧郁少年,却和面前的少女怎么也联系不起来,不禁怒道:“妖孽,你究竟是什么人?”

钟离别本已不去看他,正胡乱想着,听得陈雷一声暴喝,知道已认出他来,不由凄苦地笑了笑,身形一晃,一团白气腾起。陈雷不知所以,手用力握住刀柄,掌心也有冷汗沁出。

白烟散尽,显出钟离别庐山真面目,陈雷更觉不可思议,眼前的少年分明就是白天路上所见到的少年,心头一震,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钟离别道:“我倒想问你,你却来这里做什么。难道——”

话音未落,两人都把脸扭向庙外。

一阵细细琐琐的声音由远方飘来,似有许多人在蹀躞而行,那种声音撩得钟离别心生烦恶,连陈雷也面露惧色。陈雷看了钟离别一眼,率先跳出庙门,仿佛心有灵犀般,钟离别也仗剑而出,只是同陈雷保持着一段距离,两人一左一右向山下看去。

钟离别抬眼看去,只见沉沉夜色中,一片人影摇曳,密密麻麻的,好像来了许多人。令人奇怪的是,却并没有照明之物,一片黑黝黝的,更显得诡异莫测。

陈雷看了一阵,忽然道:“你破了冥王祭,冥王定不会饶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人已鹞飞而去,隐没于夜色中了。

他到底是敌是友?

钟离别心里疑惑,再向山下看去,人影更近了些,空气中也飘过来一股腐烂的气息,令人作呕。钟离别只觉一阵心悸,四下观察着,如果像陈雷一样逃走,现在还来得及,却不知怎地,他倒想见识一下来者究竟何人。

那帮人还在不急不慢地行进,脚步声却很奇怪,好像一堆木柴相击之声,却更让钟离别顿感惊惧,似乎连空气也凝固了许多。

云拨雾散,月光皎皎,如水而泄,借着月色看去,钟离别大吃一惊,仿佛浑身的血液也冷凝下来,双腿如石,不能移动分毫。

前方十几丈以外,黑压压的一片影子,却不是人,而是一具具嶙峋的骷髅,这些死去的人竟然也像活人一样直立行走,表面反射着暗淡的光芒,任何人见到此景,都会魂飞魄散的。钟离别一路走南闯北,所捉鬼物已是不少,却没有这一次所见到的更加恐怖,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惊悸。

由骷髅阵里发出的“咯吱——”的声音响成了一片,如潮水般一阵阵向他冲荡而来。是祸终是躲不过!钟离别垂下头,看着掌中的血皇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张脸凝重之极。

周围倏地安静下来,极是可怕。钟离别一个激凛,抬头看去,一片惨白之色,髑髅们已井然有序地列好队,手中各执着长剑,寒光闪闪,很是醒目。

领队的一具骷髅定是首领,扭动着脖颈,上下颚打出一片奇异的声响,让人心头发冷。

大概是在对手下人说些什么吧。

钟离别不禁一笑,原来死人也会说话。骷髅兵的头领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高亢了许多,当然也只是骨头的间隙的磨擦沉了一些,然后它手中长剑一挥,骷髅军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直冲过来。

钟离别看得清楚,它们先前是走,现在却是小跑,直向他横冲过来。

“妖孽!受死!”钟离别觉得浑身热血似在燃烧,脚下加急,将长剑横于身子右侧,人已冲了上去,骷髅军数目着实不少,三四百具,不过冲到近前,钟离别犹感五脏俱寒。

生为何,死亦为何。心中自是反转愁肠,终是一横心,人如利矢般射入敌人阵中,所经之处立时如一锅粥,上下沸腾,钟离别剑气凌厉,寒光如龙狂舞,一剑挥过,已扫倒五六个骷髅。

骷髅看上去甚是骇人,终究体质羸弱,关节锈蚀,经不起钟离别这等冲力,阵形一下乱了起来。

后军却只是向前冲,与前军挤作一团,不时有散碎的骨头被剑气扫上天空,四处飞溅,哗哗落下,如下了一场骤雨。

钟离别咬紧牙关,血皇剑上下翻飞,寒光烁烁,已将他全身护住,密不透风。骷髅一触及身边,立刻粉身碎骨。这是钟离别的护身法宝“血气空明”。

虽然钟离别剑气护身,骷髅似乎也意识到他的厉害,远远躲开了,让出一块空地,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它们虽然没有眼睛,眼眶中深邃异常,似乎凝聚着浓厚的怨气。

钟离别心中一沉,倘是它们不主动攻击,分明是要耗尽他的体力,等他疲累之时,它们定会齐齐出手,一阵刀光剑影,他便成了一堆碎肉。

无奈之下,钟离别改变招式,主动发起进攻,向前一纵,挥剑斩过,削去一个骷髅大半个身子,一下散了架。

众骷髅一见剑式转变,又蜂拥而上。

又杀倒了几十具骷髅,钟离别渐渐体力不支。龙首山祖传的“冰”系功夫本以修心为重,内力浑厚,偏重力量,但他自幼偏爱轻身功夫,讲究灵巧敏捷,力量薄弱,倘若是硬战,吃亏不小的。

此时钟离别浑身早已是汗水淋漓,不禁暗叫不好,想以轻身功夫脱身,身体力乏,只怕刚纵身而起,乱刃纷纷砍来,双腿怕是难保。

他不禁胸中悲叹,看来真要去死一遭了,多年以后,只怕也成了一堆白骨。一想到这些复活的白骨,钟离别心中一颤,死人又岂能复活?稍不留神,腿上慢了一步,挨了一剑,阵痛由腿上伸上来,看来当真要死了。

钟离别一阵绝望,忽地,只觉头顶一阵厉风劈下,好似天空都要被撕裂。劲风扫过,一道魅影不知由何处飞掠而至,但闻双掌挂风而过,掌气挥过,好似一堵墙压来,一排骷髅应声而起,如落叶般飞出数丈外,粉身碎骨,余力不竭,早将树木震断,参天古树如举人般缓缓倒下,又不知砸碎了多少骷髅。

骷髅阵中发出一阵骚乱,也止了打斗。

来人见机不可失,抓过在一旁发愣的钟离别,冲天直上,一起一落间,两人也已不见了踪迹。

山下一块空地上,钟离别感到自己正轻飘飘落下,如一纤一毫。一路上,只听得耳边风声如狼吼,头顶好似有虺虺雷声,连眼睛都要睁不开,等到了坚实的地面,一切又都平静下来,连风声也远去了。

钟离别手中仍紧握长剑,四下里看去,身边却根本无人。他心中一阵茫然,是谁救了我呢?刚刚那人的手还抓在他的肩头,一眨眼间就如空气一样消失了。

钟离别心中一阵惆怅,连救命恩人是谁都不知道,实在可笑又尴尬。

回身望望,黑暗中,骷髅的叫声也已远去,他收好长剑,继续走去。这个方向正好远离这里,由此走下去便会远离魔境。

刚走出几步,心中烦恶之感忽地蹿上来,十年来的种种喜怒齐齐涌上心头,父母之死,小娆自戕,一阵悲辛涌上来,眼窝里有了些湿润。若非师傅奋力相救,他也会葬身于那场暴乱中的。从那一刻起,钟离别便脱胎换骨,几乎变了另一个人,看透了人世纷争,只想远离凡间善恶,若不是师恩无以回报,只怕他早投身佛门了。

钟离别努力想忘掉一切,只想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耳边不由得又想起莫伦的话来,也许,周遭百里都要遭至灭顶之灾,就像——想到这里,钟离别再也平静不下来,纵然世事沉沦,终不至于无可救药,即使是微末之力,仍要试一试的。

仿佛下了决心,钟离别折返而上。

刘府一处奢豪之极的住宅里,气氛肃穆庄严,连主人刘世显也十分恭顺地立于一旁,唯有正中的一个人正襟危坐,如座雕像岿然不动,一身黑衣,却戴着个斗笠,周围黑纱遮围,看不到真面目,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霸气。良久,才沉声道:“刘大官,事情办好了吗?”声音虽有些哑,却浑厚有力。

刘世显浑身深深一抖,道:“冥王,祭品已抬到庙中了。”

原来正中端坐的人却是冥王,却不知他是人是鬼,说话倒是森然冰冷。

冥王又道:“是吗?你可亲眼所见?”

