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滚滚红尘中上下起伏的面孔,我突然间有了一种人浮于世的感觉。是的,人浮于世。“事”也许会循环往复,“世”却总是代有升降的。仅仅浮在今世我们的生活恐怕最容易泡沫化,我们难以隔着沧桑遥望不为风雨所飘摇的永恒人性。于是我的眼睛被我人浮于世的感觉擦亮,我看到三十年代一个名叫方乃器的男人从岁月深处冉冉走来。
(二)
咔嗒,咔嗒,咔嗒。方乃器一边走一边听着自己皮鞋踏在青石路面孤独的声音。这个三十岁的男人面无表情,叨在口中的香烟闪动着昏黄的光焰,似乎唯有这光焰才温暖着寒凉的黑夜,而黑夜是他无边的寂寞。
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指头机械地往里探。烟盒已经空了。方乃器懊丧地把空烟盒往地上一扔,看到颇有凉意的风把烟盒卷着在地上踉踉跄跄地翻滚。翻滚的是烟盒上闭着一只媚眼的女郎,翻滚的是女郎娇艳的红唇。女郎的红唇是烟盒上最招眼最刺目的色彩,方乃器疲乏的眼睛于是便有些恍惚,索性任幻觉随意发展。在恍恍惚惚的视线中,幻觉把美人脸慢慢溶化,先溶化的是高挺秀丽的鼻子,紧接着是描有蓝色线纹的眼睛,其次是弯弯长长按照西洋流行式样修剪过的冷艳眉毛。于是,最后只剩下一张鲜红鲜红几近狰狞的嘴唇,那嘴唇因其他部位的消溶而被强化,似乎这张嘴唇就是一个完整的有生命的女人,就是揭去女人画皮之后最有代表性最具象征意味的女人原形。方乃器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天已经渐渐亮了,亮度使他的视力足够对烟盒的图案造型毫不费力地打量。至于狰狞红唇,那恐怕只能归结于他荒凉寂寞的心态。方乃器的心态可以用一句古诗来概括:红是寂寞绿是愁。方乃器从灯红酒绿红男绿女的夜总会逃进寒凉的黑夜,他竟然不知不觉在青石路面行走了一夜。长长地吁了口气,方乃器想,确实,心累的时候肉体的疲乏反倒麻木了。
只有亮度没有清晰度。不仅烟盒上的红唇只有色彩只有轮廓没有细致的线条与纹路,路边的槐树与杨柳竟也只能听到苍凉的哗啦哗啦声而看不见树叶的形状与丑陋但真实的疤痕瘿瘤。原来有浸着凉意的浓雾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开,方乃器看到自己淡黄色的法式西裤竟也如同女郎的眉眼一般消溶在浓雾里,仿佛只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皮鞋在路面上无腿地行走。这本是极自然地事情,在雾中,对人视觉具有效果的是深色或艳色,浅色或素淡一点的颜色常常会被浓雾吞噬或弱化。可是方乃器却觉得心里有怪怪的感觉,似乎是物质的皮鞋吸收吞没了正在凉风中漫无目的踽踽独行的自己。这种感觉也雾一般在胸怀间弥漫,方乃器惆怅而立,立在被太阳照亮却没被太阳温暖与柔软的凉风中。
咔嗒,咔嗒,咔嗒。已经站住了。可是仍有皮鞋的咔嗒咔嗒声在耳畔响。一开始方乃器还以为是听力上的惯性,就像长时间乘坐火车后躺在床上时仍有一颠一颠的感觉,耳朵听了一夜的咔嗒咔嗒声这会儿也完全有可能在听力上再保持一段时间。可是过了一会儿方乃器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咔嗒咔嗒声不是慢慢弱下去,弱下去,直至消失而是慢慢清晰起来,方乃器觉得它已经清晰得使周围都沉静了下去。正是在沉静的衬托下,清晰的咔嗒声不改变节奏只改变音量,音量不仅仅增加着物理现象而且也增加着心理现象,方乃器觉得恐怖一点一点被积累起来。
其实最恐怖的倒不是恐怖本身而是恐怖迟迟不现身,方乃器实在忍不住,尽管走了一夜这会疲软麻痛的感觉终于涌上来了,他还是相当敏捷地转过身子,于是他几乎要啊地一声跳起来,他看到一双红色高跟鞋在浓雾中鲜艳地向着自己走来。高跟鞋上没有人。
万幸的是这会儿脑子转圈反而快了,方乃器竟然能够想起此时已经是破晓时分,只不过因为浓雾的关系青石路面才安静如夜晚。鬼会在白天现身么?再说,自己在人世间已经够厌烦够疲倦,就算和鬼打交道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说不定,鬼比人更可爱,人就是因为要掩饰自己的可怕才捏造出鬼呀什么的来转移视线。
方乃器于是镇定下来朝红色高跟鞋探看。他终于明白过来了,高跟鞋上有女人。女人穿一袭白衣,女人面容苍白,在浓雾的遮蔽下,乍一看还真有红色高跟鞋自己行走的效果。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自己刚才不还有一种感觉,自己不还看到淡黄色的法式西裤如同烟盒女郎的眉眼一般消溶在浓雾里吗?
