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案件
“如果您还想到了什么,请马上和我联系。”合上厚重的笔记本,我取出名片夹——细小的名片夹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这是父亲从德国带回来的礼物,我站起身来,把抽出的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上面写有联系方式。”
满脸疲倦的中年妇女颤颤的从我手中接过散发着淡香的名片,瞟了眼名片上清晰的字迹,妇女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注视着我:“肖同志,请你一定要找到凶手!小宝是我的儿子,我知道!我知道啊!他有恐高症,他是不会自杀的!!他是绝对不会从天台上跳下去的!他……”
悲伤像决堤的洪水吞噬着妇女的一切,原本理智请求的话语转瞬间成为了绝望的悲鸣。中年妇女大叫着、咆哮着,泪水源源不断的冲刷着她苍白的脸。
我想我现在是面无表情的,倒是身旁的张琴再一次手足无措的坐在了她身边:“阿姨,请放心。交给肖组长是绝对没错的哦!别看组长年轻,他可是很有办案经验的,推理更是一流!所以阿姨,我们一定会查处真相的!相信我们,好吗?”
张琴一边微笑着一边说出轻柔的话语,不可思议的,悲恸中的妇女的确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走吧。”我披上大衣,冷冷的下达命令。
“可是……”张琴搭在妇女肩上的手仍然在温柔的重复着轻拍的动作,当她看到我决意的眼神时,终究还是委屈的站了起来,“阿姨,那我们先走了!您要保重。”
我匆匆的打开房门,迫不及待的离开了那间让我郁闷的房子。
“组长!组长!等等!” 张琴喘着气追上了我,她不满的噘着嘴,用女性特有的声音嗔怪我,“真是,走慢点嘛!人家都追不上了。”
厌恶的表情在我脸上转瞬即逝。
我皱着眉,想思考着什么似的,一字一顿的问她:“你怎么看?”
“我?” 张琴想了想,“我看多半就是自杀啊!就像之前死的那三个小孩一样。”
“是吗?”我转过头,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张琴像个少女般的脸红了起来:“现场勘查的时候不是什么都没查到吗?一定是自杀,一定是自杀啦!”
我嘲笑般的望着她,用戏谑的不经意的语调问道:“那为什么你刚才还说要查出真相?”
“不就是随便安慰一下她呗!反正最后的真相就是自杀嘛!”头脑简单的张琴根本没注意到我嘲笑的眼神,她热情的靠在我身边,挽住我的手臂,“洋,真是轻松的案子啊!处理完这个案子,你就能当上副局长了呢!”
“是啊。”
张琴美丽的脸蛋上绽开了灿烂的笑:“你爸对你真是好!是怕你有危险吧?才让你处理这样轻松简单的案件。”
“是啊。”
“洋。” 张琴一脸憧憬的说,“到时候,我们……结婚吧!”
我微笑着,不明意义的点了点头:“好啊。”
肖宏,L市警察局局长,同时,也是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
我,肖宏的独子,22岁以优异的成绩从警校毕业,理所当然的成为了L市的一名警察。一年后加入重案组,随后成为重案组最年轻的组长——我的经历可谓是一帆风顺,当然,我不是不知道,我顺利的人生背后,始终存在着我父亲的身影。
父亲即将退休。我想到,或许他是想在退休之前,巩固我在警局的地位吧?——所以才推荐我担任副局长。或许他是怕谣言的力量毁了他一世的英明吧?——所以才有让我接手这件看似简单的连环自杀案的提议。
坐在轰鸣的轿车里,我冷冷的笑了。
的确,我不喜欢谣言,我更讨厌别人在暗地里指着我的背影说三道四。
可是,我相信我的能力。
我更相信迄今为止我顺利的人生多半是因为我自身的努力才得到的。
我不需要父亲的庇护!我不需要他的名声与权利!
……
“……组长?组长?你在听吗?”
身旁细腻的声音震动着我的鼓膜,我回过神来,释然的笑了笑:“我没事,你继续吧。”
“嗯。” 张琴捧着案例簿继续读道,“死者的尸体与第二天早上被上学的同学发现……”
木然看着车外飞快倒退的风景,我吃力的摁住了太阳穴。
连环自杀案,越来越麻烦了呢!又有一个小孩自杀了!就在今天早晨。
“洋?你没事吧?”张琴细心的凑了过来。
“没事。”我对上了她黑亮的眼睛。
“这个案子越来越奇怪了,不是吗?”张琴继续说,“都已经死了五个小孩了……都是自杀,真可怜。”
“你还认为他们是自杀吗?”我在心底细细的盘算着什么。
“难道不是?”张琴反问我,“这五个小孩根本就没有任何共同点!最大的13岁,最小的才7岁。有不同的家庭,在不同的学校读书,喜欢不同的东西。什么共同点都没有啊!”
“有一点吧?”看到她难得认真的神情,我也难得的想开玩笑。
“什么?!”张琴果然一幅兴致高昂的样子。
我细碎的笑了:“都在L市。”
“……你这家伙!”