刘世显浑身冷如冰霜,眼角瞟向立于一旁的圣姑。

圣姑会意地一笑:“冥王,人已经送到了。”

冥王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如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了,仿佛是个死人。

陈雷不时偷眼观瞧,不知怎地,倒有些莫名的悸动,有些不安。或许冥王还不知,那女子是男人变作的。

陈雷本是衙门差人,为方便官商勾结,官府才将陈雷安置于刘府内,一有音信便于互相联络。当然,衙门内也安插了刘府的亲信。

陈雷对此颇有怨言,几年前来了个什么冥王,搞得全府上下一片鬼气,不似善人。他本为人忠厚,看不惯这等杀人的恶业,有心无力,也只得忍气吞声。

刘世显每日必要清点帐务,一时见冥王不再言语,刚想辞别,忽闻街上一阵哗然,接着便是凄厉的鬼叫声,仿佛发生了极悲惨的事。刘世显心中不禁一抖,圣姑与陈雷也面带忧色,一齐看向冥王。

冥王却死人般一语不发,乍一看倒像具人偶。

“冥王,外面有事!”陈雷忍不住叫了出来。

冥王慢条斯理道:“都下去歇息吧。”

只等这一句话,三人谦恭而出,都松了一口气,每次见冥王都如此压抑紧张。

陈雷看向刘府外,道:“老爷,我去街上看看。”没容刘世显回答,陈雷已大步走了过去。

“我也去看个究竟。”圣姑放心不下,紧随而来。

刘世显又是一颤,却露出微笑来,摇摇头,向内宅走去。

大街上,人们如受了惊扰的小兽,东一头西一头地乱窜,好像大难将临。

陈雷只道是北人来犯,不由得一时愕然,忙拉住一人道:“出什么事了?”

那人一见陈雷,抖索成一团,几乎拉扯不住,声音颤抖道:“死……死人!”

陈雷一惊,手也松开了,便欲逆向冲上去看个明白。

圣姑道:“你要干什么!”

陈雷盯着前方:“我去看看是什么怪物!”

不等他说完,只见一对人马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正是骷髅军,挥舞长剑杀来。这些骷髅正是围攻钟离别的那支队伍,他被救走后,它们仍有三百余人,一路杀至城中,见人便杀,罪孽滔天。

此时街上已扔下了几十具尸体,一家家户牖紧闭。

陈雷从未见过还能直立行走的骷髅兵,虽然强自支持,心中已大为惊惧,正欲抽刀,却被圣姑拦住:“不要动手,这是冥王的人。”

陈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带疑惑地看着她,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抽出刀道:“冥王怎会有如此邪恶妖异的骷髅兵!”

陈雷跟随刘世显多年,也曾见过冥王带过手下人,却并不是骷髅一类的死人化身,此时怎会相信圣姑的话。他不由分说,抽刀迎上去,杀进骷髅阵中,战作一团。

陈雷是本地捕头,武功多有荒废,不甚精湛,倒是十分骁勇,一鼓作气砍倒十余具骷髅。骷髅兵见陈雷十分勇猛善战,一时不再去追杀旁人,将他围在当中,轮番进攻。

圣姑有些恼怒,喝道:“陈雷,不知好歹,休怪我无情。”抬起双掌,由后急攻而上,掌风拍下,真有雷霆之威。

陈雷不敢怠慢,忙挥刀迎战。

圣姑是冥王帐下最得力的助手,一对红魔毒掌叱咤江湖,无人与之匹敌,遇到一脸愚忠之气的陈雷,自以为手到擒来,加上骷髅兵助阵,不禁有些轻敌。即便如此,双掌却呼呼带风,陈雷使出浑身解数,犹自占不到一点便宜,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了。

战了许久,陈雷又砍碎了几具骷髅,浑身汗水已是涔涔而下,湿了衣裤,体力已然透支,刀势也弱了许多,眼前遍及的全是圣姑一双魔掌,他完全被一团火红裹住,丝毫无法脱身,稍有懈怠便有丧命之虞。

眼见陈雷就要殒命当场,只觉头顶风声加紧,几具骷髅兵爆炸般飞溅起来,一道黑影已飘落眼前,一柄长剑敌住圣姑,边战边对陈雷喊道:“快走!”

陈雷本已抱着必死之心,一见有人相救,目露感激之色,又奋力杀退几个敌人,直向城外逃去。钟离别见陈雷脱险,且战且退,身形猛地一掠而起,便溶入茫茫夜色中。

圣姑捶胸顿足,当然不甘心,内里一提气,人飘向云霄,直追两人而去。

陈雷一路狂奔,慌不择路,竟又到了冥王山下,不禁暗自叫苦,只好一头扎进松林。身后钟离别也尾随赶到,见身后没有追兵,走上前道:“没事了,还好骷髅军没有追来。”

陈雷躬身施礼道:“谢谢仁兄救命之恩。”想起先前在冥王庙,陈雷误会钟离别,不禁深感愧怍,面色一阵潮红。

四周夜茫茫,钟离别自是什么也看不到。

“我叫陈雷。恩人尊姓?”

“钟离别。”

陈雷一怔,好个离别,名字如此伤感。

钟离别仰望星空,此时月已西斜,东方曙色一带,天要亮了,不解道:“看你的装束,是衙门里的人,怎会和冥王的人交恶呢?”

陈雷黯然神伤,又很气恼道:“原本官商勾结,互援人手,我就是被派往刘府。今日听得圣姑所言,原来那骷髅兵正是冥王手下,我见它们一路烧杀抢掠,心中火起,就动了阻拦之心,于是便和圣姑交了手。”想到没能击败圣姑,陈雷一阵懊恼,怪自己学艺不精。

钟离别喃喃道:“是这样啊。”

陈雷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黯然道:“每年一个冥王祭不说,唤来的一批恶人祸害人间,真是可恶之极。”

钟离别浑身一抖,问道:“那冥王究竟是何来历?”

陈雷看了他一眼,道:“冥王究竟是人是鬼,也不知道,但与刘世显勾结一起,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钟离别几乎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心中忖道:“这事叫我碰上,也着实是件幸事,该管一管的。”

钟离别又道:“那冥王长得是何模样?”

陈雷垂首,似是很颓然的样子,道:“不瞒钟兄弟,冥王总是面纱遮面,实在看不到是什么模样。”说到这里,陈雷忽地浑身打了个寒战,一时却定住不动了。

钟离别见事情有异,失声道:“陈兄,你怎么了?”

