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天气渐渐寒冷起来,韩伟如往常一样,一大早就蹲在门口刷牙,眼睛向四面看着。
隔壁的大门一阵响动,那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又走了出来,精神抖擞地咳了一声,一看到他,立刻又显出一副厌恶的神情,转身进去了。
韩伟把一口水用力吐在地上,起身回家了。
一场无言的战争!
这是城市的郊区,在这个安静的似乎什么也不会发生的街口,住着一富一贫两户人家,一个是崭新明亮的二层白楼,一个是简陋阴暗的八十年代的旧房,放到一起十分的不协调。
本来两家并无瓜葛,大概因为贫富差距,造成心理上的隔膜,彼此见面连话都不说,甚至有些敌视对方。
韩伟刚回到家里,妻子又开始数落起他来:“你看看隔壁,人家郑忠住着小楼,开着‘奔驰’,再看看你。”
韩伟记不起这是妻子第多少次的羞辱了,起先的心烦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早使他变得麻木不仁,对她随时可能出现的叫骂也见怪不怪了。
“我能跟人家比嘛,他有个好亲戚。”韩伟毫无廉耻地笑了笑。
话音刚落,妻子又提高了嗓门,“那你就不能有一个好亲戚。还是你们祖上天生就是穷命!”
怎么说都是她有理。
韩伟无奈地叹息一声,对这个凶蛮无理的女人也实在没有办法,背上鞋箱子,默默地上路了。“来福” 照例跟着他的身后,那是他养的一条大黄狗,好多年了,每次他外出修鞋,它总要跟着。
韩伟与“来福”感情甚笃,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要强过妻子,两人早有夫妻之名了,她压根就看不上他。
韩伟边走边叹气,回头看看“来福”,脸上露出甜蜜的笑,还是狗和主人亲近。他心念一动,从怀里掏出半块冷馒头,“来福”立刻摇着尾巴扑上来,从他的手里夺去了食物,嚼了几下后又跟了上来。
街面上坚硬如铁,北风如鞭刮过,路边的落叶打着旋涡,哗哗响。
在另一处相对繁华的街口,韩伟放下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凳子坐了下来。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只是个修鞋的,他一想到将来的生活,双眼就蒙上了一层迷雾,不禁怀疑,妻子骂的不无道理,可生活逼得他只能如此。
从日出到日落,没有一个人来光顾他的生意,一天就这么平淡地过来了,韩伟望着西去的冷日,无奈地背起鞋箱,歪歪斜斜地朝家走去。“来福”摇着尾巴忽左忽右。
“回来了?”他一进家门,妻子没好气地问。
“回来了。”韩伟有气无力地回答,却见她满面脂粉,打扮得十分妖气,心里多了几分疑惑。
只早上吃了一点馒头,韩伟快饿昏了,问:“做饭了吗?”虽然他知道得到肯定回答的几率微乎其微,还是硬着头皮问了。
“来福”夹在两人中间,抬头看着他。
“还有点剩饭,你吃去吧!”她的口气完全是在打发一头牲畜。
韩伟欲言又止,掀开灶台上一口盆,冻着一坨饭,透着一层湿冷的寒气。
“你能不能……”
还没等他说完,她就出门走了。韩伟瞪着她的背影,冻得发青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来福”看着她出了院门,耳朵向后一拉,溜到他身边,像在安慰他。
也许,只有“来福”会一直陪伴他一生。
“来福”看着主人发抖的双手,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又是寒冷的一天,天地一片萧索,连街面似乎都如老人一样苍老了许多。
韩伟抱着臂膀,把身体缩进黄大衣里,却还在不住地颤抖着,加上他脚上那双伤痕累累的,一年四季通用的旧皮鞋,冻得双腿发麻,如鼓点一样频繁地敲击在地上,却不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茫然地想,自己这一生也许就这样了。
人们似乎已经惧怕了寒冬,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更别提来修鞋了。
“来福”忠诚地趴在韩伟的身边,茫然地看着天地。
韩伟不禁想起了那个可恶的女人。
“要买鞋?家里没有钱!”今天早上,妻子一口回绝了他的合理请求。家里的财政大权都掌握在这个女人手中,他的口袋里只有不到十元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怎么会没有钱?你看你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比我强。”因为气,韩伟突然有了些外强中干的抵抗。
她大概没想到平日温驯得如同绵羊的丈夫竟然学会了顶嘴,微微一愣后,立刻变得趾高气扬起来,叫道:“你也不看看到底是谁在支撑这个家的,就你修鞋那点钱,还不够喂狗的呢!”
“来福”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竟然冲她叫了起来。
“你还叫,白吃饱!”她扬起脚朝它踢过去。
“来福”不再叫了,灰溜溜躲到他的身后,怯怯地望着她。
韩伟羞得无地自容,狠狠地咬咬牙,默不作声。
是呀,家里的主要收入就靠她呢,却不知道她究竟做的什么工作,整天晚出早归的,向她问及此事,总说在酒店做领班,可是领班的工作时间哪有像她那个样子的。
韩伟看着她满身的妖艳之气,一时有些迷离,带着一肚子的怒气上街了。
最近几天,妻子起来得格外早,当他醒来时,身旁总是空空的,她睡过的地方一片冰凉,说明她已经走了很长时间,而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一大早的她去干什么了呢?
