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梦
——天尽头,云深处,有一处不为人知的所在,由世间万物的离愁情思汇聚而成,独立于九天十地之外,形成了一片虚空。这里的天称为离恨天,其下一望无际的碧波被唤作灌愁海。随着海水中的万般情愁化雨散向人间,于汪洋之中逐渐形成一片陆地,满是烟尘,是为迷津沙……
离恨天从来没有星星,灌愁海从来没有浪花,无边的离愁已经吞噬了此间所有的激情,从中看不到任何希望。此处蕴藏了无数的情缘,随意的举动都可以触发,但往往没有任何结果。这里的一切都是荒原。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灌愁海边居然生出了一点绿色。虽然无依无靠,却也倔强生长,慢慢挺立成了一株菩提。树冠大如伞盖,枝干平滑如水,在这一片荒莽的衬托下,似乎带来了从未有过的生机。
我来自混沌的世外,无形无状,是一道淡淡的紫气,只因受了日月的精华,能够保持一点真魂不灭。我不记得自己生于何时,只感觉朦胧的意识里似乎有很多人影闪过,要么很喧嚣,要么很凄婉。可是每当我集中精神的时候,那些人影就会变得离我很远很远,而且渐渐模糊,抓不着也抓不住。我不愿寻烦恼,索性不去想它,终日里只在空中飞来跑去,看着大地上的沧海桑田。
也许一切都将是天所注定,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几许波澜,而在这些波澜的尽处,往往是人们一世的机缘。
有一天我经过九华山,无意间发现其中有一个深邃的石洞。一时好奇心起,我便挟着风飞了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洞里面十分昏暗,又湿又热,还不时有滚荡的气体从岩缝中喷出,灼得我头晕晕的不辨方向。想掉头出去,可是几次都撞到了石壁,我开始感到压抑,身体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洞中已不像适才般闷热,只觉得全身一阵清爽。洞外的阳光斜刺进来,照在我的身上,我猛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躯体。我简直无法相信,可是我确确实实能够看见自己的一举一动。原本空洞的身体充实起来,再无轻飘的感觉,四肢百骸充满了活力,体内仿佛有一种力量就要喷薄而出。我猛地省悟自己原来无意间闯入了九华山的地脉,尽数吸收了九华蕴藏在山体中的灵气,已然成了仙身。
我满怀欣喜地走出洞去,找到了一条溪水旁,蹲下来细细端详着水中的倒影,一张清瘦的脸映入我的眼帘——三绺长髯,面如童颜,俨然一个道者。“怎么这幅怪样子?”我不很满意这副相貌,可是又无可奈何,它让我感到很陌生,虽然我知道那就是自己。
坐在溪边的草地上沉思——其实世上谁又真正能看清自己?有几个不是躲在形形色色的面具之后?每个人面对真实自己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很陌生,又何必去为了个人的外在或喜或悲?想到这里,我的头脑中豁然开朗,适才的心情也不禁释然。
从此,我终日浪迹于山水之间,吞风饮露,追云逐月,采天地之精气修行,很是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随着时光流逝,不知看过了多少花开花落,也不知历经了几度暑往寒来。后来我厌倦了游历的生活,便想找个清幽之处定居,可是一直没有得意的所在。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一个地方,那里处在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大海和荒漠,在沙与海的交接处生着孤零零的一棵树。我喜欢荒凉之中的这一点绿色,于是变了座茅屋长住下来。
日子很平静地一天天过去,我也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我很喜欢那棵树——是一株菩提,绿得如此醇厚,青得分外悠长,在碧海黄沙之间展现了无限的生机。我常常找到那棵树下,闲时长坐,倦时长眠,任春风秋露,随夏暑冬寒。看过了生命的轮回,也体味了落叶的孤单。慢慢地,菩提树好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陪我走过了好久好久。倚着它,任何事情都显得那么遥远,我总是会沉醉在只有我和它的世界里。我会唱歌给它听,或者为它吟诵诗文,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这株菩提,它就如同是我的爱人一般。我解下项上的玉饰挂在它的枝丫上,坐下来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树干,轻轻地睡了去。
然而,也许我本应该知道,离恨天下的感情不会成真——抑或是我一厢情愿,梦里的菩提竟然化成了一个窈窕的女子,一举一动近似仙人。她围着我转了又转,如花的笑靥使我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情。我伸出手想挽住她,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我猛地醒来,却发现自己倒在沙地里,身边的菩提已不知影踪。“难道……刚才的梦是真的?”一阵莫名的郁闷顿时侵上我的心头。呆呆站了好久,心头转过了万千想法,终于又到那棵菩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渐渐又进入了朦胧的状态,希望一觉醒来能够看到菩提还在我身边。朦胧中的我习惯地向后一靠,却只倚了一阵风,一惊醒来,眼中只有苍茫无尽的天空。
又过了几天,我把自己关在茅屋里寸步未动,心里怅然若失。菩提的不见似乎夺走了我存在的意义,我甚至想变回从前,只是一阵风,丝毫不懂情——其实我知道,现在我也不是很懂。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可又迫不得已。在等了许久之后,我终于忍不下去了,决定要到世上去找她回来。即使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抑或从未注意我,只要我能远远地看着她,哪怕有她一丝消息,我已经心满意足。
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我将自己变回原形——化成一阵清风,飞出了这个一度有情的无情之处,在天地间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我本是离恨天下的一株菩提,生长在迷津之中,扎根于灌愁海边,在这个茫茫的世界里静静地守候。几千年的时光,我经由天地日月的养育,渐渐地形成了自己的意识,站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好久好久。我不知道在我形成意识之前的那段时日发生过什么,但从我有记忆起,看到的就是无尽的海水和莽莽的黄沙,还有天空中朵朵白云……
有清风在我身边盘旋,将我的叶子吹得沙沙抖动;也有云朵在天空中俯视,目光系在我身上直至已飘出好远。我觉得我仿佛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可是,其中的寂寞又有谁能够理解。
——那是一个早上,我刚刚从朦胧中醒来,只觉得有一阵风拂过我的身边,然后便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男子。他一身灰布衣,留着三绺长长的胡须,对着我不住地打量。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那种感觉怪怪的,似乎有些紧张,可又说不清楚。
那个人在不远处变出一座茅屋,居然在这里住了下来。“这么荒凉的地方,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暗自思忖。
以后的日子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我一个人的世界中突然闯入了不速之客,这难免让我有所紧张。我想见到他多于怕见到他,也许是因为寂寞了太久的缘故吧,每次看到他都能引起我莫名的一阵兴奋,只是难以表达出来。
所令我欣慰的是,他每天都会走到我的身边,我也很有机会能看到他。他经常地坐在沙地上,背倚着我的身体,有的时候思考,有的时候睡觉,我便乘这时间细细打量他。他还时常在我身边踱来踱去,口中还在吟诵着什么。我听不懂,可是觉得那音调听起来很舒服。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居然在不借助外物的情况下可以摇摆自己的身子——开始能够轻微的活动!