一句话陈雷如大梦初回,声音发颤道:“我总觉得,冥王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空中传来一个女人奸诈的笑声,似鬼叫般长而不绝。

“哈——陈雷,你不识好歹,今日定饶不了你。”

现在正是夏末初秋,一阵风压来,寒气大盛,直深入骨髓。

钟离别浑身一抖,一只手又握住了血皇剑,一触即发。

笑声甫落,一团红火的影子便从天而降,一张煞白的脸毫无血气,在红衣映衬下好似死人一般,却带着妖邪的媚笑。

陈雷踏上一步,喝道:“圣姑,助纣为虐,现在回头还不晚。”

圣姑张开大口,又发出一串响彻山谷的笑声,声声入耳,叫人不寒而栗。钟离别紧紧盯着她,手心里竟然有了汗。

笑毕,圣姑带着嘲讽道:“陈雷,你可知道背叛冥王的下场,定要叫你身陷地狱,从此万劫不复。”

陈雷反唇相讥道:“人间冥界,本是一体,你在冥王帐下,同在冥界有何差别?”

圣姑正色道:“陈雷,废话少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双掌分立,呼啸而至。

陈雷深知圣姑红魔毒掌之威,忙闪身,抽刀迎上。二人的身影转的飞快,卷起阵阵寒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陈雷武功平平,十几招后便显得有些吃力。

钟离别神色凝重,一张脸已带着凄冷寒光,人向前一躜,剑光出鞘,如一道银蛇,直取圣姑咽喉处,冲陈雷大喝道:“陈兄一旁歇息,将她交给我了。”

陈雷闻声,忙晃了虚招,跳出圈外,不住喘息。

再见钟离别,一剑直取圣姑咽喉,圣姑眼前一花,只觉恶风扑来,头立刻歪向一边,躲过一剑,双掌侧面攻击他的胸口。若这一掌拍上,只怕钟离别当场呕血而亡。他不敢怠慢,长剑横扫而出,身体却似被一根无形的棍子,作势跳了开去,竟是人随剑转。

圣姑一掌击空,不由对这个少年高看几眼,掌上加急速度,身体追着钟离别腾空的双腿,双掌突地变作鹰钩状,直抓向他的脚踝。钟离别双腿一蜷,右手一挥,剑苗向后斩过。圣姑没想到,他出手快如闪电,忙收住双掌,让觉得一股寒气自手上擦过,透骨阴寒。

两人各自站定,圣姑一双圆眼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长剑,刚才迎战时兀傲之极的神情早已烟消云散,此时倒显得很惶然,怒道:“你这小子用的什么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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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别却现出颓丧之色,冷冷道:“除魔卫道剑。”

圣姑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还要再说什么,忽而脸色一变,这一变化连钟离别也不禁吃了一惊,难道暗中还有什么妖邪之人,一个圣姑还好对付,若再蹦出一个,定是在劫难逃。

圣姑正色道:“陈雷,暂且放你一条生路,后会有期。”一团红火的影子迎风飘去,裙裾乱舞,倒有仙人飞升之意。

钟离别一阵不解,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究竟为什么呢?”低头去看长剑,却见有一条扎眼的血丝只能感沿剑脊而流,像一条火色的小蛇。钟离别一惊,没想到圣姑也会失手,不由对她也小觑了一些,不过徒有虚名而已。

陈雷倒未注意剑上的血迹,朗声道:“圣姑终于还是败了。钟兄弟功夫果然了得!”

钟离别收了剑,长身而去。

陈雷追上来,急道:“你要去哪?”

“去哪都一样,我本就四海为家。”

陈雷一阵惊奇,道:“难道不去除魔了?”

钟离别站住了,脸侧了侧:“人间善恶,各有因缘,岂是你我能解决得了的?”

陈雷怎么也不会相信,刚才还刚猛过人的侠客成了一个厌世少年,不由诧异道:“刚才你还说手执除魔卫道剑的,怎么地这会倒忘了,心境空明无一物。如若是那样,做人徒有其表,愧对人也!”陈雷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拂袖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山后了。

钟离别木无表情地看着天空,衣袍被风吹得鼓起,身体却铁铸似的动也不动,眼中已然有光华在闪动。

碧落空明,倒似他的心。

东方已隐约可见一抹妃红,又将是个艳阳天。陈雷一番话,如一石,激起他内心里一潭死水也起了千层涟漪。十年了,十年前的那一幕不时在他梦中出现,一千余条生命,眨眼间化为一地死尸,谁见了不心痛?世界上的相食之状见得多了,身心倒也有了些许的麻痹,而今内心里掩埋着的豪气似乎也复苏了,一冲万丈。

重返进城,天又亮了一些,半边红日露出脸来,金光普照,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钟离别踏进城中,心情别样的沉重,纵是真的绝尘厌世也深深颤抖了一下。满眼是残垣断壁,尸骸遍地,干结的血已覆盖了街面,凝成一层冰,反射着冷光。他站住了,面部的肌肉微微搐动了一下,一张冰冷的脸全没了人色。

远处,隐隐传来打斗之声。不知为何,钟离别胸中一阵烦躁,纵身一跃,跳上屋脊,向着声音的方向飞去,如一只硕壮的鸟。

陈雷正挥刀与残余的骷髅兵混战一处,一身衣服如布条粘结,鲜血洇出,满身都是。

钟离别突然口中如放炸雷,喝道:“妖孽!今日我定要杀个鸡犬不剩!”言毕,人已掠出,陈雷但见身影一动,钟离别已斩翻五六个骷髅兵,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高声道:“钟兄弟想通了?”

钟离别也不回答,集中精力,剑光如练般上下翻飞,几乎看不到人了。

陈雷看了一阵咋舌,叹道:“好功夫!”人也为之一震,一刀挥过,又砍翻三个骷髅兵。

骷髅军似乎多了一些,一浪一浪冲上来,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几同敢死队。钟离别见周围层层叠叠的都是一具具死人的白骨,也不免胆战心惊,长此消耗下去,迟早要有力气之时,那时只消乱刃砍上,立刻毙命。

只听身后陈雷的声音:“这骷髅军怎地越来越多了。”

钟离别被他一提醒,也猛然发觉,周围的骷髅似乎无穷无尽,不知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他忽地拔地而起,双脚在空中急蹬,同时长剑向脚下扫过,防着骷髅的剑砍上。一踏上一片只剩一半的屋脊,放眼望去,不由目瞪口呆,浑身僵冷般几同死人。

陈雷在下边喊:“看到什么了?”

