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大约一百年前。那时,这儿有大曲村、小曲村、还有其它几个零散的小村子,是个极荒凉的地方,人很少,百十号人而已,只有现在的两百分之一。故事的主角是个当时名躁一时的小人物,小曲村人,叫张大胆。
张大胆本叫张大,因为在家行大。其实张大也不是大号,是叫张有才或张有旺,因为少有人这样喊,时间长了,也没人记得清到底是张有才还是张有旺了。只叫他张大,后又叫张大胆。
鬼都怕恶人。这句话就是为张大说的。
从长相上看,张大就是个标准的恶人。浓眉乱发、三白眼、酒糟鼻、龇门牙、大阔嘴,外加一身五短的肥膘,要多恶有多恶。从行事上看,也错不了。从小就偷鸡摸狗,偷了来就到野地里起把火烤着吃了。到野地里弄着吃并不为怕什么,只为了那种苍茫天地间的豪气。当然张大并不能想到这么些个辞藻和意境,他只是感觉到——爽!
吃完了也敢于承认。言语里绝没有一丝的惭愧和不安。大多人家也就莫名地怕了,倒好象怕他吃得不够香再要找出句子来理论似的,都唯唯诺诺地躲了。也有不怕他的,拖了棍子来打。张大一点都不惧,把三白眼瞪起来,并不躲,等棍子近了前,一把夺过来,抡圆了就夯。
自此,再没有人敢四处寻问自己鸡鸭狗鹅的下落。无非是落到了张大的肚里,问了会有赏吗?要不想后半生拖着一条残臂过活,就少管些闲事吧。也有好事的,时常给张大送些好吃好喝来,甚至把一只鸡绑了给他。张大也就豪情壮志地收下,并不推辞。倒果然也能保全了其他鸡们的性命。只委曲了那只顾全大局的鸡。
张大着实可恨,大、小曲村民们(因为大、小曲村挨得近,大曲村的鸡鸭狗鹅也落入他的胃袋不少)没有不恨他恨到入骨的。后来有一事,曾让大、小曲村民们着实快乐了些日子。张大曾在村里消失了一阵子,再回来时,两只手上都少了一截小手指头。这说明张大在外面让人给收拾了!这让大、小曲村民们很是兴奋。但这兴奋很快就消失了。那两截小手指头仿佛张大的两粒扣子,又仿佛张大身上搓下的两撮泥儿,总之,绝不象是连着筋骨血肉的东西——张大丝毫也不在意它们的有无。相反,那各少了一截小手指头的两只粗短的大手倒成了张大招摇过市的两面旗帜,令人望而生畏。张大继续我行我素,继续以村民们的鸡鸭狗鹅裹腹。哪里有给人收拾过的迹象!所以,聪明的大、小曲村民立刻调整了脸上兴奋的表情,依然把自家鸡鸭狗鹅的命运挂在心上。
大、小曲村民恨张大,更怕张大。这怕却也并不丢人,怕得理所当然。张大是恶人,鬼都要怕他,人怕一怕不是当然的吗?后有人说张大和鬼之所以如此,是生来就注定的。
十月初一是鬼节。都说生在这一天的人,若侥幸活了下来,八字必是硬的,必不怕鬼。张大就是生在这一天。张大果然不怕鬼。
大曲村和小曲村相距二里多地,之间有个坟场。埋的是大、小曲村人的尸骨,也有外乡的孤魂野鬼。坟场中间有条四尺宽的窄路。这条窄路是两村间的捷径,若从别处绕得多走多半个时辰长且险的山路。白天的时候,两村人都走这条窄路。路并不长,只有六十左右丈,走快些,用现在的计时方法,大概只要三、两分钟。可是到了夜间,这六十左右丈的路却能长得叫你走上一夜。多少人在夜里走进去就出不来了。有的已走到这六十左右丈的尽头了,可就是出不来。八字强些的不过耗了些体力、耽误了些时间。八字弱些的早已昏死过去,醒来后轻则坏了脑子,重则送了性命。
这并不是妄说。那些年间,地广人稀,鬼魂时常出没,一年中总有一、两条性命送到这里。多是不知情的外乡人。也有非赶夜路不可的本地人——夜间绕道走山路同样是九死一生,因此就有下了决心要赌一赌自己八字软硬的。也有赌过去、而且在天明前走了出来的。少。
小曲村有个叫张合十的,四十二上才续上了香火,格外的欢喜。偏孩子出生时带了黄疸来,吃了几副偏方都褪不下去,眼看多半个月都过去了。老人说若满月时黄疸还褪不去,小命就难保了。于是张合十借了一个独轮车,推上两麻袋新刨出的花生,去二十几里开外的镇上找一个张半仙。