可是在这么一个时辰,在这样的浓雾里,一个女人穿着红色高跟鞋咔嗒咔嗒地行走在青石路面上,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女人从小巧的坤包里取出一面精致的镜子,从容取出口红抹在嘴唇上。
“先生,雾里看红红更艳”。
声音幽幽的,好像哀怨着什么,又像企盼着什么。声音在凉凉的浓雾中具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效果,仿佛在你半睡半醒之际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呢喃。小时候方乃器听祖母讲过无数的鬼故事,不知怎么搞的方乃器此时一下子记起其中的一个。那故事是说有个男人死了老婆,男人和老婆感情很好,特意请人把老婆的芳容描画下保存。不想这画有一天竟然不见了,男人很伤心,伤心着伤心着就睡着了。就在半睡半醒的当儿,男人听到一种又尖又细的哭声,那哭声说,咱俩这么好,哪能背靠背?咱俩这么好,哪能背靠背?男人一激灵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于是就没当一回事,接着睡。又快迷糊过去的时候,他又听到那又尖又细的哭声,哭声还是说,咱俩这么好,哪能背靠背?咱俩这么好,哪能背靠背?男人又醒了,醒了之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可左想右想还是想不出来个头绪。想着想着就困了,男人接着睡,于是又听到又尖又细的哭声,哭声还是说,咱俩这么好,哪能背靠背?咱俩这么好,哪能背靠背?这下子男人再也不敢睡了。男人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突然间就想起什么来。男人把床翻过来一看,老婆的画像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贴在床背上!男人吓坏了,尽管很喜欢老婆,他还是放了一把火把老婆的画像给烧了。
小时候,方乃器最害怕的就是祖母反复渲染的又尖又细的声音,祖母撮起嘴唇捏着嗓子喊出来,听得方乃器毛骨悚然。今天,女人的嗓音虽说不是又尖又细,方乃器却感到鼻涕竟然从鼻孔里钻了出来,他觉得脑门那块儿很热,鼻涕很冷。于是,当红色高跟鞋又跨过来一步,当红唇仿佛悬在空中一般一开一合,当“先生,雾里看红红更艳”的声音再一次幽幽响起,方乃器发现自己找的一大套理由像什么鬼不会在白天现身鬼说不定比人更可爱等等根本就不起作用,他哇的大叫一声,噼哩啪啦唏哩哔啦地撒丫子就跑。他在狂奔的时候仍然听到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声音仍在说:“先生,雾里看红红更艳”……“先生,雾里看红红更艳”。
(三)
对于方乃器来说,女人的红唇是血腥,是狰狞,是野蛮的温柔,鲜艳的丑陋。他有一种病态的“红唇情结”。比如说,在夜总会里,当女人跟他说话时他必须避免视线与女人的面部接触,要么看脚尖要么茫然四顾,任忧郁与淡漠在眉宇间薄雾一般飘浮。奇怪的是,这种气质恰恰能够吸引女人,女人撇开献殷勤胁肩谄媚假充绅士或骑士的男人,小鸟似的的轻盈在他周围。他不看女人,但他仍然感受到女人的红唇闪烁出鲜艳而冰冷的某种东西,那东西寒凉地在他周围弥漫,就像寂寞在他胸怀间弥漫。
方乃器右臂上有一块疤。疤的形状很特殊,像女人吻过之后留下的稍有缺损但仍能辨出大体的口红。不,口红只是一种颜料,是女人的痕迹,那块疤简直就是女人的红唇,是女人渗入他胳臂上的烙印。那是母亲留下的,方乃器病态的“红唇情结”恐怕就是母亲亲口咬出来的。