钟离别慢慢道:“骷髅兵,无穷无尽的骷髅兵。”

陈雷也吃了一惊,一时慌了神,左臂被一剑刺中,鲜血登时箭射而出。

“啊!”陈雷双目眦裂,大刀砍去,刀势极沉,那具骷髅散了架似的堆落下来。钟离别怕陈雷有失,立刻跳入白骨堆中,剑光夺目而出。

又战了一时,骷髅兵的后部突然像开了锅一样乱了起来,发出一阵杂沓的竹棍打在地面的声音,那是白骨散落时的声音。只见喧闹处,一支人马杀了过来,领头的却是一员守城武将,身披闪亮的战甲,手执一支铁枪,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冲杀到陈雷近前,颇有龙虎之威。此将身后,带着一对步兵,各拿刀枪与骷髅军捉对厮杀。

陈雷大喜道:“路统制,多谢搭救。”

路统制愤怒至极,道:“陈捕头,难得你在挥刀除魔,他娘的那些州官怕死,早跑光了。不说了,杀尽妖兵再说。”路统制说着,拍马横枪,冲杀进去,一进一退间,已扫倒一片骷髅,齐刷刷地如割草芥,白骨立刻洒满地。

钟离别不知他是何人,听着只道是个带队的武官,一身的凛然正气,浑身又来了力量,同陈雷背对背作战,刚好能自保,想要杀光骷髅军,几乎不太可能。

杀了近一个时辰,地上的白骨已堆积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吱呀”作响。然而骷髅军却丝毫未减,不知由何处冒出来的,集结在整条街上,将这些人困得岌岌可危。

钟离别只觉得满身臭汗,力气也将耗尽,口中只有大口喘气的分儿。再见陈雷,浑身已如一个血人,仍支撑着不倒下去,已是强弩之末了。

路统制倒不见了人影没,大概杀得远了吧。如果再坚持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钟离别右手执剑,左手一把抓住陈雷,道:“陈兄,先躲一躲吧。”

陈雷猝不及防,还待挣扎,只觉身体一轻,仿佛一只羽毛般轻飘飘飞了起来,一直到了钟离别刚刚站过的半边屋脊上。

钟离别一松手,陈雷因失血过多,几乎站立不稳,要摔倒时,被他一把扶住,小声道:“陈兄,休息一下吧。”

陈雷瞪大了双眼,虬髯上沾上了鲜血,拧到一处,也不管顾,忽然吼道:“路统制,小心!”

钟离别扭头看去,心中一下沉落到了海底。路统制带来的士兵已死去大半,剩下的人各自为政,捉对厮杀,却被密集的骷髅兵远远分开,各个击破。现在,路统制在距他们作战地点不到十丈远,周遭只他孑然一人,四周茫茫海水般的都是活着的白骨,反射着夺目的阳光。

钟离别倒很惊诧,这些从地下爬出来的死人本应腐锈多时,污秽不堪,看起来倒分外干净。

路统制骁勇如虎,骷髅兵更如群狼,正前赴后继地扑向孤独的勇士。他刚砸碎一具骷髅的颅骨,长枪还不曾收回。一个骷髅显然意识到了敌人的强大,一下跳到路将军的马后,一剑横向马的后腿削去,后腿当即被削断了。

路统制的坐骑哪里经受得起,一声长嘶,人立起来,接着崩塌般地摔倒下去。他大惊失色,几乎还不曾反应过来,人便已栽倒在一边,不等翻身而起,十几支长剑已一齐涌上,一片血光飞舞。

钟离别早已闭上眼睛。

陈雷的面颊上已挂了两行泪水,怒喝道:“王八蛋!”便欲冲下去。

钟离别一把拦住他,道:“陈兄,冷静些,下去也是送命。”

此时除了零星几声人临死时的惨叫,周围全是蠢蠢而动的骷髅兵,骨头的敲地声响成一片,倒有如溪流潺潺。它们显然注意到了屋脊上的两个人,一齐涌来,密密麻麻的甚至连地面也被遮住了,一举一动犹如海上的波涛。只是骷髅兵似乎还没有办法爬上来,在下面翘首盼望着。

钟离别看着下面密布着的骨头,好似兜头浇下一桶冰水,已是万念俱灰。纵然有神鬼相助,对付眼前一望无边的骷髅,也是杯水车薪。

现在只怕城中只有我和陈雷两个人吧。想到这里,钟离别废然一笑,心情一下子又沉重起来,在这种绝望的煎熬中,等待死亡,倒让人有些承受不起。钟离别看看陈雷,瘫倒在一边,嘴唇发青,已昏厥不醒,几乎是个死人。

想着父母和小娆,钟离别正欲将剑伸向自己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骷髅阵中出了一些骚乱,后军像暴雨将临的海面似的,发生一阵起伏。

钟离别不由得放下长剑,长身望去。

茫茫白骨阵中,一阵波涛翻滚,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缺口,好像地毯被撕开一条口子。

来的会是谁呢?钟离别感到一阵惊恐,怕是来的定是一个更加可怕的人物,不由苦笑,看来今天是难逃一死的。

令人震惊的场面出现了,骷髅阵蠕蠕而动,竟然在后退,却是飞快,一眨眼间便退出了十几丈外,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缺口处,一个人影正缓缓而行,等走得近了,钟离别才看清楚,正是莫伦。莫伦似乎习以为常,又很警惕地看着面前带着森然寒气的骷髅兵,长剑横于胸前,一张脸几乎没有人色。

这是怎么回事?钟离别心中不解,看着莫伦一步步深入阵中,像一支利剑刺穿了敌人的咽喉,所经之处,俱自动让出路来。

终于,随着骷髅首领高亢的命令声,骷髅兵们开始全面撤退,退出了很远,消失在城外,再也看不到了。

莫伦面色阴沉,看到屋脊上的钟离别,一跃而上,见陈雷歪倒在一边,沉声道:“原来你们已与妖兵动手了。”

钟离别仍对刚才的所见深感疑惑,道:“你是怎么击败骷髅军的?”

莫伦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直视着躺在一边的陈雷道:“他伤得很重!”

此时钟离别才有些愧色,道:“莫兄可医他的伤吗?”

莫伦迟疑了一下,将陈雷身体扶正,探掌在他后背揉了几下,将一股劲力注入陈雷体内,抬手道:“我已暂时封闭了他的血脉,鲜血不会流出。”

此时陈雷已不流血了,一声轻吟,人渐渐苏醒过来。

“他醒了。”钟离别一阵欣喜,脱口说出来。

莫伦望着远方,沉吟了一声,道:“钟兄弟,我还有事,先走了。”

钟离别还待要说,莫伦已扬长而去。

陈雷终于完全醒转过来,看了看钟离别,无力道:“我这是在哪?”

“刚刚你被骷髅兵所伤。”

陈雷一嘴红须仍在剧烈抖动,忽然脸色一变,道:“刚才有谁来过?”

钟离别只道他定是昏迷中听到了莫伦的声音,道:“原来你早醒了,刚才是莫伦救了你。”

“莫伦?”陈雷眉头拧作一团,已然摇晃着站立起来,脸部却充血般发紫起来。

钟离别以为他重伤之下神志不清,失声道:“陈兄,你怎么了?”

陈雷道:“刚才来的人我一定见过的,难道你没闻到一股腐臭味吗?”

陈雷这么一说,钟离别的鼻翼动了动,似乎真有一股奇异的味道,不解道:“好像真有……奇怪。”

陈雷此时已然恢复了不少,精神焕发,跳下半边屋脊,向着街中深处走去。

钟离别也跳下来,跟随陈雷而去,心中却忽然一阵恐惧,陈雷眼中迷离,似乎隐瞒了什么秘密。

街上已是惨不忍睹,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血流成河,加上一夜的杀戮,到处臭气薰天,中人欲呕。钟离别只觉心头一空,忙压住没有吐出来。

忽然,一团红色正由一片残垣后飞了出来,重重地撞在地上,倒将钟陈二人吓了一大跳,定睛看去,却是圣姑,全身如同刚从血池中打捞上来的一样,鲜血将炭火似的红衣染得黑成一片,胸口正嵌着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嘴角也流出了血丝。

陈雷不禁一震,道:“圣姑?”

