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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菩提
网友【小梦】 2006-04-07 07:47:18 分享在【精美灌水版块】版块    11    1
缘梦

——天尽头,云深处,有一处不为人知的所在,由世间万物的离愁情思汇聚而成,独立于九天十地之外,形成了一片虚空。这里的天称为离恨天,其下一望无际的碧波被唤作灌愁海。随着海水中的万般情愁化雨散向人间,于汪洋之中逐渐形成一片陆地,满是烟尘,是为迷津沙……

离恨天从来没有星星,灌愁海从来没有浪花,无边的离愁已经吞噬了此间所有的激情,从中看不到任何希望。此处蕴藏了无数的情缘,随意的举动都可以触发,但往往没有任何结果。这里的一切都是荒原。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灌愁海边居然生出了一点绿色。虽然无依无靠,却也倔强生长,慢慢挺立成了一株菩提。树冠大如伞盖,枝干平滑如水,在这一片荒莽的衬托下,似乎带来了从未有过的生机。

我来自混沌的世外,无形无状,是一道淡淡的紫气,只因受了日月的精华,能够保持一点真魂不灭。我不记得自己生于何时,只感觉朦胧的意识里似乎有很多人影闪过,要么很喧嚣,要么很凄婉。可是每当我集中精神的时候,那些人影就会变得离我很远很远,而且渐渐模糊,抓不着也抓不住。我不愿寻烦恼,索性不去想它,终日里只在空中飞来跑去,看着大地上的沧海桑田。

也许一切都将是天所注定,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几许波澜,而在这些波澜的尽处,往往是人们一世的机缘。

有一天我经过九华山,无意间发现其中有一个深邃的石洞。一时好奇心起,我便挟着风飞了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洞里面十分昏暗,又湿又热,还不时有滚荡的气体从岩缝中喷出,灼得我头晕晕的不辨方向。想掉头出去,可是几次都撞到了石壁,我开始感到压抑,身体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洞中已不像适才般闷热,只觉得全身一阵清爽。洞外的阳光斜刺进来,照在我的身上,我猛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躯体。我简直无法相信,可是我确确实实能够看见自己的一举一动。原本空洞的身体充实起来,再无轻飘的感觉,四肢百骸充满了活力,体内仿佛有一种力量就要喷薄而出。我猛地省悟自己原来无意间闯入了九华山的地脉,尽数吸收了九华蕴藏在山体中的灵气,已然成了仙身。

我满怀欣喜地走出洞去,找到了一条溪水旁,蹲下来细细端详着水中的倒影,一张清瘦的脸映入我的眼帘——三绺长髯,面如童颜,俨然一个道者。“怎么这幅怪样子?”我不很满意这副相貌,可是又无可奈何,它让我感到很陌生,虽然我知道那就是自己。

坐在溪边的草地上沉思——其实世上谁又真正能看清自己?有几个不是躲在形形色色的面具之后?每个人面对真实自己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很陌生,又何必去为了个人的外在或喜或悲?想到这里,我的头脑中豁然开朗,适才的心情也不禁释然。

从此,我终日浪迹于山水之间,吞风饮露,追云逐月,采天地之精气修行,很是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随着时光流逝,不知看过了多少花开花落,也不知历经了几度暑往寒来。后来我厌倦了游历的生活,便想找个清幽之处定居,可是一直没有得意的所在。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地方,那里处在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大海和荒漠,在沙与海的交接处生着孤零零的一棵树。我喜欢荒凉之中的这一点绿色,于是变了座茅屋长住下来。

日子很平静地一天天过去,我也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我很喜欢那棵树——是一株菩提,绿得如此醇厚,青得分外悠长,在碧海黄沙之间展现了无限的生机。我常常找到那棵树下,闲时长坐,倦时长眠,任春风秋露,随夏暑冬寒。看过了生命的轮回,也体味了落叶的孤单。慢慢地,菩提树好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陪我走过了好久好久。倚着它,任何事情都显得那么遥远,我总是会沉醉在只有我和它的世界里。我会唱歌给它听,或者为它吟诵诗文,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这株菩提,它就如同是我的爱人一般。我解下项上的玉饰挂在它的枝丫上,坐下来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树干,轻轻地睡了去。

然而,也许我本应该知道,离恨天下的感情不会成真——抑或是我一厢情愿,梦里的菩提竟然化成了一个窈窕的女子,一举一动近似仙人。她围着我转了又转,如花的笑靥使我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情。我伸出手想挽住她,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我猛地醒来,却发现自己倒在沙地里,身边的菩提已不知影踪。“难道……刚才的梦是真的?”一阵莫名的郁闷顿时侵上我的心头。呆呆站了好久,心头转过了万千想法,终于又到那棵菩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渐渐又进入了朦胧的状态,希望一觉醒来能够看到菩提还在我身边。朦胧中的我习惯地向后一靠,却只倚了一阵风,一惊醒来,眼中只有苍茫无尽的天空。

又过了几天,我把自己关在茅屋里寸步未动,心里怅然若失。菩提的不见似乎夺走了我存在的意义,我甚至想变回从前,只是一阵风,丝毫不懂情——其实我知道,现在我也不是很懂。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可又迫不得已。在等了许久之后,我终于忍不下去了,决定要到世上去找她回来。即使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抑或从未注意我,只要我能远远地看着她,哪怕有她一丝消息,我已经心满意足。

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我将自己变回原形——化成一阵清风,飞出了这个一度有情的无情之处,在天地间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我本是离恨天下的一株菩提,生长在迷津之中,扎根于灌愁海边,在这个茫茫的世界里静静地守候。几千年的时光,我经由天地日月的养育,渐渐地形成了自己的意识,站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好久好久。我不知道在我形成意识之前的那段时日发生过什么,但从我有记忆起,看到的就是无尽的海水和莽莽的黄沙,还有天空中朵朵白云……

有清风在我身边盘旋,将我的叶子吹得沙沙抖动;也有云朵在天空中俯视,目光系在我身上直至已飘出好远。我觉得我仿佛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可是,其中的寂寞又有谁能够理解。

——那是一个早上,我刚刚从朦胧中醒来,只觉得有一阵风拂过我的身边,然后便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男子。他一身灰布衣,留着三绺长长的胡须,对着我不住地打量。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那种感觉怪怪的,似乎有些紧张,可又说不清楚。

那个人在不远处变出一座茅屋,居然在这里住了下来。“这么荒凉的地方,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暗自思忖。

以后的日子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我一个人的世界中突然闯入了不速之客,这难免让我有所紧张。我想见到他多于怕见到他,也许是因为寂寞了太久的缘故吧,每次看到他都能引起我莫名的一阵兴奋,只是难以表达出来。

所令我欣慰的是,他每天都会走到我的身边,我也很有机会能看到他。他经常地坐在沙地上,背倚着我的身体,有的时候思考,有的时候睡觉,我便乘这时间细细打量他。他还时常在我身边踱来踱去,口中还在吟诵着什么。我听不懂,可是觉得那音调听起来很舒服。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居然在不借助外物的情况下可以摇摆自己的身子——开始能够轻微的活动!

有一天的黄昏,他又走了过来,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看着我,和以前大不相同。他的那种眼神似乎让我感觉到了什么。良久,他从脖子上摘下了一块玉坠,轻轻地挂在我的树枝上,然后又坐了下来。不像从前一样背倚着,他转过来抱住了我,闭着双眼,双手在我的树干上温柔的抚摸。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淡淡清醇的香气,令我不觉沉醉其中。

渐渐地他睡着了,可是我开始发现身体里面有东西在冲击,我将头左右摇摆,企图减轻痛苦但却无济于事。树叶尖厉的哭泣划破了寂静的夜晚,一阵眩晕之后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子。我兴奋得来不及顾及适才的难过,不住地打量自己,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

突然注意到了已经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昏昏然地在呓语。我围着他看了又看,很是好奇又害怕。正在这时,不知何处突然起了大风,一下子将我卷在空中。我仿佛风中的一片枯叶或者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完全不能自已,只觉得身体有如腾云驾雾般轻飘飘的,然后就什么也不清楚了。

醒来时我到了一个陌生的所在,不见了那熟悉的碧海黄沙,着眼处霞光瑞霭,暖雾氤氲,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房屋,金煌煌的看起来很是雄伟。我慌忙站起身,四处张望着乱走想离开这里,不觉间却到了一座雕龙画凤的门楼前。门前有两个守门的男人,各自穿白衣,手执着明晃晃的棍子,很神气地站在那里。“尔乃何人,竟敢擅闯天庭!”他们见到我,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很凶地扭我向一个大殿走去。

进去之后我一下子惊呆了。中间的丹墀上一个穿黄袍的老人坐在龙椅上,几个女子在后面撑着华丽的大伞。下面有很多人,穿着各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不同形状的东西分列两旁。

“啊!”我不禁轻叫出声来。

“见了玉帝,还不跪下?”扭我进来的那两个人很大声地说,重重地推我。我极力挣扎着,一脸茫然,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不安地看着四周,头转来转去,发现那些人都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越来越惊恐,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守门天兵且退。”那个黄袍老者说话了。浑厚的声音听起来很慈祥,使我惊恐的情绪稍稍平缓了一些。我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也正在注视我。两道目光相遇,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亲切,却又捉摸不定,转瞬即逝。“他难道就是那两个人口中的玉帝?玉帝又是什么人?”我心里暗自琢磨。

那两个白衣男子躬身应了一声便齐齐退下。“你是什么人?如何来到了这里?”玉帝在上面问我。我一下子语塞——因为我也不清楚,只低下头不看他。他皱了皱眉,又好像要说什么,这时候,在东边闪出一个老人,“启奏玉帝,老臣知晓此女来历。”

“太白请讲。”

那个被称为太白的老人回头笑着看了看我,转过身去对玉帝说:“当日陛下初执帝位,举天同庆,西天佛祖前来道贺,曾赠陛下玉牌一块,不知陛下是否记得此事?”

“此事朕记之甚深。当年佛祖所赐玉牌,朕一直佩在腰间,几千年来从未离身。朕还记得当日以一串菩提佛珠还赠佛祖,大小诸仙欢饮三天,当时情景回想,如同昨日。”

“当日佛祖离席之后,佛驾至离恨天之上,陛下所赠菩提珠串的绑绳忽然断开,菩提子散落各处。佛祖便命其左右尊者四下寻找,却因一时疏忽,差一颗没有找到。佛祖回了灵山,而那颗散落的菩提子只因在他的手腕上系过,以此得了仙缘。却又恰巧掉落在灌愁海与迷津沙的交界——彼处所在毫无生息,等闲者误入则茫茫不能回头,直至迷失在沙漠尽头,魂销海底。这菩提子既有仙缘,受了天地的灵气与日月精华,又缘其未曾经事,心如止水,因而不但没有受到离恨与迷愁的丝毫影响,而且还依仗灌愁之水成活,在迷津之中发芽抽条,长成一株菩提仙树,玲珑心转过五千零四十八次,修行一藏之数,终于得成人身,只是今日不知何故来到我灵霄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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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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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 Lv0 创始功勋
我听得着了魔,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原来如此复杂。我不敢相信,可又无法不信,只是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着。

又有一个人闪出,说道:“启奏陛下,近日适为海运之期,北冥有大鱼名鲲,每逢海运便化身为鹏鸟徙至南溟。巨鲲出水白浪滔天,大鹏振翼飓风扶摇,想是此女在下界被大鹏展翅所兴之风卷上天来。”

听他一说,我忽然记起在昨晚腾云驾雾的感觉,难道我真的如他所言?

玉帝听罢他二人启奏,原本皱着的双眉渐渐舒展,“原来如此,此女原系灵霄旧物,曾为佛祖腕上灵珠,迭遇机缘修成人形,而今竟能于无意中藉大鹏之力重回灵霄,确是颇具仙根,可堪造就。众卿,当前可有空缺之职?”

一人闪出:“启禀陛下,缘梦宫无主,尚少一名司梦之仙。”

玉帝颔首而笑,对我说道:“菩提仙子,朕将缘梦宫赐予你,命你为司梦之仙,你可愿意?”我兀自紧张着,也听不懂他说的那许多,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做贼似的点了点头。

旁边有人低声教我,“还不快下跪谢恩!”

“为什么要跪下谢恩?”我探着头悄悄地问道,尽量压低了怕别人听见,可声音又偏偏大到足以送到每个人的耳中。众仙全都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玉帝也捋髯笑道:“菩提仙子初临仙境,未识礼仪,由她去罢。今后便着太白多多教诲,以求早日修成正果。太白,现在你带她到缘梦宫去熟悉一下。”

于是,我跟着太白穿廊越殿,到了一座宫阙前。“菩提仙子,这缘梦宫便是你今后的居所。你职司世人之梦,从此天下人一生中的三分之一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万万大意不得。另外,宫中有望虚、听影二名仙女供你差遣,也可以作为你的助手。今后若还有疑难,可命仙女至东天长庚府内寻我,我自会前来。”言罢打了一揖,驾云去了。

时光如水,转眼间我来到天庭已经一年了。在这一年里,我总是跑到长庚府找太白玩。太白是个有学问的人,他给我讲天界的历史,讲他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讲好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典故。我问他为什么他知道我的来历,他说我的出现是天意,而他却恰恰能揣测天意。这是玄妙无比的东西,不是谁都可以明白,甚至玉帝也不能……

我觉得玉帝是个很慈祥的人,可是太白说玉帝发火的样子很凶很厉害,只是我没有见过。于是我便捻着他的胡子央他讲给我听,太白没有说很多,只是告诉我天界曾因为玉帝的火爆发生大乱,险些毁了灵霄。后来动乱平息,玉帝在佛祖的劝说下才逐渐修心养性变得平和。我想知道其中的细节,他每次都是将头转过去,闭上眼睛默默地叹息。我料想其中必然很麻烦,也就不再多问。

有一天我独自乘云闲走,不觉到了一座七彩的大门前,从墙内传出阵阵仙乐,听起来似乎有人在跳舞。我想进去看个明白,便请门外的仙女为我通报,她们说这里的主人不在,但仍将我迎进了大厅。

我坐在厅中看着院子里众仙女翩翩起舞,似结成一只巨大的蝴蝶在庭中穿梭,轻灵婉转,引人入胜。正在我陶醉间,乐声戛然而止,起舞的仙女都纷纷退到两旁。从大门外走进一位身着七彩服饰的仙子,左右还有小童陪伴,清醇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料想是这里的主人回来了,站起身刚要行礼,却见那仙子带着一阵幽香,笑吟吟地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欢快地说道:“刚才听说有贵客驾临,却原来是司梦仙子。今日怎么得空来到我的舞蝶仙阙?”我才知道这里原来就是位于灵霄之北的舞蝶仙阙,眼前之人便是阙主蝶仙。