说实在话,方乃器从小就怕母亲。这倒不是说母亲待他太坏,恰恰相反,母亲待他太好了。母亲是大家闺秀,刺绣针黹极细腻极精美,按说洗衣服这样的粗活应该不会做的,可母亲不,母亲经常洗衣服。母亲不替自己洗也不替其他人洗,母亲只给方乃器一个人洗。母亲洗衣服甚至还采用了一种很古老的方式,用一根棒槌在衣服上槌呀槌,槌出一种很哀怨很忧郁的声音。
衣服干了,母亲就会轻唤:“乃器,过来换衣服”。母亲说话时眼神空虚寂静,就像透过方乃器正在成长但还幼稚娇嫩的躯体把视线落在后面的某个人身上。每次换衣服,方乃器忍不住想扭过头去看看身后究竟有什么,可是望见母亲脸上近于痴幻近于迷茫的表情,他不知为什么自己竟然就不敢转身了。
吃饭时母亲自然也是把好吃的东西往方乃器碗里挟。“乃器,多吃点,身子要好好养着才行。”母亲说话时不像是跟一个小孩说话,母亲说话时温柔婉约,小指美丽地朝上翘着。嘴唇却是鲜红,红得简直要朝下滴血。方乃器看着那嘴唇就有点儿害怕,好像坐在那里替自己挟菜的不是熟悉的娘亲,而是一个穿一袭黑色旗袍登一双墨绿色灯芯绒鞋的陌生女子面色苍白着,全身的鲜血似乎都凝聚在那小巧精致的嘴唇上。
除了说“乃器,多吃点,身子要好好养着才行”,母亲很少说话。只有一次例外,那天方乃器怯生生地说:“娘,今天去学堂时有人对我说咱们家女人气太重了,说咱们家没有男人。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个男人?”
母亲当时刚刚说完“乃器,多吃点,身子要好好养着才行”,眼睛中一跳一跳地闪烁着柔软的光。听完这话柔软的光立即坚硬起来,硬出一种寒凉。寒凉尖叫着扑到方乃器脸上,他呆住了,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方乃器听见一只青花瓷碗竟也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不知道是自己碰落的还是母亲摔下的。
“男人!男人!”,方乃器怎么也想不到母亲竟然能够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母亲的嗓子清越妙曼,带点儿神秘幽深微的磁性。可是那天在青花瓷碗碎裂之后母亲竟然如一只母兽般狺狺锐叫,锐叫给方乃器造成的印象简直是用一枚冰冷坚硬的指甲刮擦更加冰冷坚硬的玻璃。
“男人哪里有什么好东西了?这个家里面多点儿女人气才好呢,男人都死在外面才好呢!”母亲神经质地喊,头发因呼喊时的歇斯底里而披散下来,其中一络斜斜遮住母亲的眼睛,使得浑身颤抖的母亲看上去相当恐怖。方乃器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于是他也浑身颤抖起来。
女鬼喊完之后不再说话,亮出白厉厉的牙齿啃着桌上的鸡腿。方乃器听到女鬼竟然把骨头嚼得咯吱咯吱响,他又看到女鬼竟然把鸡腿上部的白色脆骨咬了下来,鲜红的舌头一卷就入了口。咽部与喉部则开始蠕动,明确显示出白色脆骨被咽下后的走向。
咯吱咯吱,嚓。咯吱咯吱,嚓。方乃器不知道女鬼喊出的“男人”究竟是指什么,但是他觉得女鬼已经把“男人”嚼碎了吞到了肚子里。他看到女鬼的嘴唇鲜红欲滴,觉得正在上面闪烁的便是“男人”血。
平常,母亲的确往方乃器的碗中挟过许多好菜。有一点非常奇怪,挟别的菜时,母亲只说一句“乃器,多吃点,身子要好好养着才行”,可是吃鸡腿时,母亲虽然沉默寡言,但还是要再说一句:“这可是你最喜欢吃的”。方乃器很纳闷,鸡腿本不是他很喜欢吃的。今天,看着母亲女鬼一般的吃相,方乃器觉得鸡腿与母亲所说的“男人”之间有着神秘得近于恐怖的关联。
方乃器不敢动,他屏住呼吸,眼帘抖抖地往下垂着。不是看到,是听到。突然听到母亲凄厉地说了声:“要是你父回来了,你敢喊他,仔细你的皮!”,他这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父亲。这是母亲第一次向他提起父亲,那时候他根本想不到自己竟然还能够见到父亲,在他十五岁的时候。