圣姑翻着白眼,死盯着他,双手撑地,挣扎欲起,怎奈伤势岌岌,根本支撑不住,身体又栽倒下去。

钟离别怒道:“圣姑,你也有今天!”“铿”然抽出血皇剑,便要冲上去结果她的性命。

“不……不要……杀我……”圣姑十分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一说完就上气不接下气,身体也剧烈地抖动起来,胸口的血如鱼般欢快而出。

不知怎地,或许是出于对将死之人的怜悯,钟离别没有走上去,怒气消了一些,愣愣地看着她。

圣姑脸色苍白如纸,也抽搐得更为厉害,已坚持不了多久了,只是断续着道:“小心……冥……”言未毕,她眼一翻,便死去了。

陈雷木无表情,连钟离别也十分不解,他为什么对仇人也这般宽宏大量。

陈雷喃喃道:“小心,冥王?”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钟离别说的。

钟离别不觉一怔,忙道:“难道冥王就在附近?”他不禁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四面阒然沉寂,静得可怕。

陈雷检查了圣姑的伤口,好像是用粗大的钝器刺穿胸膛毙命的,却也看不出什么蹊跷之处,正自发愣,却听身后的钟离别忽然高声道:“圣姑是冥王手下,又怎会遭冥王毒手?”

听了这句话,陈雷身子一抖,心道:“是啊。”

钟离别沉思了片刻,又道:“或许她说的并不是冥王,可能是冥字打头的其他人。”

陈雷倒不清楚,除了冥王,还会有谁以“冥”字开头,眼睛却为之一亮,忽然高声道:“刚才来人是谁?”

钟离别转过头,诧异地看着他,道:“莫伦。有什么不对吗?”

“莫伦?难道——”陈雷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忽地又说道:“钟兄弟,快和我去刘府!”人已向着刘府的方向而去。

钟离别越发糊涂起来,没容多想,翻身上了屋脊,双足疾蹬而去。

刘府上下一片安静,似已荒废多时,然而死尸遍地,虽然日光杲杲,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感。

陈雷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径直大步向内室走去。在一处奢靡之极的房屋前,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

钟离别问道:“陈兄,这里是什么?”

“冥王住的地方。”一提起冥王,陈雷倒不以为然,钟离别又显出失落的神情,似乎在内心中,冥王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陈雷低声道:“冥王。”

门内一阵低沉的声音:“有事吗?”

钟离别已见陈雷露出焦虑惊恐之色,更是一头雾水。

陈雷道:“出事了,圣姑死了。”

又是一阵舒缓温和的声音:“我已知道了。”

一切又重归平静,似乎连空气也沉重凝固了许多。陈雷早已汗水涔涔而下,躬身退下台阶,愁眉难以舒展。

钟离别心道:“这个冥王也当真冷酷了些,连手下得力的助手死了他也能无动于衷。或许大人物俱以此成就大事吧。”他倒为圣姑有些鸣不平了,在冥王面前,无论功劳如何显赫,终不过一草芥而已,归葬天地,无人牵挂。

见钟离别仍在愣怔,陈雷道:“钟兄弟,还不快走。”

钟离别朝门上投去一眼,自当什么也看不到,刚走出几步,却忽地站住了,“陈兄,你闻这味道。”

陈雷一阵愕然,提鼻子一嗅,刚才紧张,未曾察觉什么异处,此时心境轻松,果然闻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那绝不是满院刚死去的人所散发出的,仿佛长期浸透于腐烂之中的味道。

陈雷忽然道:“莫伦!”

此语一出,钟离别却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仿佛已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张脸变得冷若冰霜,不及陈雷再说什么,提剑走到门前,大吼一声,木纸碎裂间,人已冲进房间。

陈雷吼道:“不要进去!”

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如此坚决的闯进去,纵然钟离别武功高强,却不一定真能敌过冥王。

陈雷飞身冲进去,见钟离别已与冥王战作一处。冥王使的也是剑,但见寒光交织如一张网,铮铮有声,身影上下翻飞。

陈雷一时顿感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冥王与人过招,今天倒是开了眼界。

钟离别心中焦急,只想一剑挑开冥王的斗笠,看看他的真面目。一剑刺向前胸,冥王急忙向旁躲闪,竟然不去用剑去挡,见钟离别门户大敞,一个箭步迎上去,青芒似乎长许多,一剑刺向他当胸。

如此自杀性的招式钟离别从未见过,纵然对方想舍身一击,性命终是可贵,想撤剑磕开已经不可能了,一咬舌尖,奋力向前躜去,身体刚刚纵起,冥王又将剑向上一撩,剑势凌厉,寒气竟令钟离别浑身遍起鸡皮疙瘩,空中回手一剑,正撞上冥王的剑,一阵电光火石,他终于躲过这一剑。
 0   2006-04-07 06:49:32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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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翻了个空心跟斗站稳脚跟,背后恶风习习,冥王的剑又如矢般击出。钟离别奋力地弯腰挥剑,人又迅疾地转了回来,速度之快令一旁观战的陈雷也大吃一惊,钟离别年纪轻轻,不愧为使剑的高手。冥王似乎也不太相信对方不向前躲开,反倒迎势而上,略微一吃惊,此时他身体已经凌空飞出,只好手腕一翻,剑苗向下游走,防止钟离别长剑由下攻上,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钟离别身形向右转,人剑合一刺去,内心一提气,身体猛地拧转,终于脸朝上,血皇剑也已随之划了上去,一剑向斗笠撩去。

冥王见势不妙,想收剑阻拦,然而钟离别的速度实在太快,已力不从心,不容他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一亮,斗笠早被挑开,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钟离别终于看到了冥王的脸,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看得十分清楚。一个翻身站定,他缓缓转过来,却是木无表情,甚至还能看出些许的烦倦之意。

陈雷只看到一团剑花,然后两人就各自站定不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上前道:“钟兄弟没事吧?”他以为若是出事,钟离别一定敌不过冥王的。

钟离别似是没有听到陈雷的话,对背向而立的冥王道:“斗笠已落,为何还不转身过来。”

陈雷此时才注意到冥王头上已不见了斗笠,心中不免一动,早想一览冥王尊容,又看看一边的钟离别,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终于,冥王缓缓转过头来,仍有余悸,脸上全无血色,似乎还不相信会有人能让圣尊之躯的冥王败得一塌糊涂。陈雷见了冥王同凡人并无异样,心中倒是平静许多。

钟离别却是心潮滂湃,握剑的手已有些抖索。

正是莫伦!冥王就是莫伦!莫伦就是冥王!

难怪骷髅兵围攻他们之时,见了莫伦,如潮水般溃败,可是令钟离别不解的是,他为什么要救他们呢?

陈雷见钟离别无动于衷,道:“他就是莫伦吗?”

“不错。”钟离别收剑入鞘,又道:“原来你就是万恶不赦的冥王?”言语之冰,如利器般直可刺人人的五脏。

莫伦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我是莫伦,却不是冥王。”

钟离别心中一震,装若镇定道:“你不是冥王,又怎么会在这里。”

莫伦的目光正在暗淡下去,似乎在回忆着极端痛苦的往事,刚要张口,人却如闪电一般向钟离别疾射而至,剑光大长。

陈雷大叫道:“小心!”