我们虽然从没有过来往,但却一见如故。我是离恨天下草木成仙,她是凡间千年彩蝶得道,近似的出身使彼此都有了更深的了解——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经常一同结伴去游玩,蝶仙总是会张开她那双绚丽的翅膀飞在我身边。我们穿过云中,一天的云朵都会变为灿烂的朝霞与晚霞;我们走在雨后,总会出现一条弯弯的七彩虹桥挂在天上;我们追逐着日月飞舞,太阳与月亮的四周也会出现一圈七彩的缎带,只要我们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一段彩色的记忆。

蝶仙说她在天界掌管人间一切有缘无份的爱情,每隔一百年就要从人间挑选出一对男女,将他们化成蝴蝶带上天来。蝶仙说情是很烦恼的一件东西,可是世人还是如飞蛾扑火一般投身其中,只为那一刻的温存而在瞬间寂灭。她说爱情很无聊,又说爱情是充实的,搞得我很是莫名其妙。爱情在她嘴里既是吃人的魔鬼,又是济世的观音,日子久了,终于我明白了蝶仙也曾有过爱情。

蝶仙的爱情是虚无的,因为她爱上的是一阵风,一阵匆匆来去从不停留的风。蝶仙说那时候她还是一只小蝴蝶,终日飞舞在花丛中,是一阵温柔的风将她托起,拥入了怀抱。突如其来的爱抚使她忘记了挥动翅膀,呆呆地在风的臂弯里起伏,感受着一种看不到的温存。蝶仙说那感觉很轻柔很醉人,到现在也无法忘记。她说这话时微闭双眼,轻轻地侧着头,仿佛在回味,更像是寻找。

蝶仙说在一瞬间她爱上了那阵风,想就这样在他的怀抱里游遍天涯海角。可是,风毕竟是风,风是不会停留的,蝶仙终没能如愿在风里度过一生。她慢慢地从风的怀中滑落,拼命扑扇着翅膀也无法追上他的脚步,远远落在后面,看着花草的摆动默默地感受风的离开。

蝶仙说她会找到那阵风,因为风的身上沾到了她特有的香气,凭着这股香气就可以发现他的行踪。说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其实我知道,蝶仙是在安慰自己。茫茫天地间,找一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是一阵无形的风。再说,那阵风也未必会注意到那只小蝴蝶,也未必知道有一只蝴蝶默默地喜欢上了他,也许只是一时觉得这只小蝴蝶很可爱,或者只是想逗弄一番。我知道蝶仙也明白这一点,因为我在她的眼里还看到了无尽的黯然。可是蝶仙却说希望要好过绝望,只要有一点希望人就会有继续下去的动力,即使它再渺茫,也终是一点亮光;而当绝望到来,一切变得黑暗,也就扼杀了所有的希望。她说得很正经很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呼吸着蝶仙四周的香气,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动了动却说不出来,眼前的事物好像变得很遥远——我突然想起了灌愁海边的那个男子,不由得摸了摸颈上的玉坠。

对于爱情,我逐渐明白了一些,但却免不了好奇。日子久了,好奇渐渐转变为了一种向往——我在世人的梦里也有看到。我总觉得世人梦中追求的爱情是那么朦胧,似乎被什么抑制着,他们想跨过这道鸿沟却又举足不前,只能在梦里来幻想。梦中的他们虽然没有压抑,可是行为怪怪的,依旧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所牵制。我无奈地看着他们的梦,突然想去下界走一番,也想像蝶仙那样去爱上一个人,尽管没有结果。

我偷偷把这个打算告诉给太白,他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天意终究是注定的。他劝我不要下去,我问他原因,他看着天边淡淡地说:“自古情之一事,犹如细颈青瓶,不知其中所装何物。人们千方百计地到其中去探个究竟,待到探明白了,却再也无法出来。”我不懂,便问他:“既然已经探明,那为什么还要出来呢?”太白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你去吧,等你到了人间,就会明白一切。”

我满怀疑惑地又跑去找蝶仙,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们都不想我下去。

“我不应该给你讲那些事。”蝶仙说,“不然你不会要下去的。”

“不关你的事啦,是我自己要下去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只怕你到时候想回来却也难了。”

“……”

“……”

她说了很多,不过我都没听进去,仍然一意地坚持己见。最后,蝶仙没有办法,苦笑着说:“你去吧,等你到了人间,就会明白一切。”顿了一顿,她竟有些哽咽,“如果你看见他,叫……他上来找我。”我当然明白蝶仙说的是谁,那一阵不知何处的风。

我最后将这个想法告诉了玉帝。他看起来真的很平和,仅淡淡地皱了皱眉,便同意了我的要求,什么也没有说。

我兴高采烈地回到缘梦宫,却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默默地为我叹息。

我只知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一个完整的人生用不了多少时日,所以把这次下界看成简单的旅行。临行前还嘱咐望虚和听影替我做好宫中的事情。

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中,我满怀着希望与憧憬,跃下了往生台。一刹那间太白的面容、蝶仙的香气、玉帝、灵霄,一切都已不见,我只听见冽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我叫叶琏,生得相貌清秀,是一个书生。乡亲们说我是在一棵大树下被发现的,静静的在襁褓里不哭也不闹,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不远处飞着几只蝴蝶。我不知道谁给我起的名字,只记得是由乡亲们抚养长大。他们送我读书,照顾我的生活,对我期望很高,希望我长大以后会出人头地。我明白他们的苦心,读书也很刻苦,相信自己不会令大家失望。

也许天生就是读书的材料,先生讲过的东西只要一遍我就可以倒背如流。如此没有几年时间,附近各处的老师们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我。于是,我便一个人在房子里读书,村人见我用功,也不会来打扰。

我所在的村子处于群山之中,只有村口一条大路通向外界。村子后面有一个清幽的山谷,那里是我的世外桃源,在闲暇的时候我经常独自去散步。喜欢把脸埋在草丛里呼吸泥土与草茎的芳香,喜欢仰面躺在斜坡上晒太阳,喜欢久久地凝视远处的青山,在那里,我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二十岁那年,又到了一个飘絮的季节,漫山遍野,到处飞着轻柔的绒花,宛转地在空中起舞。随着风,上下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极尽变幻地摇曳着轻盈的身姿,朦胧得如梦如雾。

山中本是没有柳树的——这满天的柳絮不知从何而来,是过往的风儿将它们带到这一片新的天地。它们也许会留在这里生根发芽,也许还要随着轻风不知飘摇到何处,是风让它们融入了山的怀抱,也是风无情地将它们匆匆地带去。

也许没有风,一切都会按照万物伊始的规律默默地进行。没有波澜,没有激越,只像一口古井,静静地存在。偶尔飘落井中的树叶,那与水面相接时浅浅的波纹,便是它们一生的守候。然后,一起慢慢地消沉,慢慢地融在一起,平静地沉浸在那一瞬间漾着阳光的涟漪中,做一个有关古井、落叶、涟漪,映着阳光的梦。

我正在草丛里小憩,张开双臂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忽然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踩到了我的手上。我疼得尖叫着跳起来,没想到却听到了比我更尖厉的叫声——啊!!!我跃起来看到了两个姑娘,年纪都在十七八左右,其中一个手里还牵着一只风筝。一看就知道是富人家的小姐,趁东风起的时候带着丫鬟来山谷里玩。
 0   2006-04-07 07:47:42  回复
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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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梦 Lv0 创始功勋
场面很尴尬,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着。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我寻思着终究不是个办法,终于开口说道:“那个…在下无意间惊吓了两位姑娘,还请两位不要见怪。”

小丫环有些怯阵,倒是小姐出来说话:“我们冒犯公子在先,倒是要请公子见谅了。”声音犹如初春的流水般清澈,幽谷中鸟鸣般婉转,仙乐般传入我的耳中。

我偷偷打量她——貌若桃花,脸上飞着两朵红晕,简直吹弹即破。在秀丽景色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楚楚动人,直看得我全身轻飘飘地若在云中。朦胧间感觉她就像是我桃源中的仙子。

没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发生,彼此解释几句就各自回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天晚上我久久难以入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那位姑娘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栩栩如生。我辗转良久,直到后半夜才昏昏睡去。

从那天起,我不再着意我桃源中的景色,每每在谷中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想起她,后悔没有问她的名字。“自古情之一事,犹如细颈青瓶,不知其中所装何物。人们千方百计地到其中去探个究竟,待到探明白了,却再也无法出来。”似乎记得村里有个过路的老乞丐坐在树下乘凉曾说过这句话,可是我没有在意,也没有想得很多。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再没有见过那位小姐,那种朦胧的思念却日益加深,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常常和她相会。转眼秋天近了,村人们说到了一年一度秋试的时节,让我上京赶考,说等着我的好消息。

我欣然地前往,这还是我第一次走出我们那座山,外面的世界令我眼界大开,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突然我觉得这种感觉似乎在哪里有过,可是就这么一闪,就再也感觉不到。

教学的先生说当朝有两位大学士,二人都是桃李满天下。应考的学生们都要选其中一位去投门生帖,我也就按着他的指点,打听到了沧海阁大学士谭恒义的府上。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谭大人收我做了门生,将我的名字登入了花名册中,专门为我空出了一间书房,对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我也相信自己不会辜负谭大人和乡亲们,终日埋头苦读。

一日,我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一个丫鬟端着一碗参茶进来,“叶公子,我们老爷说时近大考,怕公子苦学伤了身子,特意叫我煎一盏参茶来给公子补一补。”我放下笔,笑着说道:“有劳姑……”惊异的表情凝在我的脸上,眼前这个小丫鬟分明就是我当日在山谷中所遇到的。她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愣,盯了我好半天,突然不说话飞快地跑走。没过多一会,她又跑了回来,招呼我说小姐有请。我略紧张地跟着她来到了内院,却见一个清丽的身影坐在石桌前。

“小姐,他来了。”

那个身影转过,我一下子呆住了,眼看着曾经日思夜想的女子突然出现在眼前,我简直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山谷一别,已有多时不见,没想到公子竟成为家父的门生,实在是天意弄巧。”还是那清澈的声音,未经任何修饰与雕琢。“是啊,我们还真有缘份呢。”话一出口我便觉得有些不妥,改又来不及,陪着笑说道:“在下,呵呵,请小姐不要见怪。”

由于曾经见过面,我们聊得很投机,彼此有很多话题。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谭影。名字就如同她的人般,仿佛幽碧的潭水,水面上投着几道淡淡的树影。清雅隽秀,令我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心中有说不出的爱怜。

之后的几天,我把什么书卷都抛到了脑后,终日只和谭影在一起,挖空了心思为她填词作赋,沉醉于她那灿烂的笑容。心灵的沟通将我们两个人拉得越来越近。

也许是一场天注定的机缘吧,谭影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女子,我发现她好像很喜欢和我在一起,自然我也很高兴陪在她的身边。我感觉我们彼此喜欢对方,心里很想把她娶为我的妻子,却没有胆量去表白。我曾经偷偷地去勾她的手,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羞红了脸将头扭到一边……

那几天简直是我生命中最完美的时光,仿佛世界上就只有我们两人。一切枯燥的事物因她变得美丽,任何阴暗的角落也为她充满了阳光。

直至有一天——一个晚上,我们在学士府后花园中小坐,仰首数天上的星星,还低低地吟着一些随口而来的句子。天幕繁星,皎月清风,我们都沉迷在这恬静美好的气氛里,以至谭大人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都没有发觉。

一声轻咳使我们回过神来,谭影满面通红地唤来丫鬟回房去了。我则忐忑地跟着大人来到了书房,心里很是不安。他屏退了左右的仆人,对我说道:“琏儿,自你来我府上,至今一月有余,老夫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可曾有数?”

“大人待学生视如己出,学生感恩不尽。”

“唉……”谭大人叹了一口气,“我只生有小影一个女儿,自幼视她作掌上明珠,一心只想将她托付一个好人家,让她得到自己的归宿。”我有点发懵,不知道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日你来我府上投帖,我就看出你这个年轻人不一般,眉宇间透着一种脱俗之气,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后来留你住下,曾多方考察你的人品,发现你虽然有一点不羁,但确是个正直的年轻人,于是心下便有将小影许配给你的念头。这几日看你们形影不离,我也很是高兴。可是,大考在即,老夫希望你还是以事业为重,待到金榜题名之时,老夫即为你和小影完婚,如何?”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看大人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便嗫嚅地试探着问:“那……不知小姐……意下如……如何?”

“哈哈哈,老夫自己的女儿,她的心思我还看不出?你先不要想这许多,只管放手去应考,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谭大人微笑地看着我说。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到了大考放榜的日子。我没有到市前挤着去看皇榜,我相信自己能够考中。话虽这么说,可究竟也免不了有些担心,直到见谭府的家丁欢天喜地跑来向我报喜的时候,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我正要跑到后院去告诉小影这个好消息,却见小丫鬟从里面出来,捂嘴笑着对我说:“小姐在里面等你呢,还不快去?”

我很兴奋,三步并两步奔到后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小影那窈窕的身形,坐在石桌边浅笑着望着我。我上前去,“小影,我中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笑着,看着我的眼睛,“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爹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们……”她羞羞地低下头去,轻扭着身子撒娇一般。我爱怜地看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头。

“哈哈哈哈”谭大人笑着从内堂走了出来,我们连忙把手松开,满面羞红地站在那里。

“不妨事不妨事,哈哈。”谭大人爽朗地笑着,“琏儿,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有出息!可是现在老夫不得不说句煞风景的话。在这个时候,你应该到金殿去面圣,听当今万岁的封赏。等到晚上回来,才是你俩说悄悄话的时候。”我和小影听了,互相对视了一眼,偷偷地笑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谭大人看着我们,没有说话,只是负手微笑地站在一旁。

我换了一身很漂亮的大红袍,小影说我看起来很精神,我的感觉也很气派。出门上了久候在那里的轿子,轿夫们抬着我游遍了京城,最后把我送到皇宫的门口。谭大人早已在那里等候,身旁还有很多官员。

那些官员看到我一下轿,都围了上来,我和他们一一很有礼貌地问好。其中一个看上去和谭大人年纪差不多的人抓住我的手,笑着对谭大人说:“恭喜谭大人慧眼识英,又培养了一位国家栋梁。看他气度不凡,想必是谭老教诲之功啊。”后来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当朝另外一位大学士——五凤阁大学士孔瑞年。可是我觉得孔大人的笑容里有些异样,目光也有些闪烁,但当时因为赶着去见皇帝,也就也没怎么在意。

跟在谭大人身后上了金銮,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我仿佛记起了什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魅影般在脑海中闪过,想仔细去搜寻,却又理不出任何头绪。行过了君臣大礼,大臣们便都分列到了两旁,只剩我一人站在当中。

“下面站的可是叶琏叶爱卿?”皇帝发话了。

“微臣便是。”

“天下考生,犹如恒河沙数,卿能自其中脱颖而出,可见胸中才学不凡。真乃年轻有为!”