一天,天空扬起了雪花,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厚厚的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韩伟望着窗外,有些迟疑该不该上街,却听见“来福”正狂吠个不停。
他出了院子,见“来福”正堵在郑忠家的大门口。
韩伟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忙吆喝道:“‘来福’,过来!”
“来福”望着主人,恋恋不舍地溜回来,嘴里发出“呜——”的低吟。
回到当院的时候,韩伟似乎听到从隔壁传来一个女人放荡的笑声,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把脚步停下来,侧头倾听着,脸上的肉突然恨恨地抽动了一下。
“来福”再次冲隔壁叫起来,吼声更高了。
这一天,韩伟哪里也没有去,一直闷头吸着烟。
“今天你究竟去哪了?”妻子一回到家,韩伟立刻问道。
她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说:“没去哪呀,我去上班了。”
他的嘴里哼了一声,“你到底在哪上班?明天我想去看看。”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他盯着她,说:“今天你是不是在隔壁郑家?”
她愣了一下,马上又用笑容掩饰住内心的恐慌,说:“你说什么呀,没有的事。”
“你胡说!”他突然变得暴跳如雷,好像一头凶猛的野兽。
她正要还口,“来福”忽然闯了进来,隔在两人的中间,好像要拉架的样子。
两人都默不作声了。
这天晚上,韩伟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心事。
妻子在一旁发出均匀的呼吸。
这个女人,她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忽然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把牙齿咬得格格响,恶作剧一样地伸出双手,他忽然又停住了。
朦胧之间,外面好像有不明之音。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也许是幻觉吧。
可是一连几天,每夜都会听到那种让人联想到不祥之物的可怕声音,有几次韩伟想冲出去看看是什么,一见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又犹豫了。
直到一天早上,他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到了门外,一辆警车正停靠在郑忠的家门前,许多人围拢着,看着警察们进进出出。
“发生了什么事?”韩伟问一个邻居。
“听说郑忠失踪了,这不,警察正在调查呢。”
郑忠失踪了?难怪这几天没有看到他。韩伟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来福”在人缝间往来穿梭,在他的身边蹭来蹭去。韩伟觉得很舒服,最近他就发觉“来福”比以前发福不少,浑身的毛发都附着一层光亮,摸起来又顺又滑。
晚上,韩伟又听到了那种声音,细细碎碎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耳边不停地飞来飞去。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忍受了,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循着声音而去。
那声音像幽灵一样飘来飘去,令人捉摸不定。他跟着那声音到了门外,走到了厢房门前。
平日那里就堆放着一些杂物,暂时成了“来福”的“卧室”。
韩伟回屋取了手电筒来,借着灯光走到门前,立刻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来福”出事了?
韩伟急忙用手电向室内照去。当手电筒苍白的光圈在室内扫过一周后,他确信自己一定看到了什么之后,手电筒也“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瞬间的恐惧令他浑身的血管仿佛突然凝固了一般,他觉得眼前发黑,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光线笔直地射进“来福”的眼睛里,它微闭着的眼缝间,反射着明亮的反光。
因为光线的缘故,它也许并不知道倒在地上的人是它的主人,依旧趴在地上,伸出猩红的舌头,继续吞食着一块东西,红白华丽的,嘴里发出格外阴森恐怖的,“嘎吱嘎吱”的响声。
那是肉块!
“来福”的面前,零星分布着一些肉块,还有一条周身是土的肠子拖在地上,到处是血污,伸向光线不及的黑暗之中。
“来福”也许吃的差不多了,开始玩弄起胸前拥着的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颗人头的脸上保持着一种十分滑稽的表情,像在看一出十分好笑的喜剧,可是脸上的几道血污,更给人头增添了几分狰狞。
他正是失踪的郑忠,拓大的眼珠正盯着躺在地上的韩伟,似乎在嘲笑他的胆怯。
“来福”用前爪把郑忠的头拨来拨去,突然胡须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长长的低吼,张开大嘴猛地一口咬去,郑忠的鼻子当即掉了下来,露出了黑洞洞的鼻孔,看起来更滑稽了,却又十分恐怖。
韩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只是头很痛。他挣扎着起床,突然想起昨晚的所见,急忙跑了出去。
厢房里,“来福”正蜷缩成一团,睡的很香甜,听到有人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放下了,好奇地看着主人。
韩伟惊疑地看着地面,有些潮湿,却很干净,什么也没有,他又绕着“来福”前前后后转了转,绝没有见到哪怕是一滴血。
“这怎么可能呢?”韩伟小声地喃喃自语。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房间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隐隐有一种腥臊味。
是“来福”吗?可是它从来没有这种怪味的。
妻子刚好上街归来,韩伟急忙问:“昨晚是你把我拉到床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