这方圆百里之内,谁家有了灾有了难的都会去找这张半仙想办法。也并非都灵。灵了自然是张半仙的功劳,不灵也只好怨自己的命合该如此。那时候缺医少药,这地方又偏僻,人出不去进不来,所以,百里之内的村民都十分虔诚地把注押在这张半仙身上。
揣好张半仙的灵药,张合十三步并两步推着空车往家赶。可是紧赶慢赶,走到坟场边上时,天还是黑透了。张合十犹豫了一下。推着车子绕走山路绝不可能,坐下来等天亮又怎么能够!就壮了壮胆儿,一头扎到了窄路里。一路狂奔。
直跑到大汗淋漓。
大概百十个六十左右丈也跑出来了,可视线两边隐隐约约的仍是一个接一个的坟包。张合十不由得头“嗡”的一下,象要胀开。张合十慢慢地停下来。琢磨一下,脑子还好使。这就好。于是,定定神儿、抹抹汗,等气儿喘得匀细了,张合十开始四下里作揖,边作揖边讨好地笑说:“好奶奶、好爷爷,别跟我闹了,刚给娃儿讨了药来,娃儿才二十几天,仙人指点必在丑时前喂下,不然……。”张合十一阵心酸,哽住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就又小心地推上车赶路。
居然走了出来!
大家都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后又猜可能是个也有过娃儿的女鬼,不然再没有这样的道理!虽走了出来,却也不是利利落落的。张合十受了阴气,在床上足躺了一个月。所幸孩子的黄疸褪去了。
张大是个例外。无论白天黑夜,张大在这条窄路上从来都是利利落落地来去自如。更有一天,张大心血来潮,要逞个大胆。三更半夜特特地跑到坟地里,大喊道:“大鬼小鬼老鬼死鬼!都出来!叫爷爷见见!”从窄路这头喊到那头,又从那头喊到这头。喊走了一夜。
一夜无事。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大胆就可以吃大胆。张大自三十二岁那年在坟地里喊走了一夜,这大胆的名声就扬了出去。而且干上了正经营生,从此不再偷鸡摸狗。有非走夜路不可的,就在白天时约好了张大,到了晚上,张大就陪走夜路。不白陪,要收费的。只陪走坟场的收三个铜子儿,陪走大、小曲村全程的收五个铜子儿。也有陪走到别村的,视路程长短收费。一夜下来,张大也有十几个铜子儿的收获,好的时候可以到四十几个。
张大的腹从此用这些个铜子儿裹了起来,大、小曲村民家里的鸡鸭狗鹅们从此也过上了安稳日子。大家也因此起了对张大另外研究一番的兴致:想想这张大虽可恨又可怕,还实在没有见他干过偷鸡摸狗之外的坏事——既没有奸淫女人,又没有欺侮男人。只是和动物过不去。少有和人过不去的时候也是因为人不要他和动物过不去。而和动物过不去也无非是为了裹腹。大、小曲村民于是从张大一旦有了正经营生裹腹,就把下三烂的道儿弃了不走一事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原来是个好恶人。
对张大发明出来的这新营生,张大的爹虽觉得不妥,却也略感安慰。张大的娘过世得早,临走甩下张大、张二两个儿子。张二还好,听话。那张大却从吃奶时起就是个阎王!除了张大的娘厉害些会使他怕一怕,再没有能使他怕的人。等娘过世后,就无人能管了。张大的爹是个极本分、胆小的人。从前张大偷来的肉吃不了,就拿回家来扔到灶上。张老爹除了心惊肉跳之外,绝没有其它想法。动也不动,看也不看。也不叫张二动、看。肉最后还是给吃掉了。夜间实在睡不着、忍不住了,张二就起来偷偷地狼吞了。张老爹也睡不着,听着张二“吧叽吧叽”地甩嘴巴,他就躺在那里悄悄地叹气、咽口水,咽口水、叹气。张老爹既管不了张大,也就只好由他去自生自灭。及到张大干起了这陪走夜路的营生,张老爹想,虽不是本本分分地下地出力,可也不四处偷鸡摸狗了。所以,略感安慰。
就是说,从三十二岁起,张大就正式以大胆为生了。并开始被人称作张大胆。
张大胆这名字,喊得顺嘴、响亮、名符其实!