“微臣不敢!微臣能有今天,全仗万岁之恩典,臣虽死不敢忘怀。今后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嘴上说着多少年来流传的套话,我的心却早已经飞到了谭影身边。

这时候,从文臣列中闪出一人道:“启禀万岁,臣闻沧海阁谭大人生有一女,正值豆蔻年华,甚为淑蕙。不若万岁做媒,将此女许配于叶琏,择日完婚,岂不是喜上加喜?”

“哦?”皇帝听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谭沧海,你意下如何?”谭大人也是一副出乎意料的样子。“小女何德何能,竟蒙万岁金口过问。其实,老臣也早有此意,并曾私下与其论及。今日若能得万岁主婚,则老臣一家不胜荣耀。” 我在一旁听了狂喜不止,若不是在金銮殿上,简直要高兴得跳起来。

然后发生的事情看起来触手可及,可是似乎又距我非常遥远。皇帝在金銮殿上将谭影指婚给我,并封了我的官职——已经不记得是什么了,只记得那些大臣们不停地对我恭喜,我则不停地谢恩。散朝之后,五凤阁的孔大人要宴请诸官,其中我自然不能够缺席。谭大人说他有事情没有去,只是把我叫到一旁,嘱咐我早些回来。

世上的人不会知道以后的路是怎样的,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出来。常言道福之祸所倚,可究竟是福是祸,又有谁能明了。

我本想早些散席回去陪小影,可是那些大人们一个个地过来敬酒。盛情难却,我记不清我喝了多少杯,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散的酒席,只记得我被人搀扶着从孔府出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天已经大亮了。我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顿时又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流过心头——可我知道那是抓不住的。我赤身露体地躺在一床柔暖的被子里,不经意地一转头,却看到身边卧了一个女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我抓着被子急窜到墙角,心跳得厉害。这时候那个女子也已经醒来,躺在床上很安静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你……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声音没有一点力气。她还是什么也不说,依旧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在她眼中仿佛我只是一盆花,抑或一棵树。她的眼睛似一泓秋水,深沉得令人心碎,平静得令人窒息。从中流露出来的分明是一种幽怨,一种淡淡的哀愁,让人无从抗拒。

“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昨晚难道……小影该怎么办?”我到桌前抢过衣服,慌忙地套在身上,心想着不管怎样要先回谭府去见小影。我的心里很乱,预感似乎要有很严重的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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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我一冲出房门,便被一队官兵堵个正着,从旁边闪出孔瑞年孔大人。

“孔大人,这……”

“叶大人,万岁今早宣你上殿,谁知却迟迟未见人影,满朝文武都不知道你的去处。幸亏一位大人略有印象,说你昨日宴后独自来了这梦香楼。万岁龙颜大怒,特命我前来察看,不料你果真藏身在这青楼妓馆之中。”

“青楼!!!我的天,我怎么会来到了这个地方。”我的耳边“嗡”地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你身为朝廷大臣,竟然作出此等不耻之事,如何对得起当今万岁?如何面对满朝文武?在你未来岳丈谭恒义面前又将如何交代?你今后如何能够再做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他说得声色俱厉,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而我正处在慌乱与惊恐之中,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糊里糊涂地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后果显而易见,皇帝拍案大怒,当场罢免了我的官位,将我乱棍打出金銮。谭大人独自摇头长叹,文武百官一片惋惜之声。

更让我痛心的,谭影昨晚苦等我一夜未见人影,到早上却听闻有如此事情发生,心碎欲绝。伤心之下认为我是个放荡之人,对我大为失望。悲痛间请求皇帝取消指婚,从此不再见我。

不几天的功夫,举国上下无人不知,人人视我如同敝履。霎时间我由山颠跌落谷底,失去了本有的一切。

等我能够冷静思考的时候,已经是在京城的一处破檐下。一切都已经过去,每当我披头散发地走在大街上,总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没有脸去见谭大人,不敢回去面对从小把我养大的众乡亲,心灰意冷地躲在偏僻的角落,依靠乞讨度日。心中念着谭影,相思的泪水早已流尽。无数次梦中的相会,她只是背对我一语不发,每每心痛得从梦中惊醒,发觉深夜的风原来如此伤人。

人生也许就是一场梦吧!从此我开始了在自己梦中的漂泊。时间已经远去成为一种虚幻的概念,在心中吟着令人心碎的词句,辗转于闹市中,重温着梦中的梦……

大概过了三四年的样子,朝廷和回纥关系骤然吃紧,大有剑拔弩张之势。皇帝为了避免两国间的争斗,提出和亲的建议,将一位公主远嫁到了回纥。然而没过多久,回纥王背弃盟约,重领大军犯我边境,皇帝一怒之下宣布应战,一批又一批的军队被派上前线。但回纥兵强马壮,天生骠勇,战事对我军非常不利,被接连迫进境内几十里,情况堪忧。

——一日我正在街头,一个女子叫住了我。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从怀中拿了块银子给我。我在道谢的时候无意间与她的目光对接,那深沉似秋水的眼眸让我的心灵一震——她正是当日我在青楼所见的女子。我的心头顿时燃起了充满恨意的火焰,目光狰狞起来,狠狠地盯着她,将她的银子扔出身后好远。

她发现我认出了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我跟着她。而我也正想弄明白当日事情的真相,便横下心来走在她身后,完全没有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将我带到一处偏僻的小屋,静静地对我道出了全部。原来这都是孔瑞年设下的陷阱,他宴请百官,派他朝中的党羽将我灌醉,再将我抬到梦香楼,脱掉我的衣服将我放在床上,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借此来打击谭大人在朝中的地位。那个女子说孔谭两位大学士一直面和心不和。谭大人正直不阿,在众官员中有很高的威信,曾多次阻止了孔瑞年的肆意妄为。因此孔瑞年怀恨在心,常常借机报复。而我正好被他利用,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我本不想助纣为虐,可是孔瑞年以梦香楼主的性命来要挟我。楼主对我曾有救命之恩,我不得已而为之。冒犯公子之处,小女子甘受任何责难。”她幽幽地说着,目光深沉如水,竟缓缓地跪了下去。

事已至此,一切都浮出了水面。我搀起她,苦笑一声说道:“姑娘不必如此,此事的始末都是由孔瑞年一手策划,罪魁祸首也只他一人,与旁人无干。更何况姑娘是被逼所为,为报他人之恩,竟不惜自己的清白,此等勇气,实令在下佩服。只是在下愚鲁,一时难辨忠奸,以致落入了小人的圈套,还致使姑娘清名受损,这冒犯二字,还是由在下来承担。”

“公子你多虑了。青楼女子,又谈何清白。其实那一晚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是在公子枕边躺了一夜,并没有任何不轨的行为,公子还请宽心。”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如当日她静静地看着我。她蓦地也笑了,笑得很轻松,双眉间流露出一种解脱的感觉。

熟识之后,我知道她的名字叫亦蝶。她说蝴蝶生来就是为了在花丛飞舞,生命的尽头则伴随着落叶一起化作香泥;她说她的名字叫做亦蝶,她的一生亦如蝴蝶,为花而生,为叶而死;她说她出生在一个绚丽的春日,于花团锦簇中来到了人间;她说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死去,但那一定会是在秋风里。

我感觉她的话很玄,感觉她虽然身处青楼,但整个人却未沾到一丝一毫尘世的气息。她就像一个身在红尘之外的仙子,轻轻地在人世穿梭,飘飘摇摇,不可估摸。

亦蝶会武,很洒脱的功夫。她说她的师傅是传说中的侠女,不知经历过多少朝代。她教我剑术,我本无心习武,只是随意地比划,可越是如此,我的进境却是越加迅速。亦蝶说这叫随心所欲,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我愈加思念小影,亦蝶说小影是我一生的归宿。才知道世上原来真的有一种唤作“思之至深”的感觉。那个在我生命中留下深深印记的女子——即使在梦中,我只面对着一个背影,却深切地感受到她就融在我身边的空气中,默默地看着我的梦。

秋日的烽火烧红了边疆,朝廷与回纥之间的战争愈加激烈了。在一个落叶飘零的傍晚,伴随着阵阵的秋风,亦蝶死了,死在我的怀里。她走得很简单,只因为受了秋日的风寒。全城的大夫都被调去了战场,亦蝶的病由此一拖再拖,终于卧床不起,额头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临走的时候,我就坐在她的床边,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她淡淡地笑,说秋风就要把她带走。我说我不让秋风带走你,她摇了摇头说这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然后她就让我抱她在怀里,轻轻地说她喜欢我。我大声地说只要你好起来我就娶你,她笑了,说我傻,说小影才是我真正所爱的人,她只不过是我身边一个匆匆的过客。她不让我为她流泪,说蝴蝶本来就不会在人间呆很久。她让我鼓起信心去面对今后的道路,不要为她有任何牵挂。

秋风卷落了窗外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亦蝶倚在我的怀里静静地睡去了。她的神情是那么地安详,那么地满足,水一般宁静,星空一般深沉。我流着泪将她葬在了窗外的那棵柳树下。我没有立碑,因为我不想有人来打扰她。当我将最后一捧土轻轻地放到她的墓上,我仿佛看到了一只深沉的蝴蝶慢慢飞起,伴着低低的梵唱在我四周舞动。那翅膀犹如深夜的星空,一如清幽的湖水,点点繁星缀在上面,使人的脑海澄清一片。盘旋良久,蝴蝶终于展翅飞向天际,与星空融为一体。我呆呆地伫立,一夜未眠,泪水化作寒霜湿透了衣襟。

我心里始终保持着对亦蝶的一分歉疚,因为我对她只是一种亲情,是一种由于仰慕而产生的亲人般的感情。我从小没有家人,是亦蝶给了我一个家的感觉。她像我的姐姐,抑或是母亲——虽然一度赤身露体地相对,但却从未有过一丝不敬的想法,她在我心中神圣无比。我辜负了她对我的爱,因为我的心头始终徘徊着小影。

三天后,我离开了亦蝶的小屋,到城门揭下了久贴在那里的皇榜。那上面召集死士前去刺杀回纥王。无顾于守城军士的一脸惊讶,我大步踏出了京城。

快马加鞭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看到了塞外那黄沙接天的雄阔景象。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地熟悉,仿佛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好多年。

对方回纥的营寨依稀可见。我换上夜行的衣服,带着亦蝶留下的佩剑,悄悄地摸进了敌营主帐。也许是我很紧张,竟然不小心弄出了声响,一下子暴露了自己,回纥士兵潮水一般涌上。拼杀许久,我终于支持不住被他们打翻在地捉了起来。“死则死矣。小影不肯见我,亦蝶也离我而去,我独自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心中暗自想道。

我被带到了另一个营帐,回纥王和王后就在里面。两旁的护卫厉声叫喊着让我跪下,我假作听不到,站在中间不理不睬。他们有人上来要把我按倒,却被回纥王一挥手喝令退下。这时候我看到回纥王后——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附在回纥王耳边悄悄耳语。回纥王听了一脸乌云,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不决。过了好一会,才好像终于很勉强地答应了什么。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计谋,只是作好了一死的准备,倒也显得从容镇定。

出乎我的意料,回纥王并没有为难我,也没问什么,只是将我关进了大牢,每日里好吃好喝对待。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名堂,又苦于无处打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过了些时日。

一天晚上,忽然来了两个小兵将我带到了一个营帐里。我以为回纥王要对我怎么样,可进却发现只有王后坐在里面。

令我惊讶的是,王后竟然将侍卫都赶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中就只剩我和王后两个人。回纥王后看了我好久,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敢轻举妄动,也只好就这么看着她。彼此注视了良久,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声音发自她的口中,却似源于九天之外,在灵魂深处不停地激荡,萦绕在我的心头。“不可能,不可能是她。”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加快,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野马般狂奔起来。

回纥王后缓缓地取下了面纱,一张清雅隽秀的脸孔出现在我眼前。看着她,我瞪大双眼屏住了呼吸,像一座雕塑定在那里。眼前这回纥的王后,竟然是我千百度梦中相见的人儿,她正是小影。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以这种身份相见,望着一身回族服饰的她,我顿时觉得有一杆大锤重重地砸在心上,喉咙好像被人扼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僵在那里,如同一棵树般动也不动,过了许久才回过神。

“你,怎么……”我艰难地问道,声音在微微地颤抖。

“东风羡柳笑君痴,吹絮落青枝。身已离愁,何计再相知?望苍天如咫尺,仙径却无期,尘雾迷迷,唤取谁人语依依……”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吟诗。听着这些句子,我仿佛又回到了我们初逢的那个山谷,一幕一幕又在我脑海中重现。我又看到了那漫天的飞絮和遍地的新绿,又看到了当初谭影飞着红晕的脸,又找到了那浮在云里般轻飘飘的感觉。然而——思绪回到现实,她现在分明是回纥的王后。“皇帝不是派了一位公主和亲么?怎么会是她?”太多太多的谜团困扰着我,顿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0   2006-04-07 07:48:42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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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牢中。估计夜深了,四下毫无动静——看守的士兵也去睡觉了。我仰头看着布满繁星的天空,心中无限地凄凉。突然我听到外面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紧接着便闪进来一个黑影,匆匆地像个女子。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所在的木笼前——我看清了那是小影。我按捺着自己,故作平静地冷冷说道:“王后,不用费这个心思了。我既然来了,就没做回去的打算。”

她听到我叫她王后,愣愣地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泉水一般清澈的泪珠在她的脸上划过,一脸哀怨映着满天的星光。我一下子心软了,无力地叹了口气,“小影,不要哭了,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将身子靠着墙壁,尽量不让自己倒下去。

于是,她浅浅地啜泣着,对我讲明了事情的经过——当日谭大人回到家中,默默无语,在小影的追问下才说出我被孔瑞年请去赴宴。小影听说,便坐在学士府的门房等候,谁知我一夜未归。转天早上,她焦急得不顾任何人的劝阻,执意要到孔大人府上寻我。谁知出门正遇上谭大人下早朝回府,说今早皇帝宣我不到,后有人启奏说我昨夜酒后去了梦香楼。她不相信,疯了般地冲出门去,狂奔到梦香楼前挤在百姓之中,正好看到我衣衫不整地被官兵押了出来。她伤透了心,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走着。大悲之下,瞒着谭大人独自进宫,在皇帝面前哭了个落花流水。出于怜爱与同情,皇帝收她做了干女儿,取消了在金銮上的指婚,待谭大人知道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后来回纥犯境,皇帝便降旨将她许给了回纥王霍秋,她也就由此远走塞外,成了回纥的王后。她说霍秋虽然为人剽悍好杀,但却是相当温柔,从来尊重她的意愿,对她很是爱怜。她想忘记我,可是无论如何甩不去我的影子,总是在夜里偷偷流泪。霍秋虽然体贴,但也毕竟不解女儿心情,只是认为她思念家乡,只是好言宽慰几句,从没有在意。