有一天的黄昏,他又走了过来,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看着我,和以前大不相同。他的那种眼神似乎让我感觉到了什么。良久,他从脖子上摘下了一块玉坠,轻轻地挂在我的树枝上,然后又坐了下来。不像从前一样背倚着,他转过来抱住了我,闭着双眼,双手在我的树干上温柔的抚摸。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阵淡淡清醇的香气,令我不觉沉醉其中。
渐渐地他睡着了,可是我开始发现身体里面有东西在冲击,我将头左右摇摆,企图减轻痛苦但却无济于事。树叶尖厉的哭泣划破了寂静的夜晚,一阵眩晕之后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子。我兴奋得来不及顾及适才的难过,不住地打量自己,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
突然注意到了已经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昏昏然地在呓语。我围着他看了又看,很是好奇又害怕。正在这时,不知何处突然起了大风,一下子将我卷在空中。我仿佛风中的一片枯叶或者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完全不能自已,只觉得身体有如腾云驾雾般轻飘飘的,然后就什么也不清楚了。
醒来时我到了一个陌生的所在,不见了那熟悉的碧海黄沙,着眼处霞光瑞霭,暖雾氤氲,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房屋,金煌煌的看起来很是雄伟。我慌忙站起身,四处张望着乱走想离开这里,不觉间却到了一座雕龙画凤的门楼前。门前有两个守门的男人,各自穿白衣,手执着明晃晃的棍子,很神气地站在那里。“尔乃何人,竟敢擅闯天庭!”他们见到我,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很凶地扭我向一个大殿走去。
进去之后我一下子惊呆了。中间的丹墀上一个穿黄袍的老人坐在龙椅上,几个女子在后面撑着华丽的大伞。下面有很多人,穿着各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不同形状的东西分列两旁。
“啊!”我不禁轻叫出声来。
“见了玉帝,还不跪下?”扭我进来的那两个人很大声地说,重重地推我。我极力挣扎着,一脸茫然,心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不安地看着四周,头转来转去,发现那些人都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越来越惊恐,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守门天兵且退。”那个黄袍老者说话了。浑厚的声音听起来很慈祥,使我惊恐的情绪稍稍平缓了一些。我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也正在注视我。两道目光相遇,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亲切,却又捉摸不定,转瞬即逝。“他难道就是那两个人口中的玉帝?玉帝又是什么人?”我心里暗自琢磨。
那两个白衣男子躬身应了一声便齐齐退下。“你是什么人?如何来到了这里?”玉帝在上面问我。我一下子语塞——因为我也不清楚,只低下头不看他。他皱了皱眉,又好像要说什么,这时候,在东边闪出一个老人,“启奏玉帝,老臣知晓此女来历。”
“太白请讲。”
那个被称为太白的老人回头笑着看了看我,转过身去对玉帝说:“当日陛下初执帝位,举天同庆,西天佛祖前来道贺,曾赠陛下玉牌一块,不知陛下是否记得此事?”
“此事朕记之甚深。当年佛祖所赐玉牌,朕一直佩在腰间,几千年来从未离身。朕还记得当日以一串菩提佛珠还赠佛祖,大小诸仙欢饮三天,当时情景回想,如同昨日。”
“当日佛祖离席之后,佛驾至离恨天之上,陛下所赠菩提珠串的绑绳忽然断开,菩提子散落各处。佛祖便命其左右尊者四下寻找,却因一时疏忽,差一颗没有找到。佛祖回了灵山,而那颗散落的菩提子只因在他的手腕上系过,以此得了仙缘。却又恰巧掉落在灌愁海与迷津沙的交界——彼处所在毫无生息,等闲者误入则茫茫不能回头,直至迷失在沙漠尽头,魂销海底。这菩提子既有仙缘,受了天地的灵气与日月精华,又缘其未曾经事,心如止水,因而不但没有受到离恨与迷愁的丝毫影响,而且还依仗灌愁之水成活,在迷津之中发芽抽条,长成一株菩提仙树,玲珑心转过五千零四十八次,修行一藏之数,终于得成人身,只是今日不知何故来到我灵霄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