钟离别本就已全神贯注,此时见对方凶猛攻来,沉着迎战,一时剑光大盛,夺人眼目。

却听得钟离别大喝一声:“休走!”两道人影一先一后跳到院中,刚打了没几下,莫伦跃上半空,急愈飞鸟向远处掠去。钟离别大吼一声,随后追上。等陈雷跳上屋脊,两人早没了踪影,仿佛真的化作飞鸟了一样。

陈雷一阵长叹,有艳羡,也有无奈。

钟离别仿佛失踪了一般,自从与莫伦一战,陈雷便再没有见到他。

城中百姓被骷髅兵杀得十剩六七,曾经繁华的大街,远远不见人,越发显得城内凋敝荒芜。黄昏之后,一抹余辉笼罩大地,一切都显得那么异样。

陈雷刚出一家小酒馆,面部酡红,有些无精打采。一想起钟离别已数日不见,生死未卜,心中非常挂念。偶然间一抬头,却见冥王山上灯火灼灼,无数的亮点忽上忽下的,好像有无数只火眼在闪动。

有人发现异常,大声呼叫:“妖怪来了!”

一声呼喝犹如一声炸雷,平民商贩纷纷逃亡,几乎一眨眼就消失得无迹了。大街上本就人少,此时更显冷寂,周围一片狼籍。

陈雷极目远眺,只觉头皮发炸,预感到大难将临,却不能临阵脱逃,大步向城外走去。

暮色沉沉,一切都如在水中看出的那么迷离莫测。

出了城,在一片开豁平原上,陈雷终于收住脚步,虽然曾经与骷髅兵交过手,再次见到地毯一样铺砌开来的白骨队,仍心有余悸,手紧握住刀柄,盯着前方没有动。

不到三十丈远,正是骷髅兵,刚才的灯火更像蜡烛也似,正在黑洞洞的眼眶里燃着,倒像两只火红的眼睛,极其阴森而恐怖。

先前的骷髅兵,眼眶中倒没有什么火苗,只怕又有了精进。

队伍的前方,正是冥王,头顶斗笠,一身黑衣,像一只黑色的幽灵。

陈雷的头上青筋毕见,汗水已涔涔而下,光那无穷无尽的骷髅兵,就可将他粉身碎骨,何况还有冥王?

冥王冷冷道:“陈雷,你可知道叛变的下场吗?”

陈雷高声道:“除魔卫道是我本分,你个杀人的魔头,休要多说。”红须飘摆,越发显得陈雷英勇强悍,抽出长刀,脚下加急,直向冥王杀去。

冥王嘴角一动,露出一丝狞笑,抽出长剑飞身迎战。然而当陈雷与冥王近身交战,却愕然一惊,神色为之一变。原本他就不是冥王的对手,刀势一缓,冥王飞起一脚,正踢在他的小肚上,一下把他踢出丈余远,刀脱手而出。

陈雷眼一闭,刀已脱手,他已是万念俱灰,只道钟兄弟已身亡多时,将随他而去。奇怪的是,冥王并没有冲上来结果他性命,只是冷冷地盯着天空,似乎在想着什么。

陈雷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心下狐疑,刚睁开眼,却觉一道阴影呼啦啦由头顶掠过,他以为是一只鹰隼,站起身一看,是一个白发银髯的老人,一身白衣如月白一般素净,整个人一身白,黑暗中极是醒目,真有道骨仙风,好似圣人下凡。

冥王一见这个老人,身子一震,脸色似有了变化。

老人忽然喝道:“妖孽!你祸害人间,罪不容诛!今日老朽来取你性命!”手探背后,抽出一柄五尺长剑,白影如风吹般飘向冥王。

冥王抽剑迎战。

在那一瞬,老人神色一震,对方手中的剑正是爱徒钟离别的血皇剑,老人想他一定已遭不测,不禁怒发冲冠,五脏六腑也已搅动起来,一把北斗七星剑剑光缭绕,剑剑直取对方致命处。

冥王却不还手,只是像猿猴一般左躲右闪,不时进攻几式,也是不伤皮毛的多余招式。陈雷在一旁性急,想助老人一臂之力,拎刀杀入阵中。

三人杀作一处,只杀得风叶萧萧。

三千骷髅军丝毫不为所动,或许在等冥王发出进攻命令。

老人武功当真了得,剑剑劲力四射,呼呼带风,风声如刀,加上陈雷的助阵,冥王有些敌不住了,力气一松懈,肩头便挨了老人一掌,这一掌直有雷霆之威,震得冥王惨叫一声,人倒飞出去三十余丈外,重重地摔入骷髅军阵中,几乎骨断筋折。人刚落地,就吐出一口血来,呼吸也细若游丝。

骷髅阵中一片骚乱,“哗哗”响,俱是骨节摩擦所致,刀剑齐举,似要冲杀上来,只怕如潮一般冲过,纵然两人难以经得住这一番冲杀。老人心中也不禁一抖,面上仍木无表情。

陈雷道:“前辈,多谢救命之恩。”

老人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眼睛仍盯着骷髅兵的动向,身子却是一震,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冥王?

骷髅军中又一阵哗然,仿佛开了锅。

莫非有变?两人严阵以待,大有视死如归之意。却见整齐的军阵忽然让出一条路来,由里缓步走出一个人,却不是冥王,而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黄衣人,一脸的祥和之色,几乎像个士儒官绅。

陈雷几乎要跳起来,惊呼道:“刘大官,怎么会是你?”

来人正是刘世显,只见他微垂眼帘,走上前来,仿佛得到高僧,慢慢道:“陈雷,你反师叛祖,我正要用你的鲜血祭祀我的浑魔咒,不曾想你倒主动送上门来。”

他忽地睁开眼,两道目光如两柄利刃,直刺得陈雷不由得倒退了一步,残存的一点勇气也已土崩瓦解,显得很倦怠。

“你究竟是何人?”老人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刘世显一通狂笑,笑得山谷幽鸣,惊起万千林雀,“我才是真正的冥王。”

只一句话,陈雷却是一惊,心里倒糊涂了。

老人不动声色,双手青筋已然突起,只等对方一松懈,便要乘虚攻入。

刘世显突然张眉怒目,立起双掌,掌心处正燃起两团火苗,像是手掌烧着了也似,他大笑道:“叫你们见识一下冥界至高无上的神功,幽灵火烈掌!”一身黄灿灿的衣服已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人如蝙蝠一样直奔老人而去,两团火焰煞是撩人二目。

老人也不搭话,擎起宝剑,翻了一个后仰跟斗,刘世显紧贴着身体掠过,他却将剑向上一送,直取对方腹部。刘世显真如鬼魅一般,在空中侧身翻了几个跟斗,竟是硬生生躲过这一剑。

老人翻身而起,大喝一声,一道寒光疾至,长剑已到了刘世显眼前。

“真是好功夫!”刘世显竟还有闲情说笑,伸出双掌猛地夹住剑身,两道火苗如浇了油似的,一下子窜高许多,烧得宝剑开始烫手。

老人大吃一惊,想大力抽回剑,怎奈一支剑就像嵌入铁石一般,丝毫未动,头上不禁冒汗了。热量很快便伸到握剑的手心处,若不撒手扔剑,只消一会儿工夫,便会人剑俱焚。

“怎么样?我这幽灵火烈掌可是至刚至阳的功夫!”

老人心中一动,只道这冥王本属于阴,所修邪术外道定是至阴至寒,却是这等充满阳刚之气。

他究竟是人是鬼?