在回纥日子久了,她开始冷静地思考,终于发现了事情的蹊跷。她始终不相信我会是那种人,只因当日伤心过度失去了理智。现在想来觉得我可能是有别人陷害,后悔不该一时冲动退了婚远嫁回纥,但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听完了她的诉说,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蓦地松弛下来,整个人委顿在地。

“琏,你怎么了?”小影在牢外焦急地呼唤我。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地坐起来,也向她讲述了我这段时间的经历的事情。并且很直白地告诉她我这次是前来刺杀回纥王霍秋。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忍,嘴角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小影,霍秋身为回纥领袖,却背弃盟约,觊觎我大好河山,举兵犯我中原之地。我军有多少壮士血染沙场,多少人家活活被拆散。常言道擒贼擒王,若不杀了霍秋,还不知道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多少人民会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久别重逢,我竟然会对她说那些话,真不知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小影说她也曾劝说霍秋不要进兵,可是霍秋说君国大事不让她插手。她很焦急,可是无可奈何。

我想利用霍秋对小影的爱让小影前去行刺,成功后则带着霍秋的人头去见皇帝,然后到初逢的山谷中去隐居。这个念头简直荒唐无比,可是当局者迷,我做下了令我后悔一生的决定。

小影犹豫地答应了。接下来的几天里,虽然身陷囹圄,可我的心情却是格外轻松。然而,造化弄人,谁又想到竟会有如此的事情发生。

一日我被几个回纥士兵带到了一个营帐中,四周的气氛十分肃穆。进去之后我发现霍秋好端端地坐在里面,而小影却躺在一张床上昏迷不醒。我的心一沉,“难道霍秋发现了我们的计划,一怒之下杀了小影?”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我头上的青筋在跳动。

霍秋见我进帐,大步上前来劈面给了我两记耳光。我被打得天旋地转,懵在那里。“都是你,都是你!!!”他癫狂地大叫,“你让她来杀我,你竟然让她来犯险,假手一个女人,你算什么男人!”

“小影她怎么了?”我也狂躁起来,冲他吼道。

霍秋没有回答我,只是扔给我一把剑。“你来,和我比试,有种的就自己来杀我!”他咆哮着,像头狮子般向我扑来。我奋力招架着,可根本不是对手,转眼间左支右绌,没几个回合便被霍秋的剑锋抵住了咽喉。看着在一边昏迷的小影,我的斗志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阖上双目,静静地等死。

过了一会,我突然听到了宝剑掉到地上的声音,睁开眼却发现霍秋的眼中竟然也泛着泪花。“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仰天大叫着,声音足以拔起整座帐篷。

突然,他的声音嘶哑了,我突然体会到了他的无助与凄凉。“为什么,我这么待她,她却还是忘不了你,从她嫁到回疆,就没有真正开心过,原来都是为了你。”

在我面前号啕大哭,泪水不停地自他脸上滴落在脚下的黄土,溅起了一团团的轻烟,样子悲痛已极。——我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雄霸一方的君主也有如此儿女情长的一面,不由得悲伤自心底涌上,气息也渐渐平和。

“小影到底怎么样!”我凄凄地问道。

他吩咐士兵给我搬来了座椅,开始慢慢地讲述。原来那天晚上小影偷偷跑出来见我,不料却被霍秋发现。他没有声张,在后面跟踪而至。我与小影在监牢中所说的话被他句句听在耳中。当他听到小影答应了我要去行刺,心里火焚一般难受。他没有惊动我们,悄悄地回了营帐,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只是暗地里加以提防。

再说小影,虽然答应了我要去行刺,可心里也是十分矛盾。她知道霍秋心里很喜欢她,她始终下不了手去杀一个深爱着她的人。

终于有一天夜里,她狠了狠心肠,悄悄地摸出藏在枕边的尖刀对准了霍秋的心脏。就在那将要刺下去的瞬间,霍秋几年来对她的好一幕幕涌现在脑海中。她再也无力握紧尖刀,“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声音惊动了门外的守卫,一群人涌进来制住了她,不料却被床上躺着的霍秋挥手驱散——原来他一直醒着。

霍秋什么也没说,一切如平常一样。可小影却感觉自己很对不起他。她在我们二人间权衡再三,终于留下了一纸信笺,在一个无人的地方服下了毒药。被人发现的时候早已没有了气息。

霍秋递过来一张纸,那分明是小影的绝命书。隽秀的笔迹是那么地熟悉,那早已习惯的语气,带着浅浅的幽怨,看得我心欲碎。

“霍秋,很抱歉离你而去。谢谢这几年你对我的爱,但是,我知道,在我心里,挥之不去的只有琏。这些年的同床异梦,我不想再继续了。

在牢里,我知道你在听;举刀时,我知道你没睡。我多么希望你能送我一程,多么希望能得到一个解脱的机会,等来世吧。不要怪琏,他没错。你也没错。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造化弄人,很想知道为什么爱总不能全美。我恨你们,你,还有琏,还有这一切一切。我只是要平凡的爱,要平凡的生活,为什么在你们心中,国家总是第一位。你不愿意放弃战争,琏不愿意放弃忠诚,但你们都放弃了我。我不想活在这一切的一切中,我很累,真的很累。

此去地府,漫漫无期。你要多保重。

……

琏,很遗憾,我不能帮你。我不会杀秋的,也杀不了秋。你要好好保重,不要再冒险了,你忍心让我在地下也为你担心吗?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可是今天之后,我们就阴阳相隔了。在死之前能再见到你,余愿足已。我爱你,从见你的第一眼;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死,对于我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这些年,我活得太累了。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了。

琏,我很想你,你知道吗?我多么想在临死前在见你一面,我多么想你带我远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那里只有你我,只有柳树,只有风……

我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山谷中踩到你的感觉,不想忘记后院中牵手的羞涩,不想忘记等你回来的急切,不想忘记与你相处的一切一切。琏,你要好好保重啊,我爱你,不止此生。我走了,来生有缘再见。

影 绝笔”

这薄薄的信笺拿在手里有千斤重,压在我的心头令我窒息。我流泪了,霍秋也流泪了,我们两个人相对而泣,完全不顾整个世界的存在。

“小影真的没救了么?”我不相信小影真的会死,也许她只是睡着了,一直在等着我来把他叫醒。

“在我们回纥境内有一座千断山,高入云天,从来不曾有人上去过。传说在山中有一处石壁崖,崖顶生长着紫芝仙草,可以起死回生。但是千断山常年被云雾包围,石壁崖险不可攀,更何况紫芝之言只是民间的传说,不足为信……”

没有等他说完,我打断了霍秋的话。“现在告诉我那座山在哪儿,无论是真是假,无论有多么危险,我也要去闯一闯,找到仙草来救活小影。”

“你真的肯为小影去上石壁崖?”

我点了点头,“因为我爱她,我们早已永驻彼此的心中。就算不能救活小影,能够和她一起死去,我也毫不后悔。”

霍秋呆住了,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输了。换作是我,虽然我也很爱她,却没有决心和胆量像你这样做,无法舍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今日才体会到爱情的力量是如此伟大,可以令人去做一切事情。叶琏,为了她,为了你们的情意,我……退兵。”

“什么?”

“她生前曾经劝过我,可是我没有听从。现在我才知道,我以前所追求的所谓的封疆大计是多么愚蠢,心爱的人在身边,却没能好好珍惜,唉……为了完成她的遗愿,我即刻下令退兵,并发誓我有生之日,决不犯你邦一寸疆土。”我无言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被他的豪气与胸襟深深地震撼。四目相对,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翌日,霍秋派人将我送到了千断山下。抬头仰望,山峰横插云霄,奇险无比。我没有回头,挥剑斩开荆棘走进了山中。

这座山古蔓丛生,连一条小路也没有,很显然从未有人上去过。我在山里撞了三天,终于奄奄一息地到了快山顶的地方,全身的衣服都被划破,鞋底早已磨穿,粮水已经吃光,饥渴在我身上肆虐地发威。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面非常平整的石壁——那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石壁崖。我心头一喜,精神一下子恢复了许多,继续蹒跚地向前走去。可到了那面石壁下,却发现着手处光滑如镜,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即使猿猴也难以攀援,更别说我这个精疲力尽的人。可是如果我上不去,就不能拿到那仙草,小影就会失去最后的一点希望。绝望之下,我用力地将手中的剑砍在石壁上,随着迸起的一串火星,我发现石壁竟然被砍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欣喜若狂,开始用佩剑在石壁上凿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用来落脚。一面抠住向上攀,一面再去凿。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双手被石屑割得血肉模糊,我逐渐接近了那道石壁的顶部,此时的我完全靠一种信念支撑,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终于,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翻上了石壁,人一下子虚脱,昏昏地倒下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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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睁开眼睛是在一个早上,淡金色的阳光将我刺醒,我艰难地坐起来,开始审视四周。突然发现在阳光下有一株淡紫色的小草微摆着纤细的叶子,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紫芝草!”我欢呼起来,由于高兴暂时忘记了一切痛苦。我站起身要去采摘,可是过度的疲劳使我根本站不稳,我扶着身边的山石,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向前挪,蹭到了那株紫芝的前面。就在我俯下身去,指尖即将触到草叶的时候,脚下的碎石一滑,我一个趔趄跌下了万丈深渊。

……

听着冽冽的风声在我耳边呼啸,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我觉得有人将我的灵魂一把拉出体外,我在半空看着自己流星般地落到山底。——蓦地,我记起了一切,记起了我本是天上的一位仙女;记起了我在灌愁海迷津沙的生活;记起了太白、蝶仙、灵霄殿;记起了望虚、听影、缘梦宫。我记得玉帝准许我下凡到人间,记得我从往生台跃下……一切一切如同昨日,在我脑中清晰地浮现。我回过头,果然看到太白站在我身边,天上,则有玉帝在微笑地注视我。

我虽然回到了天宫,心中对谭影还是难以忘怀。太白说天上有一个地方叫做穿云井,在井口可以看到人间的一切。我迫不及待地跑去,伏在井口,看着人间。

霍秋见我久久不归,便派人前去寻找,结果在山下发现了我的尸体。他很难过,准备了一口很大的棺木,将我和小影装在了一起。接着亲自带着这口棺材前去京城。他将我们带到了金銮殿上,对皇帝讲明了一切。我看到皇帝的眼中也流出了泪水,百官唏嘘不已。谭大人伏在棺木上老泪纵横,孔瑞年也忏悔地拜伏在地。

我看不下去了,决心要救谭影,便跑去问太白有什么办法。他说谭影之死原是天意,即便有紫芝仙草也不能够挽回。除非有一位神仙能够将全身的真元度给她,才可以令她复活。

我很快地下了决定,要以我的修为去换得谭影的生命。于是,我悄悄地乘着云朵,飘到了皇帝的金銮殿上。走到谭影身边——没有人能看得到我,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苍白得如同冬日的飞雪,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深吸一口气,嘴对在了谭影的唇上,将几千年的修为缓缓地吹入她的体内。本以为她会立时活转过来,谁知却是石沉大海,毫无声息。

不知什么时候太白站到了我的身后,叹着气说:“菩提仙子,谭影乃是为情而死,须心中有情之人方可救活。你生在离恨天下灌愁海边,心中尽是离愁,无情可言,纵使你不惜真元,也是徒劳无功。你这么做,枉自断送了来之不易的修行。”

我已经不能和太白再说什么,随着真元离开我的身体,我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变小,慢慢地化成一棵菩提子,掉落在了地上。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感觉,但是完全不能表达自己的情感。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亦蝶说小影是我的归宿——我看到太白将我捡起,“孽缘,孽缘!”他苦笑着,将我带到了灵山。

太白把我交给了佛祖,佛祖说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将我放到掌心,低头说道:“梦即是缘,缘亦是梦,万千情苦,俱为虚空。你本是菩提,终是菩提,头尾相依,方成缘梦。梦没有开始,没有终结,任一点都是开始,任一点也都是终结,其中种种,皆是幻象。”言罢,将我穿回那串佛珠,绕在了腕上。

耳听得四周响起了庄严的梵音,我的灵台登时空明。佛祖合掌低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皇帝与霍秋商议,将谭影和叶琏葬在了两国的边界,并且定下了永世交好的契约。多少年过去了,谭叶二人入土之处生出了一株菩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两国边城的百姓都在流传,他们说墓中的谭影是天上的菩提仙子转世……

轮回

在佛祖的指尖上转过一月,我才知道有意识的修行是多么无聊,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如此的情劫,心中又不免去想从前的事情。

突然,佛祖的手指停止了捻动,他低头注视着我,叹了口气,说道:“虽是菩提物,而念往日非,心中有来世,何去复何归。你乃草木还神,今后就以此为名,称作草还!去罢!”说着,中指和拇指轻轻地捻住我蓦地一弹,我便飞了出去。风在周身呼啸着,穿越在不断的云层里。我忽然觉得好累,不觉就沉沉地睡了。

等我睁开眼睛,发现周围的一切竟是那么的熟悉。碧海,黄沙,那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只是空空的没有了那个人居住。我又回到了离恨天下,我生长的地方。我变回了人形,突然明白了佛祖“何去复何归”的涵义。太白说我的出现是天意所属,所以我相信一切自有定数。

回来的日子是枯燥的,心中难免记挂着尘世的种种,还有天上的太白与蝶仙。我百无聊赖地躺在沙滩上,随手抓起沙子向水中扔去。也不知扔了多少,突然间发现沙子落入水中时竟然没有波纹。我很吃惊,也很奇怪,心想莫非这海中有什么古怪,意欲一探究竟。于是,我试着慢慢地走入了水中。

水已经浸到了腰间,我却觉不出一点凝滞的感觉,四周的海水仿佛只是幻象。水面下尽是黄沙,踩上去松软松软的,映着海面上微波的影子,晃晃地令人眩晕,我定了定神,继续向深处走去。渐渐地水已没过了头顶,着眼满是亮丽的蓝色,还可以看到头上粼粼的波纹在闪动,远处是一片幽幽的黯蓝,充满了神秘。