张琴就这样在轿车里和我拌起嘴来,我也罕有的真心的配合着她。
在公路上飞驰着汽车将把我们送往L市郊的红墙巷小学。
在那里,发现了第5具自杀的小孩的尸体。
自从看了从现场传真来的第一手资料后,满满充斥我内心的,是不可言喻的慌乱的感觉。
很慌乱,很慌乱。
我从未体验过的慌乱。
一种不祥的预感。
……些微的恐惧。
汽车马上就要达到现场,那么起码,在现在,让我在车上的打闹中得到谎言般的安稳吧!
“洋,说真的。”嬉笑的张琴安静了下来,她一脸的认真,“到底有没有共同点?”
没有回答,我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
明亮的玻璃隐约的反映出我思考的眼睛。
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有的,有共同点的。
缓缓的闭上眼睛,黑暗铺天盖地向我袭来。
“他们,都没有自杀的理由。”我喃喃地说道。
二、剖腹
飞奔的汽车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红墙巷小学的周边已完全封锁,到处都只看到身着绿色制服的刑警忙碌的身影。
打开车门,冬日干燥而阴冷的风毫不留情的刺激着我暴露的皮肤。竖起大衣的领口,我皱了皱眉头。整个鼻腔里,都严实的充满了血的味道。
“你就留在这里吧。”回过头,我难得体贴的对张琴说。
“为什么?”她却很不领情,“这是案发的第一现场啊!我当然要和你一起的。”
“随便你。”没有感情的声音随意甩给她这样的一句话,我自顾自的攀上不长的阶梯,进入到小学的校园里。
一些刑警与我擦身而过,即使他们在忙,也会抽出不长的时间恭敬的称呼我:“肖组长!”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我会微笑着向他们点头。
蜿蜒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我看来,它就像是一条暗红色的,正在冬眠的蛇。
还是那股恶心的血的味道。
这条弯曲的蛇向前蔓延着。
身旁很多同伴都在忙碌的摄像采集,“咔嚓——咔嚓”照相机发出的声音,在我听来是那么的吵闹。
血迹把我准确地带到了尸体边。
“啊!”张琴恐惧的叫了起来。
我没有回头理那个女人,不是都已经警告她了吗?自作自受。
尸体还完完整整的保存在原地,为的就是让我亲自瞧一眼这离奇的自杀场面吧?
事实上,这的确是一具离奇的尸体。
尸体不是躺着的,而是,跪着的。
坚定的跪着的。
一把两尺的柴刀,锋利的刀刃完全的没入到了腹部裂开的肉的缝隙里。
毛衣破碎的布料零碎的耷拉着,敞开的胸口清晰的印着血红的“十”字。
——剖腹自杀。日本传统武士的自杀方式。
我不由的捂住了嘴巴。
剖腹自杀……吗?意志性的自杀。
我不太清楚这种变态的自杀方式的历史,但是我知道,要完成这样残酷的自杀方式,必须要有坚定的意志,以及,不得不死的原因。当刀刃从腹部右侧插入的那一刻,血液便会源源不断的滚落出来,撕心裂肺的惨痛更是时刻折磨着人的神经。可是光是这样,是死不了的,确切的说,是不会马上痛快的死掉的。持刀者必须继续用力握刀,沿着被撕裂的伤口,横向往左移动刀刃。然后,将刀拔出,再从胸口下方插入向下直割,让闪亮的刀尖,持续切割着自己的血肉,最终形成明显的“十”字形。
日本武士道迂腐的精神,最终造就了这样变态的自杀方法。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个10的女孩,会选择这种意志性的自杀方式。
可是毫无疑问,我眼前的这个女孩,确实完美的完成了死亡的全过程。
披在肩上的白色棉袄被红色渲染得异常沉重。凝固的血液像一朵朵绽放的花。缠着布条的刀柄上,是致死也不会松开的紧握的双手。女孩的头微微的像下低着,散乱的发丝依旧柔软的在风中张扬。奇怪的是,女孩的脸上干净的出奇,没有任何被溅出的血滴沾染的痕迹。
刻意的不弄脏自己的脸吗?回忆起很多年前看的日本的某些电影,我这样想到。
也正是因为如此干净的脸部,我才会注意到,她微闭的、已经死去的眼角流离的那份释然。我才能真切的看到,她僵硬的面部上,那向上弯曲的嘴边的幅度。
她在笑。
苍白的面容上的那抹笑容,是如此的鲜活。
猛然间,一股不可言喻的奇妙的感觉迅速的在我全身流窜。
瞬间的眩晕。
我大口的喘着气,尽量不动声色的大声说:“采集已经结束了吗?”
“是。”
“把尸体搬走!”我无力的扭过头。
刑警们带着白色的手套,小心翼翼的抬起了那具冰冷的身体。突然——
“嘻嘻——”
笑声。
孩子的笑声。
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嬉笑的声音就这样突兀的震动着我的鼓膜。
谁在笑?
本能的左顾右盼,到处都是工作的身影。——没有小孩,没有任何一个小孩。
对了,学校早就被隔离了,不是吗?听说最先发现尸体的几个孩子都因为受不了刺激进了医院。这样的惨景,小孩,是受不了的。
可是,我没听错!的确是有谁在笑。稚嫩的、分不清男女的、小孩的声音!
漫无目的的视线再次瞟过被抬起的尸体。
尸体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笑容还是先前那样的鲜活,嘴唇上弯的幅度还是那样的微妙而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