陈雷在一旁看得呆了,才猛然醒悟,提刀杀来。此时两人已到了最后关头,若老人弃剑,一定会被刘世显的恶掌击成齑粉,若刘世显分心去攻陈雷,也要遭一剑穿心之难。

刘世显见陈雷攻上,只对骷髅军乱叫了一番,也听不清是什么鬼话。却见骷髅军一齐涌上,敌住陈雷,将受伤倒地的莫伦暴露出来,他摘去斗笠,摸出血皇剑,刚才受伤虽重,此时倒起走如常,只是脸色苍白憔悴。

刘世显已瞥见莫伦走上前,不由得意地笑了,而对面的老人仍是铁石一般无动于衷,似已入定。

骷髅军中忽地传出人的惨叫,定是陈雷遭至不测了。莫伦心中却如刀割般疼,心头怒极,擎起长剑,将全身力量集中于手上,全力驱策之下,连血皇剑也亮了许多,黑暗中极是耀眼,他大喝一声:“妖孽,死期已到!”人如利矢般直射向刘世显。

这一下令刘世显也吃惊不小,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对他谦恭驯和的傀儡冥王会反叛于他。眼见剑光激射而来,只得松了双掌。此时老人已快坚持不住,剑身已开始变得红亮,双掌已有焦糊之味传出,若不是莫伦这一剑,只怕人会立被冥火烧成炭灰。

刘世显力道一松,老人立刻跟进一步,剑尖仍紧追刘世显而去。刘世显向后一撤,飞身一跃,跳入骷髅军中,若不是老人双手遭了火炼,刘世显纵然天大本领也一定逃不掉的。

老人大吼一声,已冲入骷髅军中,喊杀声响彻天地。

莫伦一击失手,虚脱了许多,犹在不住喘息,眼望夜空,皓月已隐没于黑云之后,没有一丝光。十余丈内,只能看到人影绰绰,不住跳动。
 0   2006-04-07 06:49:56  回复
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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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 Lv0 创始功勋
此时从黑暗中,足音细琐,又走出一人,却是另一个莫伦。后者朗声道:“钟兄弟,还想冒充本人到何时?”

只见一道白烟升起,先前的莫伦已变回了钟离别。原来他使的易容术,混进了冥王军,竟也骗过了狡猾世故的刘世显。

莫伦此时见他伤得不轻,道:“钟兄弟先歇着,我去助尊师一臂之力。”说着,他“铿”然抽出长剑,已杀倒几个白骨,冲至了队伍核心处。

夜空下,不时有眼燃红火的骷髅被斩碎,骨片四面飞射,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极是恐怖。阴风恻恻,星月无光,钟离别却百感交集,多年来的养育之恩,眼见师傅身陷重围,却不能搭救,颓废消极之色骤起,似乎连身体的力量也在悄然溜走,遍体如同一具冰坨。

黑暗中,却听得师傅的唱音袅袅不绝地传来:“一生向善,斩绝万念,心中有必胜信心,自是所向披靡。”

钟离别只觉胸中热血沸腾,似乎正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体内集聚,执剑冲进骷髅军,血皇剑凌空扫过,已扫倒了六七具白骨。

钟离别身子箭一般杀开了一条血路,如一柄利剑般直刺入敌阵核心,搅得天翻地覆。

师傅林云山与莫伦正在恋斗刘世显,只是周围骷髅兵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两人强自支持,看情形也坚持不了多久。不曾想刘世显平日里像个行为闲散的财主,武功却当真了得。林云山见徒弟加入战团,心念一动,加之骷髅军的干扰,被刘世显火掌乘机插入,正拍在林云山胸口,身子几乎要栽倒。

莫伦见势不好,身形倒转,头朝下,使出地雾剑式,立刻,地雾神剑剑光缭绕,将地面划得凌乱不堪,尘埃遍起,几同烟雾,对面不能视物。

“师傅,你怎么了?”钟离别趁机抢上一步扶住他。

林云山到底有几十年的功底,又支撑着站起来,把右手中指咬破,血丝沿着雪亮的剑脊向下流走,像一条小蛇一样,就快要滴下时,他突地暴喝一声,已将周身真气引到手指上,又是一声断喝,以纯阴封冻术加于剑上,剑上的血液仿佛活了一样均匀地涂在剑身上。林云山大喝一声,银髯飘摆下,一剑红色忽地变得白亮,竟成了薄薄一层冰,冷气扑面。

钟离别莫伦二人也不禁为之一震。

“魔火乱世,封冻一切妖鬼!”林云山一声断喝,长剑劈空斩下。

刘世显冲破迷雾,不屑地一笑:“我倒要看看这封冻剑的厉害。”一掌击退莫伦,双掌又故技重施,夹住剑身,却大吃一惊,冰火相遇,相抵相消。眼见刘世显掌中的冥火渐渐矮了下去,剑身上也有液体淌下来,寒冷之色渐渐褪去。

钟离别杀倒几个骷髅兵,脚一点地,一步跳至刘世显近前:“妖鬼,去死吧!”手起一剑,从刘世显的头上挥过,剑光掠过,一颗头颅便从脖子上飞了出去,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一腔黑学从脖颈断口处喷洒出来,尸体立了片刻,缓缓倒了下去。

骷髅军见主帅已死,如潮水般败下去,眨眼间就逃得没有踪影。

钟离别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道:“师傅,果真没事了吗?”

林云山凝望夜空,低声道:“也许吧。”

钟离别突然道:“师傅,那日在冥王山,可是您救了我?”

林云山也没有回答,神情显得严肃至极,一双眼在黑暗中清湛明亮,缓缓道:“遇事万不可悲观消极,否则,难成大事。”

钟离别不禁想到陈雷,可惜遍地白骨,陈雷也不知躺在何处,心伤之下,不由得脸上滑下两道清泪。

尘土渐渐落定。

莫伦走上前,对钟离别微笑道:“若非钟兄弟,我只怕早成一堆枯骨了。”

不曾想,钟离别刚想作答,却听林云山怒道:“离别,你何时修成了易容术?”

钟离别浑身一颤,深鞠一躬道:“弟子知错,请师傅责罚。”

林云山“哼”了一声。然而怒容未消,天空里忽地响起一个响亮而舒缓的声音,仿佛打下一道霹雳。三人俱惊住了,不由仰望夜空,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呵呵,冥界之门已然打开,谁也挡不住的。龙首山林云山,这里便是你葬身之地!”天空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话音甫落,空中忽地响起一声惊雷,如铮铮铁石相击之声,震得三人耳鼓疼痛难当。

钟离别四面张望,显出不安之色,感到大地在震动。

“师傅,附近好像来了许多人。”

林云山一怔,他也感觉到了,却镇定如常,低声道:“冥王并没有死,死的只是一具他借用的躯壳而已。”

莫伦一怔:“难怪刘大官竟会如此妖邪之术!”

钟离别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几乎是同时,他又显出一副厌倦的神情,却好像被林云山洞彻到似的,道:“遇事万不可消极。”他走了几步,又道:“我早听说冥王借招魂术,以组建冥王军。”

莫伦大骇,道:“前辈,冥王军如何组建?”

“其实很简单,就是杀人,等死人化为白骨,即用招魂术将之唤醒,听命于冥王调遣。”

钟离别忽地想起十年前的那场杀戮,不知父母和小娆是不是也在冥王军中,或许他们已被斩碎,永不能复生了吧。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痛,好像刚刚有锯子锯过一样。

莫伦道:“那冥王真的是鬼吗?”