我有些犹豫了,不知该不该继续前进。却在这时,我似乎听到从那片幽暗中传来一个声音,由一丝一缕到千丝万缕,开始时候若隐若现,后来则慢慢清晰,哀婉幽怨,凄切缠绵,听起来是个女子。那声音隐约而又真切,飘渺不定却又近在咫尺,像一种呼唤或是倾诉,仿佛有着驾驭人心的魔力。我不自觉地向着声音来处迈开了脚步,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越到深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我也放慢了脚步。四周很开阔,也很静,那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幽幽地有些怕人。前方的黑影里一座宫殿的轮廓隐约可见,四下一片沉寂。我慢慢走进了那片黑影,果然发现有一座宫殿矗立其中,全是由石头砌成,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地像一张巨大的嘴,仿佛要吞没一切。

“锁——魂——宫”,我轻轻念着刻在迎头石壁上的字,那奇怪的声音竟然再度响起,黑洞洞的大殿里竟也有了微弱的灯光。时已至此,我无法再后退,索性径直走进了大殿之中。

大殿里空无一人,很多石凳凌乱地摆着,很久没有动过的样子。左边的墙壁上刻有浮雕,右壁上则刻有一阙歌辞。

曰:风起洞庭水,无计见君山。九嶷尘埃未定,缟素落军前。一朝苍梧野死,且负玉貌花颜?此情可堪怜。帝子双垂泪,泪染绿竹斑。

冯夷怒、湘灵怨、吼飞廉,漫卷千帆,挟天浪里泪光寒。缘系巫山沧海,何意碧落黄泉,往事再无言。泪倾灌愁海,情迷离恨天。

我不是很理解,便转头去看墙上的浮雕,只见其中人物形象、神态呼之欲出,颇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

第一组中只看到枪刀映着连天的烽火,在阳光下凛冽着寒光。两军踏着千百年来血染的土地,如山岳般静峙。整个战场似乎只听到秋风呼啸的声音,杀机弥漫了整个天空。中心突出一个高大的老者,刻满沧桑的皱纹掩盖不住满面的豪气,傲然挺立在如血的残阳之下,任风吹动衣襟,铜浇铁铸一动不动。接下来那名老者已经发起了总攻。他冲在最前方,手中长刀指挥着身后的千军万马,士兵个个奋勇争先。下面两军已经展开肉搏,老者与对方首领厮杀在一起,战斗异常惨烈。我仿佛可以听到双方士兵死前的惨叫与呻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第二组浮雕看上去老者已经获胜,他拎着对方主帅的人头,横架长刀仰天长笑。天地为之动容,风云亦为之变色,四周军士尽皆拜倒,更显出其豪迈的气魄。然而,在一个不为人所留意的角落,有一个人偷偷地拉开了硬弓,一支雕翎箭对正了老者的后心。

第三组内可以明显地看出萧萧的秋风,卷着残叶盘旋在空中。老者已经仆地,背上雕翎尤在风中轻微摆动,众部下无不感伤,痛哭流涕。偷袭者已被五花大绑在一旁,满面一种令人厌恶的得意表情……

“清冷的秋风吹黄了多少草木,带给人间的满是无尽的萧索,可是又怎及战争的肃杀?叶落来年可以再生,人去却是难以割舍的生离死别。如同枯叶随风般被卷入征战,叶落不归根,老死难还乡。难道他们命中就注定要血染沙场?难道马革裹尸才是战士真正的归宿?”我不禁有些感慨。

最后一组中已没有了军马的痕迹,只有一座山上两个女子在翘首望着远方,样子极度渴求而又不胜悲切。山风似乎将绝望的消息带给她们,飘飘的衣带诉说着无尽的凄凉。

凝视着石壁伫立良久,我心里流动着一种淡淡的感伤。说不清是什么,就像一股渺茫的花香,若有若无,仿佛残花褪尽的时节,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回忆。一度拥有而顺着指尖流去,除了如水的时光就只有世间的爱情,抓不住也捉摸不定,却又实实在在存在于身边。

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浅浅的叹息,回过头来,发现角落处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你是谁?”我有些害怕,声音带着些颤抖。“自从天地间有了这个地方,你还是第一个下到海里的人,难道我们的机缘就系于你身上?”那个女子说话的时候竟然嘴不动,声音是从她体内传出,昏暗的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庞,还有长长的白衣,使他看起来如同一个魂灵。蓦地——“锁魂宫!!!难道她真的是一条被幽禁在这里的魂魄?”我感觉我的头开始有些发炸。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地笑了笑。我才发现她的笑容如此动人,通体的洁白将她衬托得一尘不染——忽地想起亦蝶,我不由一阵神伤,却也减了几分惶恐。

她见我已不那么害怕,便将我引到一处石凳坐下,开始说她自己的身世。

“我们本是上古时候尧帝的女儿娥皇、女英,父亲在一次出行中偶然发现了舜,发现他可以担负起整个天下,便有意将帝位传给他。后来,舜不负众望地通过了各种考验,终于执掌了江山,父王高兴之下也将我们许配给了他。舜是个德才超群的领袖,对我们姐妹也非常体贴,他没有辜负父王的信任,人民也相当爱戴他。”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在他晚年的时候,九嶷山一带发生战乱,他不顾我们反对,坚持要亲自领兵平息。我们要陪他一同前往,可是他考虑到山高林密、道路曲折,竟背着我们偷偷带领部队出发。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好多时日。”

“我们立刻启程去追赶,谁知却被大风阻在洞庭湖边,无法前进。等到我们登上了君山,快要接近战场的时候,却被一位老翁告知舜已经战死在苍梧。我们不相信,因为他是天下最勇猛的战士,没有人能够打败他。”

“当地土人说,舜是被自己军队中的奸细放暗箭射死,他在临死前大展神威,怒斩敌人主帅……虽然取得了胜利,可是他也牺牲了自己。我们遥望战场悲泣了七天七夜,泪水洒处将山中绿竹染得斑斑点点。”

听着他们的讲述,我不禁又看了一眼左右的浮雕,若有所悟。
 0   2006-04-07 07:49:28  回复
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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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适才看到的壁上的一切,都是我姐妹凭着对他的思念与哀伤刻上去的,借以稍稍排遣心中的愁苦。”

“可是,愁苦过后却是更深的思念啊。”我有些不忍。

她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下去,“舜不在人间,我们再活在世上也没有意义,于是纵身投入湘水追随他去了。上天怜我们忠贞,封我们做了湘水的神灵。可我二人念念不忘与舜的恩爱,做神仙又有什么好?没有他的日子度日如年,我们的脾气渐渐变得暴躁,经常在水面上兴风弄雨,伤了不少的无辜生灵。”

“玉帝明白我们的苦衷,没有责怪什么,而是在天地之间分出了一片混沌——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将我们安置下来。说机缘到了我们自然还有与舜相见的机会,让我们静静等待。”

玉帝!我脑中浮现出他那慈祥的容貌,又想起在天宫的种种,心头泛起一阵温暖。

“我的肉身在跳崖之时已经损坏无法修复,玉帝便把我的神识封入了女英妹妹的身体中,形成了一体双灵。我无法操纵她的肉身,所以我说话的时候你看不到嘴在动……”

“现在说话的则是我啦。我就是女英。”另一个声音忽地响起,略带几分俏皮。看着我惊异的眼神,她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玉帝说我们此生还有与舜相见的机会,但是需要一位有缘人来打开我们的机缘。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近千年,你是第一个能够进入锁魂宫的人。”

“是啊。”娥皇接口说道,“玉帝所说的有缘人必定是指你所言。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名字?我一时茫然。“你乃草木还神,今后就以此为名,称作草还!”佛祖的话突然响在耳边。“我……我叫草还。”我小心翼翼地,仿佛这个名字不属于我。

“原来是草还仙子。你既然能够来到这海底深宫,也就必然是可以帮助我们达成心愿的人,还望仙子成全。”说着她们竟盈盈地跪了下去。我一下子手足无措,慌忙搀住,“两位娘娘不要这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我怎么承担得起,快快起来。”

她们的目光中流露出喜色,我心头却感到一阵阵茫然,不知道她们有什么事情托付给我。

“我们蒙玉帝垂怜,封为神仙,不致忘怀生前之事。可是舜自九嶷战死,魂魄便归于地府,转生前又饮了孟婆汤,前缘尽忘,现今不知流落何方。”

“我们欲下界去找他,无奈被玉帝禁在这锁魂宫里,不得外出一步。所以,我们想劳烦仙子下界为我们寻访舜的下落。或在人间,或在地府,无论有没有结果,我们姐妹都会感激仙子永世难忘。”

望着眼前的女子,我似乎被什么震撼了。几千年的光阴未能磨去心头的相思,这该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恋。身处离恨灌愁,迷津之中灵魂都被牢牢地禁锢,然而相思绵绵不绝。人常说有爱就有美丽,因前的女子又是否因心中有爱而得以永葆青春?纵使是神仙,也要追求世人平凡的感情——谭影在我脑海中浮现了出来,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不知她现在何处,是否走入了下一世的轮回;也不知她是否能在端起孟婆汤的那一刻,能将我在心底忆起。可是,我已经……两个女子……”不知不觉我的眼眶湿润了,一颗晶莹的泪水自脸上滴下,在水中下落,直至到沙土里慢慢消失。从没想过那一瞬间竟然如此悠长,泪水滴落的过程我仿佛看到了一场感情的全部。由初生逐渐发展至全盛,再慢慢地消退直到寂灭,一切都在泪珠暗淡的光华里映出。我呆呆地看着,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女英轻轻的呼唤使我回过神来,面对着她充满渴求的双眼,一种无言的冲动溢满了我的内心。毫不犹豫地我答应了下来,尽管我知道很难完成。

也许是对她们的同情,但更多的却是敬佩。我自己选了一条很难的路,茫茫天地间去寻找一个不知在何方的人。希望渺茫,这条路也许根本没有尽头,可不知为什么,我竟没有丝毫后悔。

……

出了这片世界,我突然想起了蝶仙的那阵风,无影无踪的爱人,不禁用力嗅了嗅空中,却闻不到一丝气味。无奈地笑笑,我踏在世间满眼繁华的土地上,化作了叶琏的模样。环顾人海茫茫,究竟要去何处找寻……

浮世无常几人通?既相逢,却匆匆。为问世间情几许,人纵在,与谁同?

在我吞下毒药的那一刹那,我已知道今生再无缘与我的爱人相会。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回想发生过的一幕一幕。从山谷初识到京城重逢,短短的温存过后便是几年的分离。也许是真的有缘,上天安排我们又在回疆相会,可是……女人最难的是在两个男人之间取舍,更何况一方是日夜思念的恋人,一方是恩爱有加的丈夫,而且,两人势若水火,却不是因为我……

我不明白什么春秋大计,什么扩张疆土,我只知道能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幸福。有缘,却无份。我不明白天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好累,我要离开了,希望叶琏和霍秋能明白我的辛苦,希望他们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希望他们把我忘掉,更希望他们能永远记挂我……山谷中飞絮漫天,片片大如鹅毛。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冷,是飞絮?还是下雪?我的意识渐渐模糊。风开始猛烈了,絮儿上下翻飞,我透过心灵仿佛看到了它们内心深处的温柔。也许我亦是一样的吧,就像一丝柳絮,毫无借力,身不由己地随风飘来飘去,在这个世间。

可是柳絮终究会落地的,风也终究会停止,漫天的飞絮纷纷落下,山谷中转眼一片洁白。我躺在厚厚的柳絮上,好困啊,终于要睡去了,尽管我知道,一睡下去,就再不会醒来……

——原来人死了真的会有灵魂。我看着我自己躺在那里,突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心底豁然开阔,继而一阵忧伤涌上心头,郁郁不绝。我转头想离开这个地方,却被身后两个无常鬼拦了下来。他们带我到了阴曹地府,听候阎王的判决。

阎王说我还有三十年阳寿,问我愿不愿意回到人间,我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他见我坚持,也就没说什么,告诉我可以在地府游荡三十年后再去转世。我含含糊糊地应下,心中也不知要往何处,终日只是独自漂泊。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很快到了投生的日子。我夹杂在鬼群中,排着队伍向轮回入口走去,满耳凄伤哀号,纵然听了三十年,心中却还是微微惊悚。远处孟婆正在慈祥地煮着茶,看着她满头银发,微颤的双手盛出一碗又一碗茶水,谁又能想到碗里面装着的却是能斩断一切相思,隔绝前世情缘的孟婆汤?队伍缓缓前进,偶有不愿投胎的魂魄从队伍中逃出,马上就会被不远处的鬼差锁住带回来。我脚底发软,心头闪过一丝绝望,孤独无依的感觉登时流遍全身。

忽然,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影。那是一个人,白色的衣服使他在阴森的鬼蜮里显得格外注目。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不时地四处询问,一个转身间我瞥见了他的面孔——叶琏,我惊呼起来。

他听见了我的叫声,疑惑地朝这边看,很快便发现了我。他也很惊讶的样子,几乎是狂奔了过来。我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瞪大眼睛看着他,希望他能从眼睛里读懂我。

“小影,是你么?真的是你?我们竟然还能再见面,可是我……”他说着话竟然哭了,举止有些像女人,略显得拘谨。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佯怒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却管不住我自己的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巡视的人来到他身后想要拉开我们,叶琏回过头去说了几句话,鬼差竟然毕恭毕敬地闪开了。他干脆挤到我前面,挽着我的手,不停地问这问那。我们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忘记了时间的飞逝,队伍依然不知不觉地前进。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打断他的问话反问他。正要回答旁,边忽然递过了一只瓷碗,他接过来一饮而尽,还未来得及道谢,我蓦地醒悟,他竟然喝了孟婆汤!号称斩断一切相思,隔绝前世情缘的孟婆汤。顿时我感到天旋地转,一下子歪了下去。

队伍里一阵骚动,众鬼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叶琏赶忙把我搀住,“怎么了?”他轻轻问道。“你,你喝了孟婆汤啊!”我无力地在他怀中挣扎。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整个人怔在那里。

“他不是来投胎的啊,你给他做什么。”我对着孟婆哭喊。孟婆的眼神还是那么慈祥,“我的任务只是递出一碗碗孟婆汤,至于谁接了去,不在我的范围。世事讲求一个缘字,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缘之所定。他不该有轮回之苦,却自行撞上前来,天意有谁能够预料?”

“那,有没有解药?”叶琏的眼神看得我心欲碎。“影……舜……我……菩提……”他嘴里含混不停地念叨着,腮边已有泪水滑过。

孟婆依旧慈祥地注视着,声音也是那么慈祥,“孟婆汤不是毒药,又何来解药?它之所以能够令人忘却前生,并不是汤的效果,而是出自人心。”

“人心?”