靠着这大胆,张大胆还娶上了一房好媳妇。事情并不稀奇,英雄救美而已。媳妇叫珠子。珠子家住在水村,离小曲村八里地,离大曲村十里地,离镇上三十里地。珠子走夜路是迫不得已。那天傍晚,珠子的弟弟豆子叫疯狗咬了,到了晚间开始发烧、说胡话。珠子吓坏了。家里只有珠子、豆子和一个瘫在床上的娘一起过活。珠子别无选择,背起豆子就走。要去镇上找张半仙。走到坟场边上了,珠子才想起不该走这里。可拐回去走山路也并非易事,多费时不说,论险,也和走这窄路相差不多。珠子颠了颠身上的豆子,咬了咬牙,把脚踏进了那条窄路。
坟场里的小鬼并没有因为珠子的勇敢而放过她。珠子给困在了窄路上。背着豆子不停地原地打转儿,嘴里“啊啊”地惊叫着。正巧张大胆到大曲村送下人回来,刚一踏进窄路,就看到了前面一团影子在尖叫着打转儿。张大胆心想准是什么人叫小鬼拿住了,飞奔过去,大喝一声:“找死!都给爷爷躲了!”眼前打着转儿的影子立时象挣脱了轨道一般,向旁边一歪,趔趄着倒下去。被张大胆一把接住了。
张半仙到底只是个半仙。豆子的命虽保住了,却落下了怕水的毛病。一年后,豆子还是死去了,这是后话。将珠子姐弟送回水村后,张大胆又悉心照顾了豆子一个月。天天跑水村。这一个月里,张大胆一改自己的恶人本色——走路把脚步放得轻轻的,喝粘煮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话也把脸上弄得笑笑的。张老爹和张二都以为他夜夜走坟场走得中了邪。
谁知,一个月后,张大胆自作主张给自己娶了个媳妇回来。这样的大事,老爹却被忽略不计!被忽略不计的张老爹却并不气恼。一是因为本作不了主,二是因为这儿媳实在是好——模样俊俏、又手脚勤快。看着就叫人欢喜!
珠子过门后,每天在小曲村和水村之间穿梭。早起把一天的饭做下,把里里外外收拾整齐,珠子就赶去水村照看娘和豆子——豆子的精神比从前差了许多。晚间把第二天一早的饭做下,安顿娘和豆子睡下,珠子就又赶回小曲村,睡觉。张大胆的正经营生也因娶了这新媳妇而略有改变。白天不变,还是睡那么多的觉,晚上也不变,还是干那么多的活儿。只是活儿有所不同。从前干完上半夜约好的活儿,张大胆就守在小曲村的窄路一端迷糊一会儿,等下半夜的散活儿,有小商小贩要到镇上做买卖的,都赶天不亮往镇上走,张大胆的活儿就来了。这时过这条窄路是要加倍的,收六个铜子儿。但娶了珠子后就不干这下半夜的散活儿了,给多少钱也不干了。传宗接代的活儿更加要紧,张大胆夜里回家一干就是半宿。为了把下半夜的损失补回来,张大胆把上半夜的要价都翻了番儿。因为无人能替,物以稀为贵,也只好由他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