林云山长叹一声,道:“唉,人心善恶,不过人间所有,一切皆是幻形而已。”

莫伦面色一沉,对此话听得一知半解,莫名其妙。

那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月光稀疏地洒下来,照出几里外,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骷髅兵正蠕蠕而来,眼中的冥火极如天上的星星。

三人定身而立,各执刀剑,静静守侯着敌人的到来。

忽地,钟离别感到身后恶风疾至,猛地向前一跳,回过身来。

却是莫伦。

莫伦不知什么时候,脸变得绿荧荧的,仿佛恶鬼。

“莫兄,你怎么了?”钟离别大惊失色。

林云山似很平静,道:“他被施了冥王咒,现在正是发作的时候。”

莫伦嚎叫了几声,如狼吼,整个人疯了一样朝钟离别冲过来。钟离别只得硬着头皮应战,又不想伤害朋友,很苦恼。

本来冥王军已难对付,莫伦又被人操纵,看来这一次一定要看看小娆他们了。

林云山本想助钟离别一臂之力,白骨军却飞快地杀到眼前,变幻莫测,已到二十余丈远的地方,眼眶内的冥火说不出的诡异。他迎风而立,身影如柳絮般飘向骷髅阵中。

忽然,莫伦一声暴喝,一张脸痛苦之极,人猛地飞身而起,尾随林云山而去。

钟离别只道莫伦定是奔师傅而去,叫道:“师傅,小心!”

不知为何,钟离别突然心胸开豁了许多,一张许久也不曾笑过的脸,笑起来倒僵硬许多。他身体一纵,伤也似乎不怎么要紧了,人如行步于水面之上,直插入敌人阵中。

这一次的骷髅军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多,脚步声却沉重许多。

“妖孽!受死!”正是莫伦一声大喊,只见前面骷髅阵中,一团白雾飞升,骨头碎片排山倒海一般四射出去,倒下一大片。再见地面,已然红得透亮,仿佛刚刚煅烧过一样。周围骷髅躲闪不及,尽数燃烧起来,场面如同人间地狱。莫伦这一击之下,骷髅竟倒下大半。

钟离别站定了,脸颊上已有两行泪水滑下。莫伦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竟同骷髅军同归于尽了。骷髅军折杀了大半,余下的骷髅丢兵弃甲,一路溃败下去。

林云山凝望远方,面色极是凝重。

钟离别正自纳罕,却见后面又涌来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行动似乎比骷髅更为迟缓,脚步却很沉重。

看来真正的敌人在后面。他们莫名其妙地望着身后,俱显出惊惧之色。钟离别隐隐觉得,这一次来的一定要比骷髅军更为强大,视野内晦暝模糊,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军队的轮廓。

“是僵尸!”钟离别突然叫了起来,他已看清,那是一具具黑色的僵尸,内心不由得“咯噔”一下,浑身像突然泼了冷水,一下子沉到了冰窟深处。

这一次林云山也惊诧不已,失声道:“莫非冥王招式有变?”

骷髅兵瘦弱不堪,战斗力不甚强,倒容易对付些,遇到僵尸,力气终比骷髅军胜出数倍,且生命力极强。等近了一些,一串喑哑的低吼隐隐传来,听了只叫人胆寒,一阵风迎面吹来,腥膻腐臭,中人欲呕。

“离别,你快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林云山漠然地看着前方,一嘴白须也在飘动,说不出的神采奕奕。

“可是——”钟离别又失落又伤心,或许心中也早已想逃了吧,此时老师一说,深深施了一礼,走出几步,眼眶里似有什么在流动。

“冥王,今日老朽就将与你同归于尽。”林云山身影一飘,飞向敌人阵中,最后消失在一片茫茫黑色之中。

立刻,一串低沉的呻吟声便响了起来,那是僵尸发出的惨呼。

钟离别长叹一声,有些事或许便是命中注定的,又返回来,人已闪电一般杀了进去,像沉入大海一样没了身影,只激起残肢碎肉爆炸一样四处迸落。一冲进阵中,倒像进了粪窖,一股难闻的恶臭蒸腾上来,夹杂着血腥气。想必这僵尸也是死人炼作吧。

此时还看不到林云山,或许就在附近,因为有僵尸的惨叫就在附近。

钟离别看清楚,那些僵尸有男有女,浑身肮脏不堪,肌理筋络全暴露在外,整个人像一具泥像,嘴里呼出的一团团腐烂的气息叫他痛苦不堪,连肚子里也吸进了一些,隐隐作痛。

钟离别使起“血气空明”护身,只见剑光如练,将他整个人保护得十分严密,剑气冰寒之下,僵尸却没有骷髅兵智慧,如行动笨重的老人一样,一点点将他围了起来,一近身,便被剑锋割得支离破碎,天空里也如同下了一场骤雨,脏屑儿漫天飘扬。

正在这时,由一个方向忽地响起林云山的怒喝:“冥王,你终于出来了,今日我要将你粉碎!”

冥王的原形大概出来了吧。钟离别挥剑,身体随之转了一圈,杀退贴身的一圈僵尸,留出一块空隙,人一提气,向着声音的方向飞去。

一团黑压压的僵尸圈中,一团如雪的身影正上下翻动,一起一落间,寒光恻恻,僵尸已如泰山崩裂般散成碎末。

钟离别大吃一惊,心跳也在一瞬间加快了许多,在老师的对面,正有一个怪物在挥舞双臂,颜色与众不同。

那应该就是冥王吧。钟离别大吼一声,青芒迸发,一剑向冥王斩去。

细看之下,冥王却不是怪物,是一个人,只是周身高度腐烂,比一般的僵尸腐烂程度还高,整个人如同黑炭,好像从泥淖中挣脱而出的,臂上的肌肉坟堆似的隆起,此时它正挥舞双掌向林云山发起进攻。

钟离别浑身一震,心头怒极,一支血皇剑舞得上下翻飞,一团白亮的剑气整个将冥王笼罩其中。冥王似乎笨拙了一些,动作迟缓,大概是受了原形的影响。一剑划破冥王的双臂,却像划破一堵破墙,只掀下一片残渣,如同黑炭。

冥王一顿,眼中似有愕然之色,寒光一闪,钟离别又一剑刺下,胸口又掀下一块来,他却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似的,丝毫没有任何感受,怪叫一声扑上来,随之一阵腐臭气息扑面迎来。

钟离别屏住呼吸,挥舞长剑,森森寒气已不离冥王左右。

林云山已敌住涌上的僵尸,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冥王被血皇剑逼得左躲右闪,看起来滑稽可笑。钟离别颓废消极之念一扫而空,虽然身体还隐隐有些痛,如下山猛虎一般扑向冥王,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

只消得片刻,冥王双臂已尽数削去,如一截朽木上的断枝,已呈现颓败之势。

“妖孽受死吧!”钟离别心中自是充满自信,深吸一口气,手腕极其灵活地翻动,人已平身飞出,使出致命绝杀“血练狂舞”。

冥王还想迎上,剑光过后,早已灰飞烟灭,只有漫天飘扬的尘粒。

僵尸见首领战死,蠢蠢而动,败了下去,逃不多远,却如入火的雪堆似的融进泥土中。

钟离别宝剑旋出旋消,已是面带微笑地看着林云山,道:“师傅,妖孽已然伏诛!”

林云山长舒一口气,笑道:“离别,你又有长进了。”

钟离别垂头看着血皇剑,剑身更加雪亮了,再看林云山,已走得远了,只留下一团若隐若现的白点。

忽闻林云山朗声道:“江湖险恶,好自为之。”

东方,已露出鱼肚白,黑暗正在悄悄褪去,钟离别轻松地呼出一口浊气,微笑着大步走去。
 0   2006-04-07 06:50:24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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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6-04-07 06:48:25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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