“三界之中只有我一人知道孟婆汤的配法,假使我现在给你一碗普通的泉水,告诉你就是孟婆汤,你喝了它会怎么样?”

“这……”我一时语塞。

“即使你饮下了普通的泉水,你也会忘却前世一切。为什么?因为你心中已经认定我给你的就是孟婆汤。你的内心已经使你自然地忘记了一切,其实……”她的声音忽地压低了,招呼我近前去。“真正能令人丧失记忆的,是轮回隧道里面的流光。我的孟婆汤可以压制心神,而流光正好能解除它的效果,两者相抵是以能够保护魂魄在隧道中不受到伤害,不致出生时落成白痴,唉!”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看你们两个都不是一般的根骨,那个还似乎是神仙之体,而且这错饮之事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不然我也不会将这秘密讲出来。”

“神仙之体?”我望着叶琏,哪里也看不出来。“那……”

孟婆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轮回隧道的流光虽然厉害,却不一定能够抹去他的记忆,也许他在投生之后会凭借自己的意志恢复,可是如果不入轮回的话,就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天意使然,我也没有办法。倒是你……若入轮回,须饮我的汤水,不然的话元神被流光冲散,来世成了一具行尸,他就算找回了记忆也不可能再找到你;相反,如果来世他能与你相遇,我相信以他的修行必能唤起你的往事,到时候会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好了,现在其中的秘密你已尽知,喝与不喝,你自行决定吧。”

“小影,相信我,我们来生一定还会在见面。”叶琏握住了我的手,一阵温暖传到心里。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孟婆汤,我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上天为我安排了不得不从的命运……

来世

龙栖镇,原名落云村。十年前皇帝出巡,爱此处风景秀美,流连多日不忍离去,但觉落云二字似有消极之意,故从风虎云龙之说,落云即龙降,更名龙栖村。日后龙栖村得皇帝光泽,逐渐发展规模,终成龙栖镇。
 0   2006-04-07 07:49:5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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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出生在龙栖镇,住在镇东头第三家。小时候娘总是抱着我,一边轻轻地摇着,一边描述当时皇帝来的场面。娘说她从没见过那么多大车,连拉车的马都披着黄绸子。遮天的伞盖,望不尽的官兵排了好长好长的队伍,绵延了几里路。娘说全村人都跪到路边,俯下头去喊着皇上万岁,只有她偷偷地侧起头来瞟了皇帝一眼。我问娘皇帝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三头六臂很厉害的那种。娘笑着拍拍我,说她也只看见了侧影,大概和镇北教书的唐先生长得很像,因为皇帝是从京城来的,唐先生也是从京城来的,娘认为京城的人都是一副长相,总之都是让人很尊重的。我也就常常跑到镇北,偷偷的在街角处看着唐先生,一脸崇拜的神情,然后回家吵着闹着要读书。就这样,娘的无休止的故事,对皇帝的好奇,对唐先生的崇敬,伴着我走过了小时候的路程。

我身上有一块玉佩,从小就戴在我的脖子上,娘说那块玉是我生下来就带着的。还说当年接生婆尖叫着跑出房去,到处和人讲苏家生出了一个妖怪,村长还差点硬逼着她将我溺死。后来来了一个云游的道长,发现了我脖子上的玉佩就再也走不动路了,只那么呆呆地看着。娘说她还记得那道长的眼神,当时还以为这个出家人贪财。可是没想到道长却将我救了下来,说这是千百年不遇的吉兆,说这玉是宝贝,可以逢凶化吉。村里没人信他的,他就将玉拿在手中,放在看热闹的张伯眼睛处按了按,说来也神,一道白光闪过之后张伯那只瞎了四十年的眼睛竟然睁开了。村人大哗,这才相信遇到了活神仙。

娘闭着眼睛,细细地回味当时的情景。她说全村人一下子朝她和道长跪下了,那一刹那娘觉得自己就像是皇帝。“其实事后想想当皇帝也没什么,老那么多人跪在跟前,走路不小心都要绊个跟头。”娘常这么说,总是笑呵呵的。

“后来村外就多了一个无名的道观,道长就在那里住下了。却从没有人再见过他,观中只有一个十来岁的道童。多少年过去了,还是那个道童,模样身量声音一点也没变,大家都猜他是那个道长的弟子,逢年过节也都去道观里上香。那个道童也常来村里,每次都会来咱家,看看你,也看看那块玉佩。每次都告诉我要好好保管,却从没说为什么。”

娘说的那个道童我记得,几乎每个月他都要来我家一次,还会给我带甜甜的桂花糖。从我记事到现在,他都是那个样子。有一次娘不在,他一个劲地盯着我,“你还是你,一点也没有变,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我。没关系,我等你长大。”我很害怕,害怕得不敢告诉娘。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娘说那是庙里熏香的味道,我觉得不是,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十岁那年,娘说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被允许到村外去挖野菜。于是,我经常疯丫头般地拎个小篮子跑出村去。先到小道童那里——他说他叫玄清,把篮子掖给他,然后爬上供桌大口大口嚼着上面的苹果,总不忘再往兜里揣上一个,坐在外面的山坡上边吃边看他找野菜给我。没多少时间,玄清就会递过来满满一篮子野菜,擦着汗在我身边坐下,傻笑地看着我吃苹果。

又过了一年,娘找到了唐先生,央他教我读书。于是,小小的学堂里就多了一个我的位置。唐先生到底是从京城里来的人,见过大世面,讲起学来头头是道。他还给我起名字叫苏草环,对我说人要知恩图报,还有结草衔环的典故。故事很好听,我回家讲给娘,娘也很高兴,爱怜地抚着我的头,“草环,草环,我家丫头有名了。”依在娘的怀里,那一瞬间我觉得娘是天下最慈祥的人。

唐先生叫唐咏章,很有学问的名字。他平时总是带着微笑,几乎从不发火,就那么宽容地看着我们调皮。在我们眼里先生永远那么开朗,似乎没有忧愁,也没有烦恼。

有一天娘让我去给先生送些新摘的花生,我便叫了慕扬一起。慕扬家在村西头,有很气派的房子,村里人说当年皇帝来的时候就住在他家。慕扬和我同岁,大家都不知道他姓什么,也从没见过他爹——他娘是个寡妇。娘说这些事情别人不好问的,不许我再打听。

到了先生的学堂前,慕扬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许久却没有人答应。先生的门从来是不锁的,我们便悄悄地推开一条缝看去,见先生独自在内堂饮酒。我们在外面看着,生怕他发现。

“我知落云好,淡酒竹篱不辞老,我本京中人,万卷诗书守清贫。”先生边饮边唱,对天指指划划。我从没见过这阵势,躲在门边上一动不敢动。他又斟了一盅酒,仰靠在椅子上,发狂似的哭哭笑笑,“天涯风物何处不堪怜,惟有夜静无人一梦返乡关。”唱罢扬起酒盅一饮而尽。

我们从没见过先生如此。慕扬看了看我,使了个眼色说过一段时间再来。然而,在我们回身欲走时,我却不小心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啪地摔倒在地,花生也洒得到处皆是。

这一来惊动了先生,他走了出来,发现了坐在地上的我和站在一旁的慕扬,脸上神色有些尴尬,连忙将我抱起来掸身上的土。“怎么搞得也不小心,摔疼了没有?”先生揉着我的小手,“你……你们来干什么?”

“娘,娘说地里的花生熟了,让我送来给先生尝鲜。”我有些委屈。

先生才注意到地上的篮子和花生,迷离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暖色,似乎有晶莹的东西流了出来。他挤了挤笑容,显得十分牵强,和平日的他完全是两个样子。

“先生,你哭了。”我伸出手去,想帮他把眼泪擦掉。

“先进来,别在外面站着。”他走进屋子将我放在椅子上,慕扬也跟了进去。“草环,慕扬,你们说先生是个好先生吗?”

“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我们都很认真地说。

“可是我却不是一个好儿子……”先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家在京城,父亲是在朝的高官。他从小对我要求很严格,总是希望我能够光耀门楣,出人头地。可是我却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对父亲说我不要做官,宁愿当一个浪子。父亲一气之下将我赶出家门,唉,年少气盛,从那时起我也就再没回过家。”

慕扬与我相视愕然,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说这些。

“我知道父亲还是很惦念我的。在京城流浪的时候我常常在家门口向内张望,十次有八次看到父亲坐在门房。他看到我什么也不说,我们沉默地对视。我知道我只要说一句话,哪怕只叫一声爹,我就能再迈进那个朱红的大门,爹一直坐在那里等我回去。可是,也许我命中注定要是个浪子,我没有说什么,而是默默地走开。我清楚地听见父亲在我身后沉重的叹息,但我没有勇气回头,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的做法究竟对不对。”

说到这里,他仰天叹了口气,“其实对与不对,世上并没有真正的界限。人们见得多了,即使是错的,看惯了也慢慢成了真理。衡量的标准在每个人的心中,每个人的标准都不一样,如果真能做到人人都称赞,那样岂不是累死活人。我只想活得轻松一点,按照自己的心情去生存,做我所想做,不为我所不欲为,为何就这么难……”

“后来我到了杭州,继而入川,复又北上,几经辗转才到了这里。漂泊天涯虽然是浪子的宿命,可是他心里又何尝不想有个遮风挡雨的家。我在这里留了下来,竹篱茅舍,设馆教学,倒也别有一番情调。可是,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离家愈久,对记忆中的事物就越怀念。不知道多少次从梦中醒来,忧郁积于心中无人可以倾诉,只得借酒浇愁。纵然无妻无子,但家中父母,想来已经头白了罢……”

先生的泪水簌簌而下,他猛地抬衣袖拭去,“草环,慕扬,今天让你们看先生的笑话了,回去不要和人乱讲。”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先生,您回家去看看吧。即使你犯过再大的错误,你爹和你娘也会原谅你的。”

“为什么?”

“因为您是他们的孩子呀。爹和娘都是最疼爱自己的孩子的。有一次我调皮,娘骂了我几句,我跑到玄清那里心想再也不回家了。可是到了晚上心里害怕得不行,只想躺在娘怀里听娘讲故事。最后玄清送我回去,我远远地就看见娘在门口站着等我。一看到我出现,她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什么也没说,可是我却看见娘哭了……”

先生静静地听我说完,脸上笑了笑,已经不那么僵硬。“也许你说得对啊,我是该回去看看了。十几年转眼即逝,浪子也终是思家的。”他俯下身子摸摸我的头,“草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再过十几年我也没有回家的勇气。也许早就该找个人来说说了,也许早就该回家了……”先生像是对我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慕扬,你今后一定要照顾好草环,不要让别人欺负她。如果有机会到京城,记得到唐府找我。草环,有的时候你也不要任性,要听慕扬的话。”先生站在村口,拎着一个小藤箱,里面还有我刚送的花生。“好啦,先生要走了,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回去吧,不要哭鼻子,记住要想念先生啊”

先生临走前说的一番话,很平淡,却让我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我和慕扬站在村口,看着风中先生远去的背影,竟然真的听话没掉一滴泪。

先生走了以后,镇上就再没有了学堂。慕扬开始天天和我挖野菜,我便把玄清介绍给他认识,大家不久也就熟识了。出乎我们意料,玄清居然有很好的学问,甚至不在唐先生之下,而且,自从他认识了慕扬,便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来,弄得我们莫名其妙。

时间飞逝,转眼间八年已过。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满山疯跑的小丫头,慕扬也长成一个俊秀的小伙子,玄清则变成一个瘦高的小道士。

“为什么你以前不长大啊?”我们三个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我闭着眼睛问玄清。

“因为长大了有好多烦恼啊”玄清懒懒地应道。

“那现在为什么又长大了呢?”

“因为现在有了你啊,有你就没有烦恼了。”

“我记得小时候你说什么要等我,到底什么意思啊?”

“那关系到好几千年前的事情了,你现在还不明白。”

“切,胡扯吧你,好几千年前你爷爷的爷爷还没生出来呢。”

“你还小呢,跟你讲也不懂,等长大了再说吧。”玄清满是不屑的语气。

“你很大呀,能比我大多少?”

玄清良久没有回答,我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坐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你喜欢过一个人吗?”他突然开口问我。我一阵愕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又过了好久,玄清低下头来,自顾自拨弄着草茎,“喜欢一个人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为了喜欢的人你甘愿去做好多事情。比如走遍天涯海角去寻找她的所在,比如竭力去满足她的愿望,比如……为了她而守候几千年的时光……爱一个人是幸福的,可是最大的痛苦在于无法使她知道你的情意。怜取眼前人,珍惜和心上人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每一个轻微的细节都会在你记忆里回荡永远。人们常说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当你失去了你所爱的人,之前的一幕幕就会从心底反噬上来,一口一口地蚕食你的灵魂,简直生死不能。”
 0   2006-04-07 07:50:19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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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呆了,从来没有想过玄清的心里会有这么多的感受。

“当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心里会想,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她不知道我喜欢她,丝毫没有感觉我的情意,只要我在他身边就可以心满意足。可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却往往不由自主地找各种机会去对她表白,费尽心机让她注意到你的存在……”

我愈听愈迷糊,不知道怎么接口,只得嬉笑着想把这个话题岔开。“你个出家人为什么对这些东西这么感兴趣?”

玄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接着说了下去。“天若有情天亦老。天永远无法懂得人世间的感情,天是无情的。它要以自己的无上去作弄那些在它下面的人们。它主宰命运,将一对对有情人的红丝结成一个个情结,将人们编入其中。连而未断、缠而不通,以情思之苦——无形的利刃来折磨天下人的心。可是,人有着人类特有的愚拙,即使面对的感情毫无结果,也会有着坚定的执著,以为只要彼此有情便能扶持一生。可是,谁又能够与天对抗?人之于天,便如同浪涛中的翻簸小舟与狂风里盘旋的枯叶,丝毫无可依托。”

我不再言语,坐起来只是看慕扬,见他躺在一边不动,静静地似乎在听我们说话,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当天回去,我第一次夜不能寐,玄清白天一番话敲醒了我的心,让我有了一种冲动的感觉。辗转一夜终于捱到天亮,我早早地跑出家门去找慕扬,谁料一开门正好看到他蹲在门口。

“你,你怎么……”我吓了一跳。

“草环,我……昨天下午你和玄清说的话,我,我全听到了。昨天想了一夜,我,我想告诉你我喜,喜欢你。”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他的脸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我瞪大了双眼,我之所以早早地跑去找慕扬就是要和他说我也喜欢他,可是,竟然,他,“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我感到一阵眩晕。

慕扬见我呆呆地不吭声,脸上有些焦急的神色,“我,我说真的。其实早就想和你说了,可是就是没有胆量。玄清理解我的心情,他的话简直是对我的当头棒喝。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喜欢一个人就要适时表白,否则一旦失去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简直说到了我的心里,和我想的几乎一模一样。按捺不住心头突如其来的喜悦,“慕扬!”我大叫一声抱住了他。“大清早吵个啥?”娘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见到眼前场景,吓得一把将我们揪进屋来,转过身迅速关上了大门。

我很坦白地告诉娘我要嫁给慕扬,娘开始很吃惊,可是禁不起我们苦苦坚持,也就没有太反对。不过娘说终生大事不是儿戏,要等慕扬娘同意了,再请人来提亲才可以。慕扬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可是娘……虽然一脸笑容,可是目光深处却有着几分踌躇。

“我们要成亲啦!”我悄悄在他耳边说。

“我会叫娘来尽快提亲的,我要用大红花轿把你娶过门!”

“成亲以后听说要有小宝宝的,李二婶去年就生了两个呢。”

“我们生三十个!等他们长大了,咱们就到他们家里轮流吃饭,正好一个月。”慕扬坏坏地笑。

“讨厌!不理你了。”我捶了他一拳,佯怒地转过身去,却被他一把拉到怀里。

吃过了午饭,我们手挽手来到玄清的住处,要好好谢谢他的点醒。如果不是他的一番话,我和慕扬还只是将互相的爱慕藏在心底不敢示人,中间的一层纸也许永远也不会捅开!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玄清听了我们的道谢后哭了,很伤心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见过他哭。

“你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玄清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死死地盯着我,我吓得向后一躲,靠在了慕扬身上。

“玄清,发生什么事了,有话好好说,不要这个样子。”慕扬伸手拢住我的肩。

玄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苍凉。“哈哈哈哈……”灰雀闻之惊起;白云闻之消散;红日闻之敛辉;青松闻之簌簌。不绝于耳的笑声充盈了天地,在万物间激荡。它包含了凄凉、融入了悲恨,带着旧日的梦、带着旧日的情,和着草木的气息,汇成一朵灰色的心情,袅袅升起在天空,化作了永恒的云。

一阵白烟从他站的地方涌了出来,霎时弥漫了整个院子。等白烟散去的时候,我们眼前已经不见了玄清的身影,只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张黄纸。慕扬一把抓住,我也凑过去看。“昔有青鸟恋花枝,春老深山人不知。复使青鸟报花知,清风解语太迟迟。痴心千载泪成觞,龙栖偶遇续断肠。碧海黄沙影空逝,错看牛郎作刘郎。”

“原来玄清那天的话,是,对他自己说的。”慕扬看着我,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怎么可能?他是个出家人!”我叫了起来,“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他,我长大了他才长大……谁知道他到…底…多…大…了……”说到后面越来越慢,头脑中似乎想起了什么,玄清的话又回响在我耳边。

“你还是你,一点也没有变,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我。没关系,我等你长大。”他多少年前对我说的话,我突然有点明白了。“难道他真的是专门等我长大?难道我在几千年真的和他认识?”这些年来的一幕幕又在我脑海重现,无处不体现出玄清对我的照顾,可是……我想要的是一种呵护,却不是玄清所给我的那种父亲般的关怀。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把他视为自己的尊长,一个生活的指导者,却从未想过会与他开始一段恋人的感情。而且,他是个出家人,怎么可以……

躺在还是那片草地上,想着发生过的一切,顿感觉世事变幻难料。昨日还说笑闲聊的三个人,谁能想到转天其中一个凭空化作了烟雾,而剩下的二人定下了三生之约?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每一个人都不会知晓自己的未来。路,只能自己一步步去走,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也总要自己去面对。

在家等了三天,没有等到慕扬家提亲的人,却等到了一队官兵。他们进镇来就打听到了慕扬家,将慕扬和他娘带上了一辆很大的马车护送而去。娘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我急忙跑到他家,可惜来迟一步人去楼空。我疯了似的跑向村外,口里喊着慕扬的名字,看着马车远去的烟尘放声大哭,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知不觉下起雨来,我呆呆地任雨淋着,心乱如麻,一动也不动。就这样过了不知多少时间,麻木地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遮住。我沉沉地转过头,发现娘打着一把伞在我身后,娘微微地在风里颤抖着,看起来已经站了好久,半边身子已经打湿。“娘!”我猛地抱住娘,嚎啕大哭起来。娘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抚着我的脊背,一脸爱怜地看着我。

慕扬家走了以后,村里人流言四起。有的说慕扬爹在京里做大官,特地接他们母子去享福的;有的说慕扬爹是江洋大盗,官兵是府台老爷差来锁拿家属的;还有的说慕扬娘是在龙栖镇微服十几年的女钦差,乱纷纷什么都有,搞得我心忙意乱,终日没精打采。

一天晚上我正独自对着油灯发愣,忽听娘很高兴似的大叫:“草还,草还,你快看看谁来了。”

“难道是慕扬!”我即刻冲出里屋门,谁知却不见慕扬的身影,只有一个中年人站在那里。定睛看了看,竟然是多年不见的唐先生。当年和慕扬在先生家里的情景重现眼前,我鼻子一酸又哭了出来。

“一晃变成大姑娘,快别哭啦。你和慕扬的事你娘已经和我说过了,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慕扬的下落的。”好熟悉的声音,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听先生讲学时的日子。一种温暖从心底升起,当时便止住了哭声。“慕、慕扬他在、在哪里啊?”先生微微一笑坐了下来,娘去沏上茶水,和我坐在一起静静听先生讲述。

当年先生回京之后,听从其父的安排去考功名,谁料一考即高中二名,因皇帝爱他才思敏捷出口成章,遂留在朝中做了官。

“有一日早朝,万岁忽然说近日太子将回朝,教百官听诏出城恭迎。大家心里都很疑惑,只因当今万岁年近七旬,后宫众妃所生公主甚多,却不见男丁,是以皇帝迟迟不立太子,也从无人敢过问此事。然而平白冒了一个太子出来,我们心里自感蹊跷,又不敢明言。后来到了太子回京之日,百官至城门迎候,看着远处车仗已近,我却看到里面坐的竟然是慕扬……”

“慕扬是太子!”我险些晕了过去。人们常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皇宫大院,寻常百姓插翅也绝难进入。可是,慕扬又,怎么会?

先生注意到了我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我当时也很惊疑,想不到慕扬居然是太子。夜晚回到家中便不住思索,原来如此这般……”

“当年皇帝出巡至落云,因无行宫,遍寻村内最豪华的民宅歇脚,于是住进了慕扬家。那时候慕扬娘竭力款待,却想不到赢得皇帝的垂青,夜夜侍寝承了龙恩雨露。后来皇帝走后近一年慕扬出生,大家都不知慕扬爹是何人,也不敢胡乱猜测皇上,所以全村人讳莫如深,无人提起。后来皇帝因无子嗣,想起在落云尚有一沧海遗珠,差人打听又知是男子,便寻吉日将他母子二人接进宫去,立慕扬为太子,复宣昔日沧海阁学士,今已八十高龄的谭恒义谭老为太子之师,教习礼仪诗书,以俟早成大统。”

我终于明白了个中始末,“先生,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娘的声音带着颤抖。

“事已如此,别无他法。只能待慕扬即位之后。倘他能记着昔日情意,日后将草还召进宫去为妃为后。如若不然,也是无计可施。草还也不要太过伤痛,你可以每月修书两封,我每月月中和月底会派人前来收取,我在进宫时候再寻机会交给慕扬,同时接他回信转交于你。你们也好有个联络,稍慰离别之苦。”

娘和我相对苦笑,双双无话可说,只得依计而行。

原来我爹是皇帝,我竟然是当今太子,难为娘这么多年来守口如瓶。可是,突如其来的荣华没能引起我的喜悦,相反却勾起我内心无尽的怅惘。为什么天意弄人,为什么我刚刚得到爱人的芳心就要将我们拆散。人们说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其中却又有几份真感情?什么天下江山,万年富贵,我统统不稀罕,我只想与草还长相厮守,便是清贫又如何?进进出出的人唤我太子殿下,动辄三跪九叩奴才该死,连见娘也要请安通报。百姓流传皇宫锦衣玉食人间仙境,也许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明白一派豪华掩饰下的清冷与孤寂。

村口的草地、玄清的小院、先生的书斋、心中的草还……

父皇给我请了告老在家的谭大人做老师,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老人家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似乎前世曾经是父子一般。他的谆谆教诲令我受益匪浅,几番交谈之后我觉得自己一下子成熟了好多。我告诉他关于草还的事情,却没想到八十高龄的老人家境在我面前流下了泪水,显是勾起了无限伤心。

谭大人说他曾经有个女儿,与他的一个门生相爱。后来门生考取了头名,皇帝亲自赐婚封爵。不料转天却被奸人陷害革去了官职流落街头。他的女儿一气之下金殿悔婚,被皇帝收为公主远嫁回纥,日后知晓一切却为时晚矣。继而回纥犯境,阴差阳错那门生学成了一身武艺前往行刺,失手被擒之后却有缘得见故人。谭大人之女权衡再三,终以一人性命换两国数十年平安,于回营中服毒而死,门生也因入深山采草药坠落山崖身亡。回纥王送棺木至京城,两国立重誓永结盟好,自此边境再无战事。
 0   2006-04-07 07:50:42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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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说我的心情他能理解,可现在不是解决的时候。目前我可以做的只有静候时机,待地位稳定后再接草还入宫。我也时常去看娘,娘住在东部的顺华宫内,每次母子相见总会泪水涟涟。

一日正在住处看着窗花出神,看门小厮忽然禀报有客求见。我心想初到此处人生地不熟,无端怎会有人来访?吩咐下去待客,我自出门去看究竟。府门外站着一名官员,见我出来却不上前行礼,只是微笑不语,神色从容,似在哪里见过。仔细看去,却发现竟然是唐先生!我又惊又喜,连忙上去将先生迎进了大厅。

先生告诉我他已将一切告知草还母女,同时还为我带来了草还给我的书信。微颤着双手接过,百种滋味在心头萦绕。本应是花前月下执子之手的时节,却落得鸳鸯四散无计相见,只得靠书信传情,无限伤感油然而生。唐先生还说他每月会来找我两次,每次都会带来草还的书信,让我也准备好回信交给他。我满怀欣喜地答应了。

先生走后,我急不可耐地拆开信封,一阙歌词映入眼帘:

昨日依依今别离,锦笺频频寄,谁解红丝还又系。君子亦非少年时,攀枝懒呷蜜,落云携手长相忆。

读罢,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在我心中连成了一片水幕,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地映在我脑海中,眼泪已经不觉地流了下来。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毕竟须眉亦有伤心处。四周下人见我伤心,不敢前来打扰,一个个知趣地退去,留我一人在屋中。

细数了数,发现上下阙共三十八字,于是苦中求乐,命人制了张棋盘,横纵十九道,每道一字,每两字交汇处则为一落子点。我回信告诉草还,说我们每次书信来往之时各人下一子,待到棋局终了,便是彼此相会之期。

……

也许这是世间下得最久的一局棋了吧,朕与草还在棋盘上面已经走了七年光阴,七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朕已经继承了皇位,每日政务不绝。看着丹墀下百官山呼万岁,朕时常感到一种空虚,抑或是可笑,可是,每日的生活就是如此。曾有官员上书劝朕早立皇后,却被朕微笑着拒绝,满朝只有谭大人和唐先生知道朕心中的想法。谭大人已经九十开外,所喜精神依然矍铄;唐先生年近半百,已成为朝中的砥柱。

朕曾想把草还接进宫来,可是一群老不死的大臣说有违祖宗遗训,甚至用死来要挟。朕虽恨得牙根痒痒却也无计可施,世事都变了,只有朕与草还的棋局依旧……

慕扬已经走了七年,娘说他已经当上了皇帝。“他为什么还不来接我?难道他把我忘了?可是为什么每月的书信却是依旧?棋盘上已经布得密密麻麻即将分出胜负,可是为什么没有像当年一样的马车来接我和娘进宫?”每当夜深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可是七年过去了,答案还没有出现。翻开厚厚的一札信笺,少红、今非、亦离……颗颗落子已在心头熟悉无比,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棋子,被无形的命运操控着,随时有被吃掉的可能……

又过了一年,鲜卑、高丽联合国内叛乱共同起兵直捣京城,回纥援军前来助战却惨遭败绩,全国上下一片恐慌。我和慕扬的书信虽然还在持续,但他所走的棋路却明显看出了浮躁。我开始为他担心,却又不敢对别人说。

娘央村里的石匠在我家门口打了张石桌,印了一面棋盘,将那首词刻了上去。每次慕扬来信,我便在上面添一颗黑子,每次我回完信,就在上面添一颗白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多少个寒暑交替,我常常坐在桌前发呆,看着棋盘,棋子,就仿佛慕扬在我身边。

那年的秋天,我依旧在石桌前入神,忽然听得背后有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音。我以为是娘,并没去在意。“昨日依依今别离,锦笺频频寄,谁解红丝还又系。君子亦非少年时,攀枝懒呷蜜,落云携手长相忆。”来人是个男子,缓缓地念出桌上的词句。他竟然是——“玄清!是你?你怎么……”回过头去,眼前人虽是个道士,却非玄清的模样。三绺长髯,貌似童颜,大有仙人之风。娘听到动静从屋内出来,见了那道人倒头便拜。

娘说这个道长就是小时候救过我的云游道人,要我拜谢恩公。我疑惑地要跪下去,却被那道人搀了起来。

“草还,你又何必如此。”他叹了口气,神色中尽是苍茫。

“你是……你是玄清!”我大叫起来。

“是,我就是玄清。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看着眼前这个人,我真的很难将他和玄清联想在一起,可是这声音,语气,却与玄清无二。我不敢相信,却又无法否认。娘也说不清楚,索性避了开来。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径自走进了屋里,待他再出来,眼前却不是玄清又是谁?和往日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神态,可是,他,莫非……

“我本是一阵风,机缘凑巧汲取了九华山地脉的灵气,几千年前修行成了神仙。我定居在天与地的中间,传说中迷津沙与灌愁海交界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树,是一棵清翠得令人心动的菩提。我住在那里时,每天都要和她说话,无论她能不能听到。从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她是一个女子,我就一定要娶她。”

“我每天背倚着他小憩,每天都会有甜美的梦境。有一天,我将我的玉坠挂在了她的树枝上,抱着她沉沉地睡去了。那一觉好甜,她在我的梦里变成了一个轻云回雪般的美丽女子。然而,好梦易逝,等我醒来的时候,眼前的菩提却已不见了踪影。几千年来,我走遍了世上每一个角落,就是为了寻访她的所在。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二十六年前我经过落云村之时,意外地在一个初生女婴身上发现了当年我的玉坠。”

“我?就是那株菩提转世?”我惊得张大了嘴巴,简直无法置信,“树木怎么会变成人?”

“没错,你就是那菩提转世。你生长的地方是半个仙界,所以你也算是个仙灵,自然能够轮回转世。”玄清微微一笑,“我当初找到你,欣喜若狂,便在村外盖了一座小道观住了下来,并变成一个小道童,专等着和你一同长大。可是,没想到中间又多了一个慕扬。我本想凭我对你的细心照顾定能赢得你的感情,便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谁料最后的赢家却恰恰是他。”

“还记得那天吗?我化成一阵烟雾去了,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静静地思索了好久,不禁讥笑自己的一时愚昧。人世间的感情只是过眼云烟,仙人之情方能天长地久。我相信等你恢复了前世记忆,拥有了法力,一定能够与我相守至地老天荒。”

我已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你说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前世的记忆怎么能够恢复呢?”

“这个很简单的,如果你想,我现在就可以将你的记忆恢复。”说着,他的手上已经凝泣了一个紫色的光球,随着他手指的弹动飞到了我的身上,从头顶一闪即逝。

正在这时,我看到娘哭着跑来,“儿啊,你好命苦。刚才从京里回来的人说,昨天叛军打破了京城,皇帝,慕扬他,他被叛军砍头了。”

我的心头犹如巨锤重击魂飞魄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苦等近十载,难道就是这个结局?“咄!”忽听得玄清喝道,“情殇殇情,看看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袍袖飞卷至石桌上,待放眼看时,上面分明是一个没有写完的“缘”字。

“怎么会?为什么以前没有看到。为什么没有多些时日将这个字写完?难道真的是天意?”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你与慕扬今生有缘无份,早有天象,现在还不醒悟更待何时!”他眼中紫光大盛,复喝一声。我只感到头脑中一阵轰鸣,又一口鲜血喷出,瘫在地上晕了过去。

太白、玉帝、蝶仙;霍秋、谭影、亦蝶;先生、玄清、慕扬,一个个人物交织在我脑海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变换……从天上到人间,三生所遇之人个个涌上前来,真实得触手可及,朦胧得如雾如幻。终于,他们一个个退去了,剩我一人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不要走!”我大叫一声,手脚乱踢乱摆。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草还,该醒来了罢。前世种种,可曾尽数记起了呢?”

吃力地睁开双眼,眼前晃动的人影渐渐清楚。原来我已躺在床上,玄清正站在我身边,满脸微笑地看着我。“你,玄清,你是茅屋里那个人。”我终于认出了他,他很高兴,“是啊,就是我,你真的都想起来了。”我笑了笑,忽然想起在灌愁海底曾经答应为娥皇女英寻找舜的下落,却没想到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又记起了前世的谭影为我丧命;我在阴间误饮孟婆汤被投入轮回;以及今生与慕扬的相爱……一个个情缘地开始与终结,我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身为仙子,我忽地开始羡慕凡人的生活。

想到慕扬,我不禁黯然,竟然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并非是我不重感情,而是,前世的小影,今生的慕扬,都是在我心中永远留下烙印的人,孰轻孰重,何去何从?念及再三,毕竟不知谭影现在何方,可慕扬的下落我却知晓,遂同了玄清驾云直奔京城。

京城已经没有繁华的景象,四处残垣断壁,时有叛军抢掠财物,皇宫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繁华。慕扬已死,然而却不知尸首埋在何处。我运起神识察看,却惊喜地发现慕扬还活着,只是关在地牢深处已经奄奄一息。

原来叛军为了蛊惑人心,才造出皇帝被杀的谣言。我与玄清隐起身形直入大牢,寻到了慕扬的身前。慕扬看上去已经受尽折磨,头发凌乱,眼神呆滞地蜷在那里。他显然认出了我们,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嘴角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玄清打了一个光球过去,慕扬全身大震,似乎突然间有了些精神。

“草,草还、玄清,你们来了。我……”我从没想过与慕扬的相会竟然是在皇宫的天牢里,昔日的爱人已经破败不堪。虽然恢复仙身,滴滴眼泪还是不住地流了下来。慕扬抓住我的手,吃力地向前挪了挪,“草还,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我在后宫雕了个石桌,专,专门用来和你下棋。可惜,棋局未了,我就要先你而去了……以后,让玄清,好,好好照顾你。” 玄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摇摇头走了出去。

慕扬说叛军打入京城,攻破了皇宫,自己也被他们俘了起来。叛军要他交出玉玺,却被一口回绝。对方一气之下用尽酷刑,早已将慕扬折磨得油尽灯枯,只留下一口气待他说出玉玺的下落。慕扬自知不说是死说亦是死,索性闭口不言,叛军却也无甚办法,只将他监了起来,也没派人看守。

“我自己知道死期将近,可是心中只有你放心不下。冥冥中自有天意,能让我在死之前在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慕扬一脸哀怨地看着我,目光中有说不出的酸楚。

蓦地——这眼神,难道!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略一定神,我也学玄清那样运了个唤醒神识的法术打在慕扬身上——果然,慕扬躯壳下的魂魄竟然是——谭影!

真是天意弄巧,前生的爱侣,今世的情郎,竟然都是同一个人。她显然也认出了我,一边唤着叶琏,一边唤着草还,满腔凄楚令我心碎欲绝。我将她拥在了怀里,无限温存地抚摸她的脸颊,任流下的泪水湿透了前襟。
 0   2006-04-07 07:51:17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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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茫茫人海中我又遇到了你,我们,我们今生还是夫妻。”她笑了,淡白的脸上附上了两朵微红。“前生你为男子,今生却是女人,可无论怎么变,我相信我的心总是系在你身上的。可是,为什么两度为人天都要这么拆散我们,我真的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静静地走完一个完整的人生……”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睛里也渐渐地不见了光泽。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我挤出了最后一丝笑容,便在我的臂弯里永远地睡去了。我没有感到很悲伤,也许这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种解脱。看着她的魂魄在躯体中颤动,我的心里竟感到了一种轻松。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玄清从外面走了进来,“真的没有想到你们是两世情缘,看来真的是天意如此。”

“天意?”忽然想起太白,说我的出现是天意所属,难道……

“传说中如果两个人能够达成三世情缘,便是玉帝众仙也不能再将他们拆散。我真的错了,离恨天下的感情原来真的不会成真。草还,你们已经有了两世情缘,唉,可怜梦者梦中客,梦中复有梦中人……”

他最后两句话分明指我和他而说,可目前正是大家最无奈的时候,唯有相对一笑将尴尬化去。

令人奇怪的是,过了良久都不见有鬼差前来收去慕扬,或是小影的魂魄。玄清觉得此事蹊跷,仔细观察之下却发现那魂魄之中似乎还另有一道神识。那道神识很难驾驭,隐隐有一种王者之气,合我与玄清之力才无法将他唤醒。商议之下,我决定带着小影的魂魄上灵霄求玉帝帮助。

不知道多少时间没有回来,天宫还是老样子。守门的卫士依旧认得我,也没有对玄清多作怀疑。到了灵霄殿上,我将神识放出,对玉帝言明了一切,恳求他施法力将那道神识唤醒。玉帝依旧是那么平和,微笑着说你终于回来了,说大家都很惦念我。在两旁的大臣里,我看到了太白,还有蝶仙。太白还是老样子,正看着我微微点头,蝶仙的目光却锁在玄清身上,神不守舍地一动不动。

玉帝说西天门外锁云台上有一面往生镜,照过了便可知晓心头所想之事,并给了我金牌一块教我自行前去分辨。我带着金牌找到了西天门外,还未来得及行动,只见玄清站在镜前呆呆发愣。我好奇地凑上去看,却见里面有人有影,有声有形,正是玄清的身世。

昔日黄帝大战蚩尤,虽兵马娴熟却难挡蚩尤军队的凶悍骠勇,因此连遭败绩。后来蚩尤得风伯雨师相助,连退敌军三百余里。黄帝势弱,有心求和,便将自己两个女儿其中之一嫁给了蚩尤,以换得一时和平。黄帝之女唤作瑶姬,美艳绝伦天地难寻。蚩尤得后心满意足,回到自己领土不再兴兵事。

一日瑶姬在碧水间浣纱,适逢玉帝来人间出巡。玉帝爱其美貌而上前答言,苦求一月终得美人芳心,遂成云雨之事。再说蚩尤,本属半人半兽,虽得美妻却无法养育后代。而瑶姬得了玉帝恩泽,累月之后竟成喜相。蚩尤闻之大恸,然心中不舍弃却瑶姬,终日饮酒不问政事。黄帝乘此机会兴兵而来,一举攻破蚩尤领地,成就了千古之名。

蚩尤战死,瑶姬无处安身,欲寻短见却又舍不下腹中胎儿,日日到初逢玉帝之处以泪洗面。其时玉帝初执帝位,朝纲不稳,深恐有人以此事作为要挟,便将瑶姬诓上天庭,饮下化神散将腹中胎儿化作清风放逐天外,复将碧瑶幽禁于第三十三重天牢。然而,事情还是走漏风声,为大将刑天所知。刑天凭一己之勇与玉帝大战五百余合,终被玉帝砍下头来。后玉帝念及昔日战功,将刑天指乳为目,划腹作口,压在了不周山底命作守山大神。而那道被放逐天外的清风,几经修炼得成正果,赫然便是——玄清。

玄清看得目眦尽裂,转身便欲去寻玉帝报仇。我真的不敢相信,看上去平和中正的玉帝,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隐秘历史。我无法将其中事情与玉帝联系起来,可事实如此,却又无法不信。正在我楞神间,回首已不见了玄清。

我连忙追到灵霄殿上,见到玄清被捆仙索缚了丢在正中,须发皆立,两目喷火直指玉帝。

“大胆妖人,竟敢扰乱天庭,视天规众神于无物,不斩之天理难容。来人,推出斩妖台,即刻行刑。”玉帝满面怒容掷下令牌。

这时忽然蝶仙闪出,轻舞长袖将令牌卷过,“臣愿以千年修行换得此人性命。”玄清听罢大惊,我也一时怔住。“他身上有我的气味,他就是当年那阵风!”蝶仙几乎是哭喊出来。众仙面面相觑,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我此时心知肚明,原来蝶仙念念不忘的那阵风,居然就是玄清。

“哈哈哈哈!”玄清在下面大笑,“自古虎毒不食子,近日我却要被生身之父斩首,天规戒律,尚不如人间狗屁!”

此言一出,满殿大惊,连玉帝也失了方寸。我疾忙前去,禀告之后走上丹墀,在玉帝耳边将一切细细道来,连同在灌愁海边以及人世间的种种,只听得玉帝感叹不已。

待我说完退下,玉帝长叹了一口气,竟然将这段隐秘之事在灵霄之上说了出来。“自那以后,朕日夜愧疚难安,悔不当初。太子已化清风飞去,唯剩瑶姬深囚牢底。朕每扪心自问,无不暗自流涕。朕之所以将第三十三层天牢改为碧瑶宫,其实就是为了给瑶姬一个名分。想不到,我们的孩子竟也这般大了。”

玉帝的态度令玄清始料未及,一时间也没了火气。太白提议封他在朝为官,玄清却坚持不作天仙。最后玉帝无奈,封他做了地仙之祖——自他之后方有地仙一脉,玄清无奈只得受封。

我欲将灌愁海底娥皇女英之事禀上,太白却叫我先去往生镜前唤醒神识再作主张。我与玄清复来至西天门外,孰料镜中映出的前世回忆中竟然有娥皇与女英。

“怎么会?小影,慕扬,怎么会有她们?”

“菩提仙子,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明白?”太白缓缓走到我身后,“这道神识,就是昔日娥皇女英的夫君,战死苍梧的舜王。”

太白所言令我不知所措,想不到舜帝转世竟成了小影,又做了慕扬,还与我……

“此时全凭你一念之间。如果你将他带去灌愁海底,舜必将与娥皇女英同去天涯;若不然,虽将堕入轮回,但却随时可见。这两条路,你挑一条罢。”

我回到缘梦宫,独自关了三天三夜。终于下决心遵守诺言,将舜送至灌愁海与娥皇女英相会。虽然永世不得再见,却也在心中留下最难忘的回忆,也胜过世世纠缠千倍万倍。

主意打定,我又回到了我生长的地方。当我将舜的魂魄放出来与娥皇女英相会之时,看着她们满怀的欣喜,我的心头却在默默流血。

“我不知道该称呼你什么,仙子还是叶琏,抑或草还。”舜走到了我的面前,“我能与二位夫人再会,全是托你之福。我们两世情缘,今后……”

“不要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强忍着泪水,“我只希望你在无论任何时候,总要记得我曾经在你身边出现过,记住有那么一棵树曾与你成就了两世情缘。”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再也抑制不住,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他像娘一样轻轻抚着我的头,娥皇女英站在旁边也那么微笑地看着,众人无语。

一切都是一个未尽的缘字。舜与娥皇女英不愿去天涯流浪,便托体同山,化作了三座高峻的山峰落到人间。我将慕扬的尸体葬在了山上,对着他哭了三天三夜。

“我们要成亲啦!”

“我会叫娘来尽快提亲的,我要用大红花轿把你娶过门!”

“成亲以后听说要有小宝宝的,李二婶去年就生了两个呢。”

“我们生三十个!等他们长大了,咱们就到他们家里轮流吃饭,正好一个月。”

当年和慕扬的悄悄话又回响在耳边,心情却异常平静。我化出了原身——一棵菩提,植根于慕扬的坟上,借助我的灵力与慕扬的精血,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可成熟,在树上结了三十个貌似小儿的果子,名为“人身果”,意为纪念慕扬之身。然经人传讹,久而久之竟唤作了“人参果”,想必是为了人参之名贵,却有谁知“人身”二字,曾历了多少辛酸?其中深意,惜已无人能够悟得。

我本是菩提子,终是菩提树,其间虽历三世,却仍难消去本相。佛也好,道也好,一切都已不在心中,尽皆随风飘去,渺渺茫茫……

——却说玄清见草还化树,蝶仙痴情,一时心灰意冷,竟真做了道士。自在菩提树四周建了座道观,名为“五庄”,又暗祝舜帝夫妻万年长久,遂名山为“万寿”,自号镇元大仙,又作与世同君。案上不供神佛,单奉天地二字以示清高。后因想念草还,便称观内菩提树上所结之果作为“草还丹”,日夜相见爱逾珍宝,心中满是思念之情……
 0   2006-04-07 07:51:4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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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6-04-07 07